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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书房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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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初月回到静吟轩,冬枣那丫头笑眯眯地捡了一碟荔枝出来,高足白瓷盘托着红艳艳的果子,旁边放点碎冰,叫人食指大动。
“分半筐给东府那边儿送去。”
小丫头登时有些舍不得,但想着侯夫人时常送东西过来,还是脆生生道:“诶,夫人,婢子这就去。”
时初月心思不在此处,随意点点头。
望着窗外炎热的日光照着大地,她看到庭中石桌投下的阴影,吐出一口气,不知姨侄二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这是王德宝说的?”
姜玹刚换好常服,才坐下来,便听夫人说今日宫里来人了。
“嗯。”时初月指了指案上的荔枝,“他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漏学给你。”
那杯茶才举到一半,姜玹便拧着眉放了回去。
陛下对他不信任,他是知道的。
祖母有从龙之功不假,父亲姜燃其实也是在替陛下办事之时殒命,母亲听闻噩耗提前发动,生下他后未足月便亡故。因此从小到大,陛下都对他多有关照。也正是如此,虽父母早亡,祖父祖母也不在,侯府下人从来不敢怠慢他分毫,对他的恭敬不亚于大哥。
他十六加冠时,陛下曾说会给他个前途,而真到了十八岁,表叔却像忘了这件事。还是那年在围猎时表现不俗,回京后赵贵妃趁机提出他“年纪不小,该做些正经之事”,陛下才顺水推舟,让他做了亲卫。
做亲卫一年后,陛下又让他掌管鉴卫,当时他心中豪情万丈,暗自决心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确做到了尽职尽责,却在偶然间发现有人在监视他。
能在鉴卫内外监视人自然是奉了陛下的意思。
他想起每次在德馨殿,从来不能与姨母单独说话,起先以为是宫里的规矩,他到底是外男。可是当他发现自己被监视后,才陡然明白过来,贵妃娘娘又何尝不是被监视着的?
其实,陛下从来就没有信过他和姨母——这点,姨侄二人心照不宣。
可姨母为何叫王德宝来示警?昨日并未发生什么事。
哦不,有一件事,昨日鉴卫发现了经过处理的逆犯尸身,跟着陛下深夜突然驾临德馨殿,这两件事难道有什么联系?
“我去书房,晚上不回来用饭,你早些歇息不用等我。”姜玹霍然起身,说着就往前院走去。
“玉……”时初月瞪着他的背影跺跺脚,她有一肚子疑问,不问不舒服,问又没人听,鲠得难受。
气得她只好去小厨房做膳食发泄。
掌灯时分,锻炼完沐浴后的时初月重新梳好发髻,难得描了眉、抹了口脂,换上新做的夏衫,在等身铜镜前旋转一圈,那石榴红的裙摆如同绽开的芍药,妍丽非常。
“如何?”她摆弄好缀在腰间的禁步。
冬枣怔怔道:“夫人真美!婢子就没见过比您还好看的姑娘,穿上这身新裙子定能将二爷勾回来!”
她可没说谎,这衣裙胸口开得低低的,腰束得紧紧的,二爷瞧见指定走不动道。
心思被撞破大半,红霞爬满时初月的脸,佯装恶狠狠道:“谁要勾他回来?我是一个人用饭没趣。”
“是是,夫人不想二爷回来。”圆脸丫头促狭着笑。见夫人抬手要打她,赶忙跑到樱桃姐姐身后去躲着,不住道,“婢子错了,夫人还是念着二爷的。”
羞恼的夫人瞪了两个笑得鸡贼的丫鬟一眼,亲自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清风依旧守在门口,这次没需要通报,姜玹就在里面喊她进去。
“怎么是你送膳食过来?”他顺手接过笨重的食盒,扫了眼红裙雪肤,不甚自在地移开目光。
“今日做了你喜欢的菜肴,还有两道新菜,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她浅浅笑着,殷勤地将案上的文书等物推到一边,又将杯盘碗碟摆了一片。
姜玹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见她摆出两副碗筷,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你也要在这里用?”
时初月一听这话便不舒坦,捏着银筷子委屈道:“是啊,你今儿不是没有审问犯人么?这些日子都早出晚归的,回来就在房里换个衣裳,茶都不喝一口便又来了书房,晚上等不到你我只好先睡,一睁眼你又去上朝了。我知道你忙,可我不也是念着你么,想多跟你待在一起。放心,用完饭我就回去,绝不烦扰你做事。”
姜玹哪里想到会引出来这么一堆话,见她眼眶微红,也知道自己近来着实是冷落了她,当即重重咳了好几下。
正欲哄慰几句,却见没等到回答的月月眼角湿润:“你若当真不愿我陪你用饭,我回去便是。”如果说之前还有几分作态,那现下是真的心尖酸涩,将筷子一扔转身要走。
姜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才升温的夫妻之情坏掉,当下顾不得其他,两三步上前抓住纤细的腕子,将人拉回怀里,“不是那意思,只是你鲜少来书房,今日特地过来叫我惊诧而已,你能来我欣喜至极,是以直接叫你进来了不是么?”
夫人破涕为笑,姜玹又将她抱在怀里安抚了一番。
时初月不忘正事,退开怀抱让他坐下,“知道玉琢辛苦,今日我来伺候你。”说着便弯腰去夹他喜欢吃的银芽菜心,谁知菜没夹回来,发髻间的宝石簪却滑落到地上,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脆响。
宝石簪上缀的是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正是姜玹去年送的籽料,到底太重,她头发又太顺滑。
红宝石摔坏了可不行!时初月心疼不已,哪还记得别的,立即蹲下身去找。地面上没有,估摸是滚到书案旁边的柜子底下去了,便伏低身子伸手到书架底下摸。
浅处没摸到,她只好越发低身往柜底深处探,还把一只小臂撑到坐在她跟前的夫君腿上借力。
姜玹本欲拉妻子起来他去找,谁知一低头就叫她胸前起伏的莹白一片晃花了眼。更要命的是,月月的脸颊贴在他腿上,正对他双股根部。
他默默收回手。
一直没找到宝石簪,她蹙着眉,脸色微红,羽睫如蝶翅轻颤,跟那时,很像。温热的气息扑在腿间,他眼底翻涌着情绪,喉结滚动,身子异常紧绷。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
手尖终于摸到宝石了,时初月一鼓作气将簪子给够了出来。才将舒一口气,侧过眼,便看到了立在眼前颤巍巍的小姜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暧昧,嘴角抽了抽,没控制住自己的眼皮,抬起来,就见姜玹酡红着脸,眼神分外晶亮地看着她,脖子上沁出了晶莹的汗珠。
密室里的人接到姜玹的暗号,叫他们迟些时候出去。等了好一会儿没再听见夫人的声音,以为她已经离开。庚辰甲便从密室出来,悄悄开了暗门,谁知见大人正坐在椅子上,而夫人、夫人不知是跪还是蹲在他腿间……
难怪叫他们晚些时候出去。
年轻汉子赶忙退回,脸上火辣辣的烧。他没成亲,可鉴卫的人难免会去家苑后宅、青楼小馆收集情报,他懂的可不少。
素日里一本正经的大人,原来跟夫人这么……恩爱。
一次小小的意外与误会,让姜玹在这年轻人心目中如山岳般沉稳内敛、青松翠竹般磊落高洁的形象瞬间染上了别样的颜色,多了寻常男子的底色,不再不食人间烟火。
夫妻二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灼热而缠绵,却没多会儿便被打断——小姜玹好像有自我意识,动了动身子……时初月瞪圆了眼睛,杏眸里满是不敢置信,右颊连耳根如同架在火上烤,似乎还燎出了一条粗硕的红印。
姜玹生无可恋,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没有比此刻更尴尬的,但他没动,只愣愣看着妻子羞红双颊的娇媚模样,那份媚中又透着几分懵稚的纯,杂糅成极致的诱。
好在时初月蹲太久腿麻了,噗通坐到了地上,他才理智回笼赶紧拉她起来,一场窘迫、狼狈才算彻底破了局。
“可摔疼了?”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事,就是蹲麻了。呃,那个你先前咳嗽是怎么回事?”时初月慌乱之下随口捡了个话题,“你鲜少这样的,莫不是夜里冰盆太多着凉了?回去我便叫他们撤走……呜……”
开开合合的红唇在眼前,姜玹要是再看她说下去就忍不住了,索性伸手掩住。
见妻子眼里露出不解、委屈,他忙俯身道:“密室中有人,还不止一个。”
时初月的脸色到底变了,从黑变红再变青,她都说了些什么?想他、闺房的事……幸好捡宝石簪时没出声。
回过神,她拉下大手,欲盖弥彰地朗声道:“咳,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我回正院用饭,你,随意。”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姜玹见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露出一个苦笑,关上槅扇门,深深吐纳好一会儿胀痛才逐渐平复。
接到信号,暗门打开,一位二十多岁的文士摇着一把金川扇施施然走出来——正是姜玹的清客王宏。
他笑道:“不知我等可有福气用大人家的膳食?”目光扫了一眼案上的菜肴,又暧昧地看着亦主亦友的那人。
姜玹睃了他一眼,张口欲叫清风,却见阿明拿来碗筷,还有加菜,“夫人说请贵客用饭。”
“啧啧,夫人当真蕙质兰心,猜到我等还未用饭,加送了美食。”王宏摇摇扇子,却话锋一转,“只是送个饭食需要那么久?莫不是大人先前已与夫人饱餐一顿了?”
庚辰甲闻言又想起之前那一幕,涨红了脸,忍不住往大人腰带下瞟。
他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自己看到了什么,可架不住王宏聪慧,从他那支支吾吾语气、藏头露尾的神情间便猜出大人和夫人八成是在亲热。
那边姜玹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送个饭食需要那么久”这几个字,他便闪过月月在他双股之前喘着气红着脸的模样。又闻“与夫人饱餐一顿”,这厮根本不是在问他是不是与夫人用过膳,分明是问……
“嘿,我说王小子,你哪儿都好,就是话太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么?当心你家大人把你踢出去。”竟是鹤发童颜的楚大夫慢悠悠走过来,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便扯下一条鸡腿来啃,吃得胡子油亮。
他才不管姜玹是哪儿吃饱,他自己肚子饱才是天道,“嗯,这时家丫头还挺会做膳食的,不错。今儿吃了这顿,明儿给她把个脉,正好。”
王宏佯装可怜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玹,伸出食指拇指在嘴巴前面一划——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姜玹现下已毫无异样,瞪了他一眼,便招呼庚辰甲过来用饭。
年轻人之前也好奇,姜大人成亲后绝对是到点就走,更漏多漏一粒沙子都不行,如今算是解了这疑惑,夫人如此放得开,大人定然爱如珍宝。
有个人做好美味的菜肴等待他回家,想想都觉得很美好!庚辰甲顿悟,他是不是也该娶个媳妇儿了?
四人将大事暂时放在一边,各怀心思地用起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