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长》两京

1、第 1 章

　　“我哥死了。”
　　空气里是潮湿腐朽的气息，女人凄厉的哭声烦人的飘散在四面八方，我闻着死亡的味道，听见有人这么说。
　　谁他妈说话呢，有病啊，那是我哥。
　　那个被火焰焚烧成无机盐，装进小木盒子里，埋在黑暗的土里的人，是我哥。

　　我哥的死影响不了老天爷的心情，天空依旧是阳光普照，晴朗千丈。母亲哭晕在墓前，被他们扶走了，只剩下九岁的我被他们遗忘了。
　　我哥的照片摆在我面前，他笑的特别开心，好像在看我。
　　我撇了撇嘴，说：“你都死了还笑什么啊。”
　　我哥不理我，他笑他自己的。
　　我盯着他看了会，照片是黑白色的，我哥那么好看，为什么要给他弄这么丑的照片。
　　我哥那么好看。
　　我哥是很高的，我站起来都得仰头看他，可每次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也好看。
　　我忍不住说：“哥，你在里面不挤吗？”
　　那个盒子只有那么大，我哥在里面肯定得蜷缩着身子，多委屈啊。
　　哥不说话。
　　他总是不喜欢说话的。
　　但我总喜欢操心很多，比如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担心了，我说：“哥，土里面有好多虫子，你新家有门吗，别让他们进去咬你。”
　　“那些虫子还会钻进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哪里都钻，钻进去之后还钻，一直要把你啃烂了。最恶心了。”
　　我点头，说：“对，就是这样。”
　　土里有虫子。土里没有光。土里我进不去。
　　我忧心忡忡起来，这样的地方，我哥怎么住啊。他会不会害怕的哭起来，虽然他从来不哭。
　　到最后我做了个重大的决定，我对他说：“哥，要不我把你挖出来吧。”
　　挖出来，你还能和我在一起。
　　虽然你是我哥，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照顾你。你当我弟弟，我来照顾你。
　　我哥还是不说话，那我就当他同意了。
　　我刚找了个小木棒想把土刨开，就听见女人带着悲伤的呼唤：“小和——”
　　我全身打了个哆嗦，急忙把木棒丢开，然后对我哥说了句明天再来看你之后，撒开步子朝那声音的来源跑去。
　　余晖隐藏在暮色深处，大片的黑色编织出夜的罗网，他们与土为伍，我听见他们得逞的笑声了，在我身后紧追不舍，笑的我头皮发麻。
　　但我已经跑远了。
　　可是我把我哥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土里。

　　老师叫我们写作文，写我们最爱的人，我问老师什么是最爱的人，老师笑着告诉我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可是我同桌的爸爸妈妈死了，那他写谁呢？我忍不住问他。
　　同桌感冒了，吸着鼻子告诉我他要写他的外婆。
　　什么？他要写他外婆？他的外婆那么老了，走路都比我慢，笑起来像枯死的菊花被人强行掰开一样，同桌居然要写她？
　　我有点生气，心想他都能写他外婆，那我哥那么好看，我凭什么不能写我哥。
　　于是我写我哥，题目是我最爱的人，所有人都题目都是这个。
　　开头是这样的：
　　我哥叫陈羽，比我大了十一岁二十八天零六个小时四十四分钟，和我在一个产房出生的，我妈说这是我们哥俩的缘分。
　　我特别喜欢他，因为他好看。但我哥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
　　他死的那天也没跟我说话，他一直在笑，笑的特开心。我有点想不明白，有那么高兴吗？
　　他死了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以前还会动两下嘴，现在我去找他他都不张口，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弟弟了。
　　不行。
　　我逼着他看我，他好像看我了，又好像没看，我分不清。
　　我每天都去看他，我看不见他我会睡不着觉。 他笑的那么好看，我从来都不会那样笑。
　　真可惜他埋在土里了。
　　我爱我哥。
　　……

　　作文本交上去几天后我被叫了家长，老师翻开我的作文本，两个人窃窃私语了很久。
　　我有点疑惑，我写的不好吗，他们不像是要夸奖我的样子。
　　我看见母亲苍白的脸变的青灰，脸上的微笑僵硬而诡异，我有点害怕。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涌上来，迫使我整个人寒毛直立，警惕的要发疯。
　　我一把从老师的手里抢过我的作文本，跑出学校，跑过街道，跑进墓地。
　　我激烈的喘着气，一步步落到我哥面前，我哥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好笑吗。你天天笑笑笑不累吗。
　　我很生气，可他是我哥，我对他生不起气来。
　　我靠在我哥新家上的石头旁边，石头好凉，像我哥死的时候的温度。我心里不禁有了点安慰，看着这块石头亲切了点。
　　我歇了会，缓过神了之后，小声说：“哥，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我同桌写的他外婆，我写的你，你想听吗？”
　　“……”
　　哥笑。
　　他笑的特别好看，那就是想听了。
　　于是我调整了下坐姿，给我哥念我的作文。
　　这里静悄悄的，但我知道我哥肯定在偷着乐呢。因为我说，我爱他。
　　我念的很慢，怕我哥听不清，但还是三四分钟就念完了，我心想下次我一定得写长点。
　　我合上作文本，问他：“哥，我写的好不好。”
　　“啪嗒啪嗒。”
　　我哥在给我鼓掌呢。
　　我笑了，说：“谢谢哥。”
　　还是我哥好，我哥还知道夸我呢。
　　我脸上湿了，真奇怪，我哭了吗，我又没哭。
　　我哥还在给我鼓掌，我笑着说哥，你不用鼓掌啦，我能听见。
　　我哥还是鼓掌，根本不听我的，因为他是哥哥。
　　我听着我哥给我鼓掌，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整个世界都能听到。
　　我叹了口气，说：“哥，我以后可能不能来看你了。”
　　“啪嗒啪嗒。”
　　“哥，你就不能出来吗，每次都得要我来找你。”
　　“啪嗒啪嗒。”
　　“哥，你能不能开开门啊，这里好冷，我想进去看看，你家应该会暖和点吧。”
　　“啪嗒啪嗒。”
　　“……”
　　整个世界都是不间歇的掌声，我面无表情的痛哭流涕。天黑了吗，土里要钻出虫子来了，地狱要开始狂欢了，他们要放肆的大笑了。
　　我哥每晚都会经历这些，不过现在我来了。
　　我抱住冰冷的石头，小声而坚定的说：“哥，别怕。”

作者有话说

　　我基友堂火一开始看了开头，给我想文案，想了个这个：
我哥死了，我很高兴。
但是这时候突然有个鬼魂告诉我，死的是他哥。
我很懵逼，我说，哥们你谁？
他微微一笑，朝我露出獠牙：你是我哥呀。哥，你在地狱好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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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啥我好想笑啊可能是因为很绕嘴？？？
哎我这更新会特别慢，因为我住校，如果你看见我一个月不更文，不是我弃文了，而是我上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