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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做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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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玹握紧她的手,平静道:“这点我亦不明白。就我能看到的卷宗,都说吴王乃病逝,不知为何在别人口中是另一个样子。”
他顿了顿,说回之前的话头,“因听到是吴王逆犯,五城兵马司的人便上报,他们指挥使与秦严复私交甚好,将那人提给了秦严复。那人以为会直接见到陛下,没想到阴差阳错进了鉴卫,一进来便吃了一顿大刑。”
姜玹记得事关重大,因此秦严复将人提到了单独的刑室亲自行刑。
“说,当年吴王府的人都有哪些?在哪里?”
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本就受了一顿棍棒,此时不知为何逆反心上来,硬是咬紧牙关道:“呵,我要见陛下,见到陛下我自然会全部招出来。”
秦严复闻言登时冷笑,“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妄想见到陛下?”跟着是带着倒刺的长鞭划破空气的鸣响以及皮开肉绽的声音。
大概是实在承受不起了,那人气若游丝道:“我,我说……但我说了之后,你,你要上报陛下……”
“那得瞧你说的有无价值。”姜玹冷淡的声音在角落的暗处响起。
那人微微侧头,这才发现刑室里还有第三个人。他的眼睛充着血,此时却看清了眼前的年轻人,微愣,“你、你是?”
秦严复怕他见到陌生人不愿说,不耐烦道:“这是我们指挥使大人,少废话,快招!”
谁知那人立时兴奋起来,抖动铁链激动道:“我要单独告诉你们指挥使!”
秦严复登时色变。
“你当时已经觉察到陛下对你态度有异了?”时初月问。
“嗯。”姜玹放下胳膊,盯着黑沉的洞顶,“是以我不会单独审他,只表明他不说就继续受刑,他没办法,便说了一句……”
“你们只需告诉陛下,姑苏尼姑庵里的并非真正的吴王妃便是,其余的,我要见到陛下才说。”
那人虚弱得很,说完这句便晕倒,冷水都泼不醒。秦严复无奈,只得到此为止,与姜玹商议由他去上报。
未曾想,那吴王逆犯居然在由鉴卫司衙门转移到鉴卫司狱的途中逃走了——押送的鉴卫大意,不知他身份,又见他那样都不醒以为快不行了,是以并未多加看守。
时初月道:“是你设下的局?”
“是,我想着事关嫡亲姨母,又悚然于吴王妃是假的,那真吴王妃在何处?于是将他做出逃狱的假象,实则是带到家里的密室审问。谁知他到了府中却不甚老实,一直打听我的身份,本来我成为鉴卫指挥使也不是什么迷,便说了。”
“好,我也不是不守信,便再告诉你一个辛密,吴王妃当年已经怀有身孕。”他说完便疯狂地笑起来。
姜玹拧眉,后面的事无论怎么用刑都不肯再说。
他只好问:“你为何自称‘吴王逆犯’?”
“落到姜大人手上,我无话可说,你是真想知道?”他气若游丝,但眼中充满挑衅,“也简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让我见陛下,见完陛下后,我自会告诉你;第二个,给我白银十万送我至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便告诉你真相。”
难怪都把姜玹逼到了用极刑,给出这两个选择明显是戏耍人。时初月心道,这人莫不是想钱想疯了!自称逆犯还想活着出京?蠢货。
姜玹冷嗤,“他的确蠢,为了钱不择手段,他因偷盗被抓,而偷来的钱你知道他拿去作甚了吗?赌。”
难怪,为了赌,他不惜铤而走险,妄图出卖最重要的秘密以获取钱财。
时初月讷讷不言,最终狠狠叹气。
后面的事她能猜到了,那逆犯多半是死了,庆元帝不豫,半夜去德馨殿,因此才有那次王德宝借着送荔枝来示警。这次也才会让秦严复伺机而动,只要确认了他吴王遗腹子的身份便要杀了他。
当真藏得深。
姜玹道:“他从前应该不知道,以为我是父亲母亲的儿子,十分照顾我。约莫是在加冠之后开始对我的身世起疑,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疑点,毕竟我对自己的身世完全不知。
“这几年来我感觉他对我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好似极度纵容,但背过身去,眼神里又都是阴霾,我看了都打寒颤。后来发现有人在盯着我,加上外面的传言,这就更让我怀疑自己的身世可能有异。”
所谓传言,其实不止一种。多数人是不信赵贵妃乃他母亲小容氏闺中密友这一说辞的,他们更倾向于赵贵妃就是小容氏本人。
默了默,他咽了口津液,道:“自小,我见别人都有父母但我没有,不懂事的时候也会跟祖母哭闹,那时候祖母就会抱着我说,‘你母亲在不远处看着你呢,你一哭她就知道,她会伤心的’,当时不懂,现下细究起来原是这个意思。也难怪祖母给我取名为‘玹’。”
他也才明白过来,为何那些年许多人看他的眼神总是说不出的怪异,似暧昧又似嫌恶。除了大哥和英国公府世子外,他几乎没有朋友。
姜玹闭上眼,大哥姜珠,太子李琮、二皇子李琛等都是真的如珠如玉,似珍若宝。但他不是,他只是一块混入玉的石罢了。
因着这样的身份,祖母不欲他长成真正的玉,却也不忍埋没,怕身世公开后他无法自立,是以亲自开蒙教导,早早便取了表字“玉琢”,以真玉琢磨,希望他能历经身世的大风浪露出风华。
身旁的人似乎在颤抖,散发出莫名的悲怆,时初月心尖大疼。
姜玹身子一暖,熟悉的香味瞬间包裹住他,那双小手还硬将他的头按着埋进她温暖的肩窝,他从善如流揽住纤细的腰肢,绵软的触感叫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忽听上首传来哭腔,“玉易脆,石坚韧,我就喜欢石头!我心悦姜玹。”
这突如其来的诉情叫他霎时怔住,旋即心间泛起涟漪,荡出一圈圈甜蜜将苦涩排挤出去,甚至叫他忍不住翘了嘴角笑起来。
浑雅的笑声,坚实有力的回拥,教时初月亦红了脸,心跳如鼓的同时觉着它酸胀潮湿,有无限情感欲喷薄而出。分明已经做了一年有余夫妻,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此时竟似情窦初开那般羞赧与悸动。
过得许久,诸多情绪归于平静,她又想到了新问题,“那林老大是怎么认出你的身份?那些吴王的旧人为何不在姑苏而在钱塘?”
说到此处,她回忆起一个细节,自己回答道:“是那块三色飞鱼玉佩!”
姜玹颔首,“不错,正是那个信物。”
那日当他们走进林老大家时,他应该就认出了那玉佩,所以才会在二人相处时借口看腰带而进行确认。
“至于吴王旧人钱塘应该也有一两位。至于其他地方的,我们这位陛下的本事大,大抵是放出消息,说吴王世子在江南有危险之类的话将人钓了过来。”
姜玹冷笑,连赵贵妃一块儿都被他算计了,自己这次要是身死,不知道姨母该何等伤心后悔,后悔不该拿出吴王信物——本是保命用的反成了催命符。
“可是,陛下怕什么呢?”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有地方说不通,“吴王旧人也就剩这么几个,就算你是吴王世子,还能造反不成?他帝位坐了二十来年,稳如泰山,你的身世只需一直保密就成,赵贵妃那儿也不会有差池,为何就非要你的命不可呢?”
要了姜玹的命,赵贵妃焉能像现在这样和他做恩爱夫妻?难道吴王曾经真的谋逆过?但藩王谋逆,卷宗无须美化。
是赵贵妃不忍夫婿有污名而求了陛下?
姜玹摇摇头,这点他也想不明白。
沉默片刻,怀中人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不回京了吧,咱们就在这儿躲个一年半载的再出去。到时候绕去新平管赵洪借点银子,开个食肆,你不是也说我的手艺好么,定能养活你的。”
时初月念及此便笑了,过年时的话并非戏言,她是真的如此考虑过。只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虽肉疼自己赚的银子,但那铺子是时家的,本钱是姜氏的,舍了便舍了。
只是问心堂不知会落在何人手里,又会不会欺负赵洪这个老实的手艺人。
“当真?你当真愿意和我远离庙堂,远离荣华富贵?月月,做了个决定,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回京。”姜玹的声音有些颤抖,黑暗中,他紧紧盯着妻子的眼睛。
时初月笑了笑,似乎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道:“当真!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选择一种不能拥有另一种都是有遗憾的,只看自己想要什么罢了,我就想要你,有你万事足。”
这话如三伏天的冰水,寒冬的热汤一样熨帖,姜玹眼眶发烫,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收紧长臂,恨不得将她拥进血肉。她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幼时、眼下、以后,这个温暖都将一直存在,也如她所言,有她万事足。
他今日坦白自己的身世也是要做这个决定,他想让她选择,是否愿意跟自己远涉红尘,他固然不会叫她受苦,但必然比不上从前的日子。或是回到京城继续富贵的过下半生。
如果她想回京,自己会留下和离书及一半的财产,这样她也尽够过好下半辈子,剩下的一半财产,留给盈盈添妆。
他不敢去想更多,只拼命说服自己,这次下江南,他的身世瞒不住,便是他再不忍失去她,也不能不为姨……母亲和盈盈考虑,何况她在时府的几次危险都是由他而起,若是她独自回京,料想陛下也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
时初月不知他想了那么多,眼下趴在他怀里,顿觉两人之间的感情多了些许相濡以沫的意味。
梦中,她又看到《珠客秘辞》,幡然想到,赵贵妃其实也是希望他能如书中一样,远遁江湖,逍遥尘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