10、初回长安 史思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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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败走博陵，盛怒之下一夜杀尽博陵城中三百多官吏，血流成河民怨沸腾，博陵周边义军涌现，给了燕军不小的骚扰。颜乐明三人被史朝义掩护送出时，身上所穿的正是燕军服饰，因此倒与义军来了一场不打不相识。四月十九，郭子仪、李光弼率领大军进攻博陵，进军途中倒因为某些原因，郭子仪被一只三千人的燕军铁骑堵住了中军帅营，博陵周围主要是平原，燕军铁骑在平原上纵横驰骋有如入无人之境，郭子仪只能靠着中军左右营的刀盾手抵挡着叛军的冲击，前军距离太远，后军多是步兵，眼看着就在栽在这博陵城外，却不料一只义军神兵天降，弓弦绷张箭矢齐飞，打了外围冲击的燕军骑兵一个措手不及，中央唐军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进行了反冲锋，击退燕军骑兵之后，郭子仪连忙唤来义军统领，没想到义军统领竟是颜乐明。
原来颜乐明三人与义军不打不相识，被义军留作教头，颜乐明不仅教授他们行军打仗帮助他们整编训练，还带领他们偷袭了博陵城南一处兵器库，如今听闻大军已至，颜乐明便带义军相投，没想到救下了主帅郭子仪。郭子仪大喜，颜乐明建立奇功，再没有人敢对恢复其职务进行质疑，郭子仪当即恢复了颜乐明右果毅都尉的军职，并且把新投的义军也一并编入其麾下。
颜乐明恢复职务并且实力更为壮大，对此最不愿见到的就是汤奇。
另外，颜颐竟然做了汤奇帐下的掌书记。
有了靠山并且再不是草民，颜颐的鼻子重新翘上了天。
这日颜乐明正与狄武说着话，走在营中，迎面抱着一叠文书的颜颐正巧走来。
颜颐面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侧身立于路边，在颜乐明走到近前时躬身致意道：
“见过都尉大人。”
颜乐明本不欲与他多有交集，点点头正要与狄武继续前行，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颜颐的声音：
“都尉大人请留步。”
颜乐明转身看着他。
“都尉大人，方才行的是军中之礼，”颜颐笑道，“那么接下来是否该行家中之礼了？”
颜乐明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狄武却眉毛一挑怒道：
“你要作甚？”
颜颐不紧不慢，环顾了一眼周围渐渐围拢的军士，胸有成竹的问道：
“敢问都尉大人，颜公杲卿是我伯父，我乃颜公杲卿之侄，都尉大人是颜公杲卿何人？”
颜乐明吞咽了一下，微微垂了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狄武指着颜颐怒道：
“我家都尉是颜公之子，天下皆知！”
“哦？”颜颐挑挑眉，上扬的嘴角压抑着猖狂，“某记性不太好，要不请都尉大人亲口向在场众人重复一遍，都尉大人在颜家是何身份？”
“你——”狄武要冲上前，被颜乐明一把拉住。
颜乐明对他摇了摇头，转向颜颐，深吸口气，叉手下拜道：
“见过公子……”
围观众人里发出一阵议论的嗡嗡声，狄武气的满脸通红，但颜乐明保持着叉手躬身的姿势，让人看不清面容。
“好仆！好仆！”颜颐畅快的仰天大笑转身离去。
在颜颐远去的笑声里，颜乐明慢慢站直身体，他垂着眼睛面色不动，可是狄武看得出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在隐隐颤抖，狄武自己先红了眼眶，驱散围观众人，拉起颜乐明大步走回自家营帐。
帐中裴仁时正在阅读一分军报，忽然见狄武拉着颜乐明的胳膊怒气冲冲大步冲入：
“哎？你们——”
“为什么让颜颐折辱于你？！”狄武的怒火烧的两只眼眶通红，声音也都有些颤抖。
颜乐明垂着目光，倔强的咬了咬牙关，忽然破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终于抬起目光对视过去，声音很轻：
“他说的并没有错。”
“洛阳到底发生了何事？！颜公对你疼爱有加，常山上下有目共睹！你为何这样自轻自贱？！”
颜乐明再度咬紧牙关，有些烦躁的转开脸：
“我本就是一介家奴，何来自轻自贱？”
“你不是颜家家奴，你的身份甚至远比颜公——”狄武几乎要喊出来，话到一半肩膀被裴仁时猛地一拍。
“狄武，你失心疯了吧？胡言乱语什么？”裴仁时紧紧盯着狄武的眼睛。
狄武自知失语连忙收声，可心中怀疑更甚——裴仁时到底是谁？他似乎知道自己要说出口的内容？
只有颜乐明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狄武，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猜的。”狄武嘟囔，“你不是说过对于从前你没有记忆吗，说不定你失忆前，身份远比那颜颐尊贵呢。”
颜乐明看出狄武没有说实话，但他也无意追问：
“身份尊卑于我没什么意义，能足够做些事情就好了。”
“说到这个，我可有些吃味啦，”裴仁时笑着打起圆场，拉着两人坐下，伸手握住颜乐明的手一脸暧昧，“乐明跟狄武说过自己从前之事？可是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啊，阿兄可伤心啦。”
颜乐明红着脸抽回手：
“在王屋山闲聊时说起过，没什么可说的，我都忘了。”
“我听说乐明是四年前被颜公收做义子？之前的真的都忘了？”裴仁时仍然笑得一脸和煦，亲自给颜乐明倒了杯水。
颜乐明无奈：
“四年前我重伤，被阿——被颜大人救起，之前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你们不用问了。”
“什么伤？”裴仁时继续贼兮兮的笑，“刀剑伤？钝器伤？箭矢伤？内伤外伤？”
“我也不知道，多了，大概都有。”
“这样吧，阿兄亲自看看。”
裴仁时说着站起身探过来就要解颜乐明领口，颜乐明捂着领口慌忙后躲，狄武吓得也从胡床上坐起来探身阻拦，三个人摔在一处，笑闹了半晌，颜乐明把狄武和裴仁时从身上推开，笑意未散，心情已经大亮，“你们两个，我不追问你们的真正目的，不过我现在有点好奇了，至少告诉我，我从前不是钦犯吧？”
狄武有些拿不住如何回答，但裴仁时勾了下颜乐明的下巴，流畅的答道：
“这样的乖小儿当然不是钦犯。”
“那就好。”
颜乐明重新笑出两弯小月牙，又惹得裴仁时色心大动扑将过来，三个人又闹了一阵，颜乐明瞥见桌上军报，连忙问道：
“掌书记，军报上可说了什么？”
裴仁时意犹未尽的爬起来，重新坐到胡床上，恢复了说公事的认真神色：
“九门战败，安禄山又给给史思明派了人马，如今范阳来的一万援兵和蔡希德率领的两万兵马正在向博陵移动，恐怕咱们对博陵的包围不会进行太久了，撤军势在必行。”
“那就撤呗。”狄武浑不在意。
“都尉大人，你觉得咱们若是撤军，史思明会有何动作？”裴仁时似笑非笑的看着颜乐明。
颜乐明沉思片刻，吐出两个字：
“追击。”
“所以——？”裴仁时继续笑着引到。
颜乐明也微笑回去：
“埋伏。”
“何处？”裴仁时的笑愈发透出浓浓的赞赏。
颜乐明的目光在案上舆图逡巡半晌，最后指在沙河：
“这里。”
“我就说过，乐明虽年轻，但绝对是天生的帅才。”裴仁时舒心大笑，对颜乐明叉手一礼，“那都尉大人，届时，可向郭帅主动请战。”
不出三日撤军令果然下达，颜乐明携麾下将士于沙河埋伏，打的燕军大败，不过燕军追击主将却是史朝义，颜乐明感于先前相救之恩，在本可以俘虏史朝义的当口，却将他放过。
回到恒阳，汤奇再次向郭李二人告了颜乐明一状。
上次的罪名是勾结安贼，这次的罪名则是私纵贼首。
郭李二人将颜乐明叫道跟前与汤奇对质，颜乐明暗叹一声，并未否认，并且把博陵城内史朝义相救的原原本本都报知了两位主将。郭李二人理解颜乐明的难处，不过法不容情，沙河伏击战的功劳与该领的军杖相抵，免于军杖，可是职务再度被卸去。
当时狄武与裴仁时都未受传唤并未在场，后来狄武听到处理结果再度气炸，颜乐明与裴仁时安抚了他半晌才把人按住。
“郭帅当初被围时，我就怀疑中军帐下大概有细作。”三人坐在一处，裴仁时皱着眉头分析，“刚刚的沙河伏击也都算是咱们自己的人，结果汤奇这么快就知道了，看来真是有细作。”
“汤奇真乃小人！欺人太甚！”狄武气呼呼的道，“上次他诬陷乐明时就该拆穿他！什么安庆真为乐明射杀自家燕将，安庆真射的分明就是他！”
“和汤奇正面冲突不是明智之举，枉你比乐明长了一岁，整日要做他阿兄，”裴仁时翻一个白眼给狄武，“你比乐明差远了。汤奇是郭帅的人，又处在兵马使高位，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哪怕真是他做的，你也撬不动他在郭帅那里的位置。还是说回细作之事吧，你们觉得，透露郭帅中军位置的细作，和泄露给汤奇咱们沙丘伏击的细作，会不会是一回事？”
比起气咻咻的狄武，颜乐明显得很冷静，闻言他摇摇头：
“不至于，汤奇虽与我有私怨，但大节不至于有亏，坑害郭帅这种事，他应当做不出来。”
“那汤奇在咱们这里收买了眼线？”狄武睁着大眼睛开始分析，“我的四团和乐明亲自带的六团肯定不会有内奸。如果有的话，五团和八团有可能。毕竟左果毅都尉和折冲都尉也都看着乐明不顺眼呢。”
裴仁时苦笑：
“还是因为乐明太年轻又太出色了，爬的太快，自然不招旁人喜欢。”
狄武和裴仁时一脸苦相相对而坐，反而是颜乐明见状笑了：
“好了，多思无意，反正现在无官一身轻，也不必考虑这些。”
这时帐门一掀，李光弼帐下牙兵来传唤颜乐明。
颜乐明随人去了，剩下狄武和裴仁时继续坐着彼此相对。
“裴仁时，你究竟是谁的人？”狄武瞪了裴仁时半晌，对面的人却依旧笑眯眯的，狄武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裴仁时继续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狄武有些泄气：
“你往西面放信隼，我看见了。”
裴仁时有些意外：
“我以为我做的还算隐秘。”
“乐明也看见了。”狄武好像有些委屈，“这个人真的是——让人佩服，我现在放信隼都不避着他了，他也不问，真沉得住气。”
“或许是真的不在乎吧。”裴仁时笑了，“他真的是个纯粹通透之人，琉璃明镜一般的心质，自然不会在乎有的没的琐事。”
一炷香后，颜乐明回到帐中，表情倒是有些奇怪。
“怎了？”裴仁时问道。
“杨相招我去长安述职。”颜乐明坐回原位，似有不解，“说是我进献的伏远弩图样很让圣人喜欢，杨相要当面嘉奖。”
裴仁时失笑：
“大奇之事，杨国忠竟然没有私吞你的功劳？还要嘉奖你？那个小心眼守财奴转性了？”
说完没听到狄武的附和，他瞥向狄武，见后者只是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颜乐明继续奇怪的看向狄武：
“你与我同行。”
然后他转向裴仁时：
“关于你则没有军令，所以你留在军中。”
裴仁时哼笑一声：
“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如今这掌书记做烦了，正好挂印离去。”
颜乐明知他性子，也没有拦他，第二天他们从恒阳出发，三匹快马向西行去，六日后过了潼关经过渭南，雄奇的西京长安已经遥遥在望了。
进入长安的前一晚狄武不辞而别，只留书说有急事，裴仁时微笑不语，颜乐明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当晚他们歇在灞桥驿。河北河东正值战乱，京畿道也是人心惶惶，所以灞桥驿里只有裴仁时与颜乐明两人，时已暮春草长莺飞，晚风沁凉煞是舒服，裴仁时拉了颜乐明径直跃上房顶，说要喝酒赏月实则上下其手，颜乐明正躲着，黑夜中迤逦行来的一队火把吸引了他的视线，他连忙指向那里：
“快看是何人？”
裴仁时惋惜的咂嘴，也望向来处，只见那是一队骑手，黑夜里传来马蹄声声，不多时那队骑手已经进入驿站，火光摇曳，驿长迎上前去，一个穿着华丽胡服的壮硕老者将缰绳一扬，转动长腿径直跳下马背，他身后的骑手也跟着下马，动作齐整场面颇为壮观。几个骑手提着长串猎物，野羊雉鸡各色各类，看起来是哪家贵胄，夜猎归来歇在驿站。
月明星稀，处在高处的两人也被那华服老者远远望见，老者向一边侧头，驿长连忙叉手上前回话，夜风阵阵吹拂各处，说了什么颜乐明两人听得不甚清楚，但随即他看到华服老者向他们伸出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立刻就有一个年长骑手站上一步，高声喝道：
“屋顶两人，下来拜见！”
颜乐明起身跃下房顶，裴仁时撇撇嘴，轻功使出极致，直挺挺落在老者跟前。
颜乐明一直垂眸，待裴仁时落在他身边后他就恭敬的叉手行礼道：
“朔方军神射营从五品右果毅都尉颜乐明，见过尊驾。”
那老者有如此规模的骑手相随，又可在长安郊外夜猎，还能被驿长如此恭敬相待，其身份必定不凡，所以颜乐明知道以大礼相待一定没错，裴仁时却有些随意：
“裴仁时见过尊驾。”
颜乐明心中一动——在这个身份必定尊贵的老者面前，裴仁时却未自称“草民”，恐怕裴仁时实际上也有官职在身吧。
那老者五十多岁的模样，身形高大魁梧，须发灰白但精神矍铄，面前两个躬身静待的年轻人，第一个执礼甚恭第二个随意怠慢，他立刻就对第一个更高大也更年轻的年轻人产生了好感，不禁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
“朔方军中的？刚从河北战场回来吧？大唐好男儿，自然值得某与之浮一大白。”
说着他借着火把的光亮细细打量那第一个年轻人，待看清年轻人，老者却神色大惊，失声叫道：
“玉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初回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