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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见辉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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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船靠在钱塘码头时,时初月第一个下船。
她竟到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钱塘呢!
此时的江南地区虽不如后世燕朝——经济中心南移达到顶峰时期,但在大夏亦是鱼米之乡,人才辈出之地——区域内各项税收都稳居全国前列,并且江南地区的会试考生数量是北方考生的一倍有余,这是史书中明确记载的。
码头人烟阜盛,有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小厮在码头等人,也有不少人力者过来,见着船上的客人下来便问有没有箱子需要他们抗、或是押运的。
他们说着软软的吴越话,一切都和京城不一样。
在这里,夫妻二人略略修饰容貌便单独行动,侍卫们留几个暗中保护,其余的跟王宏和庚辰甲去办别的差事。
姜玹和时初月来到钱塘客栈——城中一座不大不小的老客栈,据说是钱塘城里第一家客栈,历史已越千年。
时初月但笑不语,听着店小二夸张的介绍着钱塘的好去处。
“哪里的尺头最好?久闻江南织造的大名,欲给夫人做身新衣。”
店小二瞬间来了兴致,亮着三角眼,赞叹,“客官见多识广,夫人好福气啊。”他侧头冲时初月竖了竖大拇指才道,“咱们钱塘城别的不说,就说这绫罗绸缎那绝对能称大夏第一。每年都有新品出来,这时节正好,客官带夫人赶明儿去大姑娘小媳妇儿最喜的天锦坊和云边阁裁几身衣裳,就做咱们江南时新的样子,绝对好看。”
到得房间门口,店小二推开了门,请二人进去,又将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的话术说了一遍才拿着一把赏钱笑呵呵地离开。
夫妻二人累极,洗漱后,躺上床。
时初月低声问:“咱们这次来查的案子跟江南织造有关?是贪墨还是税收?”
姜玹侧头,盯着身旁的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一直知晓月月是个聪慧的姑娘,但对于朝廷大事她应该知之甚少,毕竟她一路上没问过他半句,而刚刚的发问,却是直中要害。
看他的眼里发着光,时初月侧过身,得意笑道:“你别说,我来猜猜看。江南一贯富庶,有天下粮仓之称,外加桑蚕之事发达。但是,我总账的时候,发现今年的米价相比去年同年多了几分涨幅,我又翻了前年、上前年的账,发现去年比之前也有涨幅,可前年往前便没甚涨幅,就算有,也是很微小,那是什么事都能影响到京城的米价上涨了呢?
“而且我问姜二管事打听过,京城的米粮多是江南这边产的,而近几年江南州府并没有天灾出现,产量不该减少。那么,最可能的原因是耕地减少,耕地减少意味着百姓能从其他渠道赚到钱,例如植桑养蚕。”
姜玹可能是被赵贵妃影响,他吃米饭比面食多,时初月本身又是个大米爱好者,因此府里米粮采购得多,其中变化她是比较清楚的。
这一番发言当真是让姜玹又惊喜又赞叹,他的月月实在见识不俗,仅凭家中米价变化便能以小见大。
既然她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也不再瞒她,“此次确实是查有关江南税收的案子,其中很可能还有贪腐案,这是我接任鉴卫的第一桩案子。”
从目前鉴卫收集到的证据可见,应是有人侵占良田养蚕织绸缎,耕地减少,出息就减少,朝廷收上去的税相应就少。富饶如江南,去年的产粮食跟北边的一个小地方差不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良田改植桑,那么织造产业和商税应该提升吧,可笑的是,跟以前并无甚差别,那卖布匹绸缎的钱去哪里了?织造了那么多绸缎布匹出来,又去了哪里?
这些都是谜。
时初月叹气,她知道这次的案子难,却没想到那么难,复杂程度不说,其中肯定涉及大笔钱财进出,而且上下官员必然串通一气,否则这个产业链中间断了一环都不能运作。
他接任鉴卫满打满算两年,中间虽办过其他案子,而这件却历时两年都没找全证据,可见其根深树大牵连甚广,而且对方极为聪慧手脚干净,几乎毫无破绽。是以连庆元帝都不敢轻举妄动。
难怪姜玹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行踪,提前到钱塘进行暗访。
又想到被调回京里,备受宠信的前江浙总督冯明素,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你?”
姜玹一愣,原以为她会问连不连累到时家,没想到开口第一个问的是他,温声道:“自然不会,而且根据查到的消息,你爹暂时也是清白的。”
时初月问出那话便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对时家她更没多少感情,只是心中无奈,时春被利益蒙了眼,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看妻子一脸忧虑,他忍不住宽慰道:“放心吧,冯明素已经被调回京,新任总督还悬着,江南官员如今没有能主持大局的,也没有能调任各州府军队的权力,他们并非铁板一块,正是最好时机。鉴卫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只是不足以叫这些人无可辩驳,我这次来正是查找最关键的物证和人证。”
也正是因为冯明素被调走,群龙无首,导致去年的产量无法如同往年平衡得那般好,庆元帝觉得时机已到,下定决心整顿江南官场。
听了他的话,时初月心头大石不仅没落下,反而揪紧了,找能够一击即中的物证和人证,庆元帝当真是不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
姜玹很清楚这趟差的危险性,但他不得不来。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袋里的那块赵贵妃给的玉佩,他也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时初月点点头,“玉琢,要不然你明日便教我骑马吧,我会用心学的。”
她知道现在提这个要求很无礼,可是她怕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会给他拖后腿。学会了骑马,起码逃生的机会能大大增加。
姜玹沉思片刻,点头答应。
次日,二人依旧略作修容,扮作京城来的商贾夫妇——江爷和江太太。
时初月替他缀上扇套、玉佩。
“咦,玉琢,这块玉佩我怎么没见过呢,三种颜色,倒是极为少见。”
这是一块白黄黑三色和田玉,上部沁黄,上面的纹饰比较特殊,看着像长着翅膀的鱼,鱼鳍和鱼牙尖锐,瞧着很凶相,这飞鱼部分呈墨色,其余是白色。
时人不喜欢有杂色的玉,是以这种三色玉佩虽雕刻得有意趣,但算不得上乘,以姜玹这样身份的人此前是不会佩戴这种玉的。
他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雕刻,沉声道:“姨母给的。”
还记得那日在德馨殿,赵贵妃借口说要给他些东西,一个人进了内殿。出来后塞给他一叠银票,又借着哭泣的模样,歪头露出发髻中有一块黄黄白白的东西,看似发饰。他趁王德宝不注意很快摘下来藏进袖中。
赵贵妃抬头握住他的手,道:“带上这些,那些人不是爱钱么?多些银子总不会吃亏,迫不得已……不,最好是到了江南便把这些摆出来。”
这话表面上像是在暗示他到了万不得已时可以采取贿赂的手段保命,实则他知道,姨母的意思是叫他拿好方才从她发间取下的东西,甚至到了江南就放在显眼的地方。
得到他点头,她又问:“都到钱塘了,还是去容家瞧瞧吧。”
姜玹颔首,“自是要去的,还未曾见过外祖及外祖母。我和月月大婚之时,二老还托表嫂带了礼上京。”
他与江南容家接触极少,除了逢年过节走礼之外,书信几乎都无。只这次都到了钱塘,算是半只脚踏进容家大门,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一番。
赵贵妃欣慰道:“我知道你是个知礼的好孩子,不过是白白问一句罢。”
姜玹笑而不语,姨母怎么可能说无用的话?这不是摆明提醒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容家么。
出宫后,他把袖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原来是一块三色玉佩,他不曾见过,也猜不透姨母的想法,但能叫赵贵妃藏在发髻中避过王德宝给他的东西,必然是重要之物。
是故,到了江南后便依言将其放在显眼的腰间。
时初月心中一动,并没多问。
夫妻二人收拾停当,先去钱塘城逛了逛,添置了几身料子不显眼的江南式样成衣,再去许多绸缎铺子,包括天锦坊和云边阁打着进绸缎的幌子询价,大致了解了行情。
夜幕降临,逛了一日的二人总算是能够坐下来歇歇,便选了知味观用饭。
小二上完菜退出并关上了雅间门。
“我们提出的货不算少,且并没有压价,为何天锦坊和云边阁的掌柜不接招?有利可图之事不做,实在是太奇怪了。”时初月忍不住抱怨,“这是瞧不上,也不想做我们的生意?”
姜玹替她夹菜,劝慰道:“别气,又不是真的做不成买卖,何况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像天锦坊和云边阁这样的大中型铺子似乎对于京城来的人很防备,掌柜的永远不说出个真实的价格,任何话都推搪说要问过东家才能决定。他们怕过问太多打草惊蛇,只好到此为止。
倒是小一点的铺子比较重视他们,吐露了一些真实行情和价格。
据其中一个掌柜的说,像他们这样的小铺子想要大批货其实比较难,因此这两三年绫罗绸缎锦等价格的确上涨了不少。
时初月吃了一口鱼肉,极低声道:“瞧见了么,天锦坊和云边阁似乎想搞垄断呢,此其一。其二,钱塘本地怎会大宗货都比较难呢?我不信天锦坊和云边阁能消化掉那么多货。”
江南织造分别设在三个地方,钱塘、金陵、姑苏。换言之,钱塘有着帝国三分之一的丝绸产量,而这里的大丝绸商贾拢共就那么多。
她说罢抬眸,对面的人眼中盛满了冰雪。
夫妻二人回来客栈,不顾劳累开始教学骑马。
姜玹知道这趟差事会很难,除了带上亲信侍卫之外,还多带了两匹自己的好马,正好现在派上用场,把那匹棕色的母马给了妻子。
这马儿十分温顺,没一会儿便让时初月摸摸脖子。
“今晚到这里吧,熟悉了就好,明天我再给你讲一些要理。”
时初月心知学骑马不可能一蹴而就,便和他回了房间。
洗漱完毕,时初月将今日打听到的事逐条记在装订好的巴掌大的本子上,以便日后查找线索方便。
这种便捷笔记本她还是向姜二管事学的呢,且她这个比他的那个更小更窄,也更适合外出携带。
敲过三更鼓,姜玹便合上小本子,吹了灯道:“歇了吧,明日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