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月落云停

2、卷一·病 祸起

　　【似雾非花】
　　“听说，你今日被我二哥踹到湖里去了？”
　　案桌前，沈承哲正临摹山水，青丝未束，只用丝带绑在耳后，几缕乖巧的趴在案桌上，烛火跳跃，光影闪烁间，明暗交错。
　　“是。”
　　“为何？”
　　“二少爷让我去他那里。”
　　“你不愿？”
　　“不愿。”
　　“为何？“
　　小桃没搭话，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殷殷血珠便挂在唇上，多了抹诡异魅色。
　　“下去领罚吧。”
　　小桃惊讶地抬头，这本是没道理的事情，可突然想起那人说的，你若是真要去，那便不要后悔，沈府里，多的是不需要道理的事情。
　　“他是主，你是奴，今日你忤逆了他，难免他对我心生恨意，若不罚你，恐怕明日他就得来我这儿责备我御下不严。”
　　“是。”
　　等人走了，沈承哲才停笔唤沈沉进来。
　　“去给她备些药，初春水凉风冷，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哪里不好？”沈沉疑惑，主子可不曾对哪个下人这般注意过。
　　“传染给我不好。”沈承哲不满的瞅了他一眼“她既留下，那必然是要伺候我日常起居的，需要我说这么清楚吗？”
　　“不需要。”
　　沈承哲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今日的事，我二哥做的太明显了。”
　　“主子是怀疑，小桃是他……”
　　隔墙有耳，沈沉点到为止。
　　沈承哲没点头，也没摇头，沈沉自然明白，领命去了。
　　不知是小桃身子底子本就好，还是被逼着喝过药，好在没有生病。
　　沈承哲喜静，除去小桃需要日日去城西药坊寻新鲜采摘的几味药，平日里也不怎么会出院子，大多时候都陪着沈承哲作画钓鱼，看书睡觉，当然，是沈承哲睡觉，小桃在旁边扇风。春意渐浓，暖霭回轻暑，夜来疏雨骤，晨时气已清明。小桃推开窗，沈承哲便隔着这方小窗瞧院里那棵杏花树，残星点点坠云间，玉露深几重，素浅冰姿犹在，却不如前日争春艳艳。
　　小桃觉出他心底忧思，开口道“杏树经雨，枝头亦有花娇，树底春泥，也不枉春雨一遭。”
　　沈承哲猛地收回视线，侧头瞧她，少女并未看他，只是隔着窗户幽幽地望着外面，翠生生绿罗裙，素手端铜盆，眼底清明，无忧思，无愁绪，是他求不来的安宁。
　　明明穿过的是同一扇窗，他只瞧得人间苦，她却说莫辜负。
　　只可惜，她不会懂，沈承哲也不希望她懂。
　　“端过来吧。”沈承哲招呼人过来，不管怎样，他心底比往日宽解不少。
　　许是今日心情好，沈承哲准了小桃半日假，让她缺什么出门采买。
　　怎料回来的时候，与沈承泽在回廊处撞了个正着。
　　【狭路相逢】
　　“你不怕我？”沈承泽眯眼瞧着眼前的小丫头，嘴角含笑，眼底却布满冰冷。
　　“我为何要怕？”小桃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
　　“那你为何低头不敢看我？”
　　“三少爷说了，这是规矩。”末了，小桃想了想，又加了句“沈府的规矩。”
　　“哼，说的好像只有沈府这般一样。”但沈承泽误了她的意，只觉得可笑，凉城哪家不是这般“规矩”。
　　“那倒不是，三少爷的意思是，在他面前不必如此。”小桃如实解释。
　　“那你在我面前也不必如此，抬起头来同我讲话，你若不抬头，我怎瞧得出你起得什么心思？”
　　沈承泽一时间不知怎得升起股莫名其妙的好胜心来，语气竟有几分像是在耍性子。
　　诚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耍性子，平日里在那等红楼乐坊里，没少撒泼耍赖，但这二者却是不同的。
　　小桃乖乖抬起头来，但也没直视他，毕竟她只是一个婢子，这位少爷又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今儿开心了让她抬头说话，要像往日那样不开心了，又要踹进湖里，左右不过主子的理。
　　素净的小脸不施粉黛，一双明眸嵌在脸上，眼里比起以前的倔强，今日倒是规矩多了，如一潭静湖。沈府这种地方，那种心思若也能表现在脸面上，恐怕是活不长。
　　沈承泽突然觉得他这个病怏怏的弟弟倒是好眼光，连个婢子都要寻这般精致的人物。虽比不得烟花处的女子娇媚张扬，倒是干净的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想留在沈府，务必将你脖子上这东西拎清楚了，明白自己的斤两，日后别再冲撞了什么主子，明白没？”沈承泽用扇骨拍了拍她的脸，也不知是这位少爷没控制好力道，还是她皮肤过于娇嫩，竟然拍出来几道红痕。
　　耳边的发丝也被扇尾带了几缕下来，若有若无的伴着微风扫在了沈承哲心尖上，眼前的少女眼神里又冒出点儿类似于上次的倔强。
　　沈承泽愣了片刻而后神色发暗，语气冷冽“你在这里罚站两个时辰再回去，日后在沈府小心些，不要碍了我的眼。”
　　“你说，我三弟为何会留下她呢，我就没见过比她还愚钝的。”石子路上，沈承泽忍不住和身旁的小厮抱怨。
　　“少爷，你不觉得小桃有些眼熟吗？”小厮回想着方才那女子的眉眼，总觉得分外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像谁。
　　“眼熟？”沈承泽奇怪看他。
　　“小人倒觉得，小桃姑娘像一个人。”
　　“废话，不像人难道像鬼啊。”
　　沈承泽顺手折断路边柳条，拿在手里把玩。
　　鬼？
　　“少爷又开玩笑，小桃姑娘怎么会像……”
　　鬼！他想起来了，这小桃……像如烟。那眉眼之间那股清明，那双明眸，像极了。
　　如烟是八年前三少爷身边的婢女，可惜后来……
　　“怎么。你想起来了？”沈承泽顿足凝眄，看他脸色惨白，被吓得额头上都挂上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莫非还真是什么鬼怪？
　　“没，小人没想起来。”小厮战战兢兢，他不敢开口，除非他不想活了。
　　沈承泽脸色转沉，冷笑一声，将手里蹂躏的只剩下几片残破叶子的柳条扔进湖里“没想起来就算了，走吧。”
　　声色虽和平常一般无二，跟随少爷身边多年，小厮明白，许是自家主子也想起来了，不然也不会没由来的动怒。
　　小厮看着沈承泽的背影晃了晃神，听说如烟是被二少爷凌虐致死的，这事儿全府上下几乎人人都知晓，但几乎又人人缄默无言，他是后来才跟的二少爷，当年的事情他虽然不清楚，可这么多年，二少爷虽说性子乖张，桀骜难训，却不像是心狠手辣的人，平日里在那红楼乐坊，一掷千金风流快活，可他总觉得，二少爷不是真的快活，他心底藏着事儿，藏着二少爷不愿说的事儿。
　　【横虑困心】
　　晃晃悠悠，又过了些时日，小暑悄然而至，小桃已经有些日子没看见沈承泽了，夏日天暖，沈承哲身子骨比其他季节要强许多，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不过老话说得好，这人不能念叨，一念叨一准就到。
　　今日傍晚小桃去给自家少爷抓药，回来的路上被人叫住，她刚转头去看，就被来人撞了个满怀，身后还跟着一阵追赶的喊叫声和急匆匆地脚步声。还没等小桃把人推开，就又被拉扯进了胡同里。
　　“嘘，别出声！”藏匿在一堆杂乱木柴草垛后面，那人慌张地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喊叫出声。
　　小桃抬眼望去，是沈承泽，真是倒了大霉。
　　不过还好沈承泽怕将人捂死，在小桃表示自己会安静后便将手放了下来。
　　“那些人何故追你？”
　　等了一会儿躁动声消失，小桃才低声问他。
　　沈承泽没说话，一手压着小桃，探出脑袋四顾扫视，等确保安全了，才松开她，站起身来掸掉身上的污垢，“欠钱。”
　　沈府的二少爷也会欠钱不还吗，明明沈家那么有钱。
　　沈承泽瞧出女子的不解，笑道“我可不能让我爹知道我又去赌了。”
　　原来是去赌博了。
　　小桃心下了然，“二少爷没别的事情的话，婢子就先回去了。”
　　沈承泽这才看见小桃手上提着东西，是他三弟的药，原来是去给三弟抓药了。
　　“欸，等等。”沈承泽扯住她袖口，难得和颜悦色地同她讲话“小桃姑娘可有闲钱借我应急？”
　　小桃皱眉，她没有，就算有，估计也不会借给沈承泽这样的人，这人一看就不会还。
　　“我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小桃姑娘愿不愿意帮这个忙？”沈承泽眼珠转了转，笑得颇猥琐了些，若不是那张俊脸撑起了几分姿色，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二少爷，我……”小桃察觉出应该不会是什么好法子，略微心急，想着赶紧离开。
　　后颈突然一痛，临晕前只得将沈承泽家里人问候了一遍。
　　玉壶挂枝头，春风一度春风楼，春风楼里笙歌舞，含香鬓影叠千重。楼里热闹非凡，女子娇笑声如铜铃般，和着丝竹，伴着男子的调笑，声声入耳，时不时几句下流话又传进耳朵里，紧接着又是一阵阵哄堂大笑。
　　小桃被吵得青黛紧蹙，明眸半开，模糊间仿佛听到沈承泽在说话。
　　“乔妈妈，您瞧瞧我今儿给您带来的这货色，够不够诚意。”
　　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粗暴地左右扭动了一番她的脸，又抬起她的头看了看后颈处“模样倒是不错，只是你下手没轻没重的，真没把人弄傻了？”
　　“放心吧，傻不了。”沈承泽仿佛知道她醒了一般，正说着话便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疼的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您看，还知道疼呢！”
　　“既然如此，那沈少爷就跟我来取银子吧。”
　　沈承泽是这里的熟客，虽然平时浪荡纨绔，但为人还是挺讲信誉的，更何况沈府往这春风楼里打发一个丫头还不是常有的事儿，她也没多想到底是不是沈承泽的婢子。
　　只想着这姑娘模样娇好，留下来也不吃亏。
　　沈府。
　　沈承哲腿上盖着牛乳白的狐狸毛毯坐在外边赏月，今夜玉盘当空，银练自天漫洒而下，转过朱户楼阁，擦过男子发边耳侧，落在他眉眼间，瞳孔里，澄澈如潭，脸色因病气比天边皎月还要白净，微微咳嗽时双颊泛起茜红，似玉沾胭脂，当得一句人间绝色，若是女娇娥，说是西施再世也不过分。
　　“找到人没有？”
　　沈承哲看见沈沉回来，轻声开口。
　　“找到了，她被二少爷卖到了青楼。”
　　青楼？沈承哲皱眉，觉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难不成，是他想错了，不是沈承泽的人。
　　“主子，要我将人领回来吗。”
　　“不必了。”是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么相像的两人，即便不是沈承泽特地找来的，跟在他身边，也只会让他平添难受。
　　如烟……
　　还是不肯放过他么？
　　春风楼里，小桃被关进了一间厢房，床外红纱漫坠，层层叠叠，风吹纱翻飞，倒是别有一番风趣。
　　小桃刚将手上的束缚松开，还没来得及下床，就有人开门进来了。小桃心底一惊，连忙躺回床上恢复原样子。
　　那人掀过重重红帐，直奔她而来，还未等那人伸手碰到她的脸，小桃便一把抓住他手腕，顺势翻身而起，扯过手旁红帐，绕过男人手腕，紧接着随身子后转，红帐也跟着她往后一扯，用身体的重量将男人反压在床上。
　　她正想拔刀，却被鼻间一股熟悉的木兰香分了神。
　　“啧，我教你的功夫不用在坏人身上，就会往我身上招呼是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桃惊地一把将人松开，“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我今日不来，你清白可就没了。”
　　柳宇扭动两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几月不见，这丫头倒是比他记忆力力气更大了些，看来在沈府的伙食不错。
　　“不会不会，我就是一时不小心，被沈二狗钻了空子。”小桃满不在乎地笑笑。
　　柳宇不自在地咳了两下，“你不是去沈府了，怎么，被赶出来了？”
　　“哼，别提了。”小桃难得在他面前才会展现出小女儿般地骄纵，坐在镂空雕花梨花木桌前，给柳宇倒了一杯茶。“一个仗势欺人，嚣张跋扈，一个心怀算计，满腹怀疑，我是举步维艰，处处谨慎，生怕他们知道。”
　　“既然这么难，要不然，别去了？”柳宇接过茶杯，手腕一歪，将水撒出去，“这地方的水，喝不得。”
　　小桃收回惊讶的表情，似懂非懂的点头。又想到他前半句，不悦道“那怎么行？你不想报仇了吗？”
　　“我只是有些担心，沈府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们等得不就是那一天么。”少女眼眸依旧坚定，一如当年。
　　“也不一定非要如此。”柳宇低声呢喃，小桃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转头问他。
　　“无事，只是想说你万事小心。”
　　柳宇温柔地摸摸少女的头，月影阑珊，小桃没瞧见旁边人眼底的无奈与不舍。
　　这边小桃逢亲交谈正欢，那厢沈家三少心思如麻，卧榻难眠。
　　沈承哲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冲外喊道“沈沉，将人领回来。”
　　“可是，现在恐怕……”已经迟了。
　　“是。”没等沈承哲再次发话，沈沉已经从他的咳嗽声中听出来了，主子心里急躁。
　　他平日里也瞧得出来，主子对这位小桃姑娘是有那么些个不同之处，或许主子藏得深，连他自己都不察觉，不过，应该没到那种地步吧……
　　没准，只是因为与如烟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