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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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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年是被笑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不愿睁眼,那远远传来的狂笑声却见鬼似的怎么也不肯停止。不耐地翻过身,抬手将帐子掀开一点,怒道:「谁笑个没完没了?吵死人了!」
李季听见呼唤,进来答道:「是霍去病大人。进门就对着招牌大笑,进了大厅也是这样,还敲几案捶地板的,笑得累了就稍微停歇下,然后又接着笑。」不满地嘟哝,「真是,他自己不怕笑断气,大伙儿可被他吵的都没法睡了!」
李延年皱眉,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午前就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刚过,才交申时。」
李延年迅速坐起穿衣。李季讶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再说你今天不是不见客吗?」见李延年只管穿戴,赶忙去扯他,急道:「慢点慢点,哪有你这么乱来的?!我要是你呀,今儿个就是知道哪里有平白等人挖的宝藏也懒得动了!」
李延年一边忙乱一边道:「好不容易等得霍去病上门来。不抓好就可惜了。」
梳洗完毕,李延年往外走。临到门口,眼角瞥到角落里给孩童玩耍的木马。原木,没有上漆,圆圆的木头身子,一推就摆啊摆,像个白白胖胖的胖娃娃。
李延年继续走,李季跟在他后面。李延年笑道:「他送我那个玩具木马,是因听说娼馆里会用木马惩罚不听话的娼妓,所以娼妓见了木马都会害怕。他想拿木马吓我,可他哪里晓得,娼馆里的木马岂是这种孩童的玩意。」噗嗤一声笑开,「他没见识过,自然是不晓得,就是想破头也不成。一个雏,能想得出来才怪。」
李延年到了厅堂,霍去病依旧前仰后合笑个不停,连李延年行礼问好也没注意到。李老夫人在一旁有点气呼呼,不管她怎么殷勤招呼,霍去病都不答腔只管笑,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客人。
李延年向李老夫人颔首示意这里交给他了,然后轻移脚步挡到霍去病面前,笑道:「霍大人什么事这么开心?」
霍去病抓住李延年的肩头,拍拍,憋着笑指指门口,又指指李延年。
「……死娘娘腔,你厉害!我甘拜下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笑得趴倒在李延年肩膀上。见了皇上脸色,才听说三春晖招牌的事,跑来亲眼看见,霍去病又想起皇上的脸色了,于是越想越想笑。
李延年也不着急,慢慢地等他顺过气。道:「霍大人不是受命来拆招牌的吗?」
霍去病抬头道:「谁?我?」摆摆手,「怎么可能?我要这招牌高高挂起,越多人知道越好!」又道:「对了,我会去收买长安城市里所有的说唱艺人,帮你照这招牌到处宣传!」然后又是一阵狂笑。
李延年似笑非笑,道:「霍大人都知道这招牌的事了,想来拆招牌的人也快来了。」
霍去病瞪圆了眼睛怒道:「谁要是敢把这招牌拆下来,谁就是跟我过不去:」
「那卫大人怎么看呢?」
「我看舅舅他根本是假装没看见。」
李延年笑道:「既如此,那就多谢霍大人了。」作了一揖,道:「就快傍晚了,霍大人请回吧,一会我就要正式开门迎客。如果让人看见霍大人在这种地方流连,那就不好了。」
霍去病眉头一皱,「开门迎客?你?」
「霍大人原来当我门前招牌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呀。」李延年扬眉一笑,「街上卖东西的,都是拿最好的当样品,然后用次点的打包里。好歹我也是这三春晖的台柱,自然是首当其冲。」
李季知道李延年在说谎,故意气霍去病。像李延年这样的身价,哪有抛头露面招揽生意的?都是客人要先大把的银子奉上,然后好言好语哄的他开心了,才肯一见。至于最后如何,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不谙花柳的霍去病晓得不晓得这些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前次来找李老夫人要见待价而沽的李广利,如果不是李延年有意安排,他哪有机会见到李延年假装的李广利?
霍去病脸色发青,眼神似乎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怒道:「你还真是不知廉耻!无药可救!」
李延年笑得云淡风轻,「我本来就是倡伎,这三春晖里的人都是。有个人要我,我才算是脱离火坑。可皇上不要我了,我不重操旧业,难道还等着天上掉口粮下来不成?」转身向内走去,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道,「霍大人快请回吧,不要在这不知廉耻的地方久待了。」
李延年只管走,背后霍去病怒的直磨牙。
李延年正上楼,就听见背后急促的脚步声。霍去病冲上来抓住他,怒道:「我跟你娘说了,今天我把这里包下!我看哪个客人敢踏进这里一步!」
他扯了李延年就往楼上走。李延年被他捏的ren不住呼痛,却挣脱不得。
到了楼上临窗暖阁,霍去病才松开李延年,隔桌坐下,李季上了茶。待只剩他们两人,霍去病霍地站起,伸出一指指着李延年的鼻子,恶狠狠地道:「舅舅对你们关照,是因为看你们可怜,想给你们留个活路,让你们能稍微活的轻松点。你不要以为仗着他的不ren心就有恃无恐,随便胡搞!小心最后引火自焚!」
李延年眨眨眼,一脸无辜,道:「大将军的恩义我们自是感激不尽,但霍大人的指摘我可实在糊涂。」
「先前你说得舅舅答应在有人闹事的时候出面主持公道,然后你就弄出个这么扎眼的招牌,你这不是明摆着让舅舅难做吗?!」
对这个招牌霍去病确实是觉得解气,可转头就看见李广一派对卫青冷嘲热讽的嘴脸,实在是让他怒的恨不得杀人。虽然跑到这里来亲眼见到招牌让他暂时忘记了,一时只觉得好玩,但现在他又想起来了。都是因为面前李延年的装糊涂!
李延年笑了下,抬手轻轻把霍去病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按下,道:「我并不想让大将军为难,但我想让皇上丢脸。可我一介倡伎,哪来的本事和皇上斗?皇上丢了面子,就要恼了,如果无人助我,我丢的就不只是命根子,而是要斩首车裂甚至九族都要赔进去。谁能让我?只有大将军。」
霍去病怔了怔,道:「既然你知道后果,为什么还执意要皇上丢面子?」
「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李延年摇头笑道,「可怜堂堂冠军侯受了人家胯下之辱,却连哼哼也不敢。」
霍去病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一把揪住李延年,似乎要发怒,但又硬生生ren住了。他松开李延年,慢慢坐下,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句:「韩信也曾受人胯下之辱。ren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李延年暗道:哎哟,不上当呀,被卫青调教的不错嘛;不过没关系,霍去病毕竟骨子里和卫青完全不同,再加上年少贪玩……不着急,慢慢来……
于是点头道:「冠军侯果然是一派大家风范,让人好生羡慕。」无奈又落寞地一笑,「可我就不同了。像我这样的人,受了欺侮,ren了不会有人用韩信来比拟称赞;反抗又会让人说太不聪明。想ren没ren住或者想反抗却最终放弃,就要被人唾弃,因为无趣无聊莫名其妙故作姿态。」抬眼望上方,「哈哈,怎么做都错。」
霍去病皱眉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必管人家怎么说?」
李延年收回视线,盯着霍去病似笑非笑:「是呀,闭眼收钱,其他充耳不闻,然后被人说不知廉耻,无药可救。」
这话听在霍去病耳里十分刺耳,因为最后八个字正是自己才说过的。皱眉抬声道:「总之你不要做这行了!」
「我不会别的营生。打仗种地手工经商,我一概半窍也不通。就是认得两个字。想教书,可也得有人家愿意让孩子跟个倡伎出身的先生学才成。」
霍去病急道:「不会可以学呀!」
李延年笑叹道:「在出师前恐怕就饿死了。」
「出师前我请你吃饭。」
「一天三顿?」
「一天三顿。」
「衣服呢?我总不能成天就一套衣服。」
「会有替换衫子。」
「哦,那我要三百金一桌的酒席,二百金一身的锦缎。」
霍去病腾地站起猛拍桌子,茶壶茶杯都是一跳,「nitama不要得寸进尺!」额头上青筋都迸出来了,「好端端一个男人,就该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身体相貌去赢得一切!」这个家伙真是让人失望这顶!亏自己还以为他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李延年晃晃手指,眯着眼睛,口中直啧啧:「韩信之风,韩信之风。」
霍去病怒道:「少拿韩信之风来压我!在朝里受的窝囊气还不够,难道还要被你欺负不成?!」
李延年立即跟着站起,正色道:「我要让皇帝老儿难堪丢脸!都说他皇恩浩荡,我在乐坊中只是卖艺,他却要我卖身;我用男儿的尊严服侍他,可他辱我欺我还毁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难道还不能在口头上讨点便宜吗?你霍去病不敢做的事,我要做!」
霍去病抿紧了唇,嘴角微微下拉,眯着眼睛舒眉微微点头:「死娘娘腔,我以为你弄那个招牌只是为了赚钱,原来不是。我一直都嫌弃你翘兰花指恶心,想不到你倒还有点骨气。」
李延年逼了一句:「我要皇上丢脸。霍大人你呢?」同时伸出一手,停在空中。
霍去病笑开了,抬手与之击掌,并紧握在一起,道:「同仇敌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