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壤》问长明

8、陌生人

　　泽维尔醒得很平静，看来是自然醒。他没有看表的习惯，但他知道，现在必然是五点半。他坐起来，蹑手蹑脚地掀开被角，轻轻下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回头向科温的方向瞥去，却与科温四目相接。
　　泽维尔轻咳几声，转过头去，背对着科温道：“你不用早起，可以多睡一会儿，现在是五点半。”
　　科温腹诽道：首席阁下都醒来了，我怎么好意思躺回去睡大觉……
　　科温翻身下床，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道：“红衣使女并没有明确说过‘夜晚’的起止时间。”
　　泽维尔从口袋里翻出一面小梳妆镜，“嗯。”他蹲下来，将镜子一端抵住门缝，调试片刻，镜中映出一片血红。“时间还没有结束。”
　　科温盯着泽维尔手中的镜子，疑惑问道：“首席阁下，镜子映射是真实的？”
　　科温看到泽维尔手中的镜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科温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它的映射范围。他把那面镜子递给科温，科温掂了掂：
　　“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它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嗯，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很简单，纯粹是物理方法。”见科温依旧困惑的眼神，泽维尔继续道：“摘星阁一般难以甄别出外界带来的无意识事物，镜像映射不会被摘星阁篡改，只要镜面来自外界。”
　　科温问：“首席阁下，您照过那些使女了吗？”
　　“暂时没有。”泽维尔道，“意义不大，大概是干尸之类。”
　　想了想，泽维尔补充道：“如果你需要，我还有一面镜子。”
　　科温没有看尸体这种奇怪的癖好，遂摇头道：“不用了，谢谢首席阁下。”
　　泽维尔：“说起镜子，这个摘星阁与之有很大相关，很可能藏着核心的几条星轨。尤其是这里有一座镜厅。”
　　“镜厅？”
　　“我曾经在域外游历过几年。域外有一个古老的国度，那里有一座以镜厅闻名的凡尔赛宫，那是一间镶嵌满镜子的大厅，金碧辉煌，宛若仙境。”
　　科温皱了皱眉，脑中浮现出昨天镜中的辉耀映像。“他”是否还会出现？在镜厅那么多镜子面前，他肯定瞒不住，到时候如何解释？会不会给辉耀带去麻烦？他盘腿坐在门前，凝视着那一线门缝。泽维尔看着他凝重的面容，将手中镜子递给他。科温边想边在门缝处摆弄着泽维尔的镜子，道：“现在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与镜子相关的线索，也不知道镜厅在城堡里的哪处。”
　　这所城堡出乎意料地大，不是一时半刻能搜查完的，更别说红衣皇后还要找事了。
　　“白了。”看到镜面反射着皎洁的白光，科温道。
　　看来夜晚已经过去。
　　科温推门出去，其它房间的门还都紧闭着，这大约是TFR的默契，没有泽维尔通知，不会贸然行动。
　　泽维尔咒枷上突然闪烁起银白色的光芒，是阿格莱娅。她想必用的是和泽维尔差不多的方法，判断“黑夜”与“白昼”。这是TFR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将所有成员的咒枷联结在一起，可以简单通信，泽维尔送给科温的宝石胸针也是这个原理。本质上用特殊的非凡能力，将不同咒枷的力量撬动，嫁接在一起。
　　科温的咒枷并没有非凡能力，所以才需要借助非凡物品，否则能撬动的力量微乎其微，在团队任务中很可能造成传讯失误。
　　泽维尔找到阿格莱娅的房间，曲起手指，轻敲几下。门从内打开，上半张脸缠着绷带的年轻女子从门后走出。
　　阿格莱娅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冲科温和泽维尔招了招手：“科温，早上好。X，早上好。”
　　科温见到阿格莱娅这样会心的笑，受到了感染，也报之一笑：“前辈今天状态格外好。”阿格莱娅向其他房间走去，准备开始她每一天的第一件工作——喊TFR起床。
　　泽维尔理了理衣服，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站在那扇豪华的大门前，他转头向科温道：“过来看看你的房间。”
　　科温疑惑地跟了上去，边走边喃喃道：“夜晚走廊的砖色会改变，有些房间也是同样的……”
　　“所以容留违背星轨的域民的房间，红潮会自动漫进去......”
　　“昨晚这间一直是打开的，红潮必然会漫进去。”泽维尔握住门把手，用力推开。
　　只见前一天还雪白的房间，这时候已经一片猩红了——床帐、壁纸、挂画、地板，都是血红的。门口花坛内的白玫瑰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红得妖异。像是怪物的血盆大口，要将活人生吞。有域民站得比较近，看到这一幕，尖叫着抱头鼠窜。
　　骤然看到这样的场景，科温也被吓住了，后退一步，微微愣神。
　　泽维尔拍了拍科温的肩膀：“好了，去吃早饭。”
　　“为什么不立即开始搜查城堡？”科温问道。且不说这种大工程要趁早，就说跟红衣皇后见面这种高危行为，还是能少做就少做为妙。毕竟大部分星轨都是围绕着红衣皇后这个核心NPC的，一不注意，就可能违反。
　　泽维尔道：“昨晚红衣使女说了最重要的星轨之一。”
　　“最重要的星轨？”
　　“红衣皇后非常喜欢同‘尊贵的客人’一同用餐。”
　　科温了然。
　　泽维尔思索片刻，又道：“或许可以同时进行。”
　　泽维尔向阿格莱娅道：“阿格莱娅，你看好域民，让他们待在各自房间里，不要离开这条走廊，不许靠近宴会厅。F组全员跟着我，T组在整个城堡里转一圈，找‘镜厅’。”
　　赴宴，就代表着面临一定的风险，自然不能让TFR每一个人都去，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
　　“x，我应该跟着T组，毕竟我有【影行】。”阿格莱娅道。科温看着素来表情淡漠的首席阁下，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神色。阿格莱娅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神色，道：“不用担心。”泽维尔终于是勉强同意。
　　“影行……”科温默念着这个词汇，这是阿格莱娅咒枷的非凡能力。域内所有域民都有一枚天生就持有的咒枷，极个别咒枷自带着特殊的非凡能力。持有非凡咒枷的域民被称为非凡者，管委会大多数战士，TFR除了科温都是非凡者。每个域民的非凡能力都是独一无二的，非凡能力之间也有强弱之分。
　　科温刚刚加入TFR，对除自己以外的十一位了解不多，但【通晓】泽维尔、【影行】阿格莱娅、【丹书】俞疏月、【探域】沈默、【通感】戚晏，这五位是域内极其强的非凡者，也极为出名。
　　“首席前辈，我可以跟着T组吗？”星河等TFR所有人说完话，才礼貌问道。看来，他已经在一晚上的相处中了解了TFR的结构。“什么？”TFR众人都有些惊讶。
　　星河又复述一遍：“我可以跟着T组吗？我有破解摘星阁的经验。”
　　阿格莱娅：“星河刚才跟我说，他懂如何破解摘星阁的，他之前破解过不少三级以下的小型摘星阁，还算有经验。”
　　泽维尔神色冷峻，向阿格莱娅道：“星河不是管委会的正式成员，也不属于TFR，他只是普通域民。我们不能让普通域民去冒险，不管他有没有清理摘星阁的经验，这只是普通摘星阁。”
　　科温好奇向星河问道：“你受过正规训练？”
　　星河赧然道：“呃......五岁之前我在管委会待着，后来一直跟着冒险小队，碰到过几个摘星阁，积累了一点经验。前不久小队内讧，分散成两队，我这队运气不太好，只剩下我一个。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事做，我就在各个摘星阁之间游走，破解了几个，那些获救的域民答谢我，我就混些物资。”
　　域内有许多抱团取暖的冒险小队，组织结构大多松散，不便管委会统一管理。因此只要不违反域内法典，管委会和几大家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格莱娅惊讶道：“你没受过正规训练就敢进摘星阁？亏你运气好，遇到的全是低级‘摘星阁’，万一遇见个特别一级以上的，怎么办？”
　　星河：“这个......其实有些难以解释，我母亲给我留下了一样东西。”他从衣兜里掏出个眼珠大小的玻璃球，道：“接我出管委会的那个人给我的，说是母亲留下的。”
　　阿格莱娅：“这是......星象仪？”
　　T组组长秦澈道：“阿格莱娅，星象仪不是只有一台吗？”
　　“其实这个不是星象仪，它和星象仪刚好相反。星象仪带领人进入摘星阁，这个可以带领人从摘星阁中出去，不论这个‘摘星阁’级别有多高，有没有破灭。”
　　“什么？摘星阁还可以这样出去！”
　　“星辉有这种法宝为什么不早拿出去？如果有这个，二十年前会不会......”
　　泽维尔瞥了那人一眼，没人敢闲话了。TFR众人都疯狂用眼神交流。
　　星河摇摇头，道：“很遗憾，我知道各位都在疑惑，为什么我母亲当年没有拿出这个，去救那些法官前辈们的命。那是因为，那个人告诉我，这个只对三个人起作用。”
　　三个，哪三个？
　　“这个只对我母亲、我，以及这个的创造者，前首席阁下起作用。”
　　阿格莱娅严肃道：“星河，你想清楚，你要为你说出的话负责，如果这东西系前首席所造，二十年前他为何丧命？你母亲又为何丧命？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星河似乎为没人相信他而紧张，但语气仍然坚定：“前辈，我不会说谎的。这个东西叫‘溟海珠’，至于二十年前那场惨剧，我也不清楚。”
　　泽维尔道：“这些难以令人信服。”
　　“但是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星河有些犹豫道。
　　阿格莱娅安抚道：“你尽管说。”
　　“我感觉母亲和法官前辈们的去世有蹊跷，自然不敢随便离开管委会，但是那个自称来接我的人，有些古怪。”他看了一眼泽维尔，继续说：“那个人一直戴着一副黄金面具。”
　　白衣人向夏谷行了一礼，夏谷问道：“先生，您有何贵干？”夏谷把“您”这一个字咬的很重，丝毫不客气，对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当然要保持警惕。白衣人不顾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意味，笑道：“没什么，我是贵院大法官星辉小姐生前委托的人。星辉小姐曾经向我提起过，她在从事一份极端危险的工作，倘若遭遇不测，请我代替她，照料她的幼子。是叫‘星河’，对吗？”
　　“请问阁下是如何认识星辉的呢？”夏谷狐疑问道。
　　原本这种连真面目都不愿露出的人，不等靠近管委会，就会被赶出去。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有一道咒枷，夏谷却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非凡力量，若说一般的非凡咒枷是万里挑一，那么这种力量千万中都不一定有一个。
　　直觉告诉夏谷，他感受到的这股力量，还是那人收敛过的。那人的真实实力深不可测，甚至远超他自己，夏谷觉得，这样的人，他根本拦不住。
　　这人八成属于域内中常年不露面的几大世家，这种家族通常实力强大，但又低调，微妙地维持着域内表面的和平。夏谷一点都不想和这种家族扯上关系，这种家族也不会有兴趣和管委会打交道。
　　他完全没有理由利用星河这个尚且幼小的孩子，夏谷姑且相信这人是真的与星辉有交情，只是不知道星辉如何结识的这种人物。
　　“至于我怎么结交的星辉小姐，就属于我的私人问题了，夏谷先生，您何必纠结于这种无聊的问题呢？”这句话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夏谷心里掂量着，这人态度还算和气，既然有功夫和他废话这么久，就不会是来硬抢的。
　　“既然阁下是为了全星辉的遗愿，那么至少也该拿出些证明来，我相信星辉是会留下些手稿的。”即使实力上夏谷处于劣势，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处于优势，当然要拿出些架子。
　　那人知道自己是在求人，礼貌道：“物证当然是有的，这里有星辉小姐写给星河的三十九封亲笔书信，签着她的名字，您一看便知。”那人取出一个纸袋子，放在夏谷面前的办公桌上。
　　夏谷对“物证”两个字感到有些不悦，强忍住不快，取出来一封一封地查看，笔迹没有任何问题，签名也带着星辉的特色。
　　他本来就没打算仔细查看，这下更是无话可说，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想这样一个人是怎样认识星辉的。“星河你可以领走，但我奉劝阁下，管委会对自己的孩子是有监管机制的。一旦这孩子遭遇了不测，我自然一清二楚，阁下最好是真心想要照料星河。”
　　青年颔首，道：“那是自然。”他蹲下来，面对着小星河，道：“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以后要我来照顾你了。好吗？我听你母亲说，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懂事。”
　　星河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本来是会有些害怕的，但看见这个年轻人温暖明媚的笑容，连冰冷的金属面具都不能遮盖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注视着年轻人。管委会的教育很严格，他从小受到的教导便是与人说话，必须注视对方的眼睛，但那青年额间系着一枚红玛瑙玉，血红色，坠于金面具之上，使原本清冷的面具也显得有温度。青年卷曲的浅金色头发，不长不短，随意散着，他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星河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人，本能地移不开眼。
　　青年见他没反应，问：“怎么？星河不愿意？”
　　星河呆呆地点了点头：“愿意。”
　　许久后，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青年的步伐始终稳当。星河有些追不上了，小声说：“哥哥，我走不动了。”他声音委屈，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青年。
　　青年不懂他的意思，默不作声，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星河张开双臂，踮起脚，巴巴等着青年像从前他母亲一样，一把抄起他。青年注意到他期待的眼神，却没有立即把他抱起来，像是在思索要不要做出这种有失仪态的事。星河显得有些失望，垂下手，默默站在青年身旁。
　　青年重新牵起他的手：“再走一会儿，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先生，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呢，啊！”星河捂住嘴，郑重其事道：“先生，请问我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青年被他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了，问他：“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夏谷先生。”
　　“他呀，他真是......”青年笑着摇摇头，没了下文。
　　“先生！”星河催促道。
　　青年停了下来，面对着他，摘下覆在面前的面具，露出青年男子俊秀的面容：“那你记好了，按你们的习惯，我叫太阳，幸会。”
　　“先生，哪有称呼自己太阳的？原来大人也喜欢开玩笑吗？”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