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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食恶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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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路上长富眼中慌乱,但又什么都不说,时涧便猜到有事。
抬脚进入书房就看到瘫软在地的杨子虚,他瞳孔骤然一缩,顷刻又恢复平常。
长富退出关门,时涧行礼后便问道:“这人为何在此?”
适时,清风弹了一下杨子虚无名指上剩余的半截银针,疼得他冷汗再次湿透中衣。他也是聪明人,忙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时涧听得眉头紧皱,最后叹道:“母亲糊涂。”
时春:“你没参与?他可说是你将他引荐给你母亲的。”
时涧脸色微变,揖道:“父亲明鉴,此子的确是我引荐给母亲的,盖因其堪配二姐姐。可惜,母亲竟不是这般思量。”
“你二姐姐的亲事几时轮到你来操心?”时春一巴掌拍在案上,不知是不相信时涧的狡辩之词,还是真因儿子的僭越而生气。
时涧撩起袍角跪下:“父亲,二姐姐心比天高你我都明了,我知你想给二姐姐配个读书人。儿子觉得此人还不错,但不知他本就在您的选婿范围内,引荐给母亲是希望母亲见过其人才后能劝说二姐姐,哪曾想……此事儿子是毫不知情。”说到此处他转向杨子虚:“你说,我可有与你合谋算计我大姐姐?”
杨子虚一愣,回想了一下他们的交往,似乎说的都是些科考上的事。
姜玹看了一眼清风,后者会意。
银针扎进杨子虚的小拇指,他摇摇头说时涧没有,算计大小姐之事是与白夫人商议的。
连续扎了三根针,他依然咬定时涧没有参与。
时涧看向父亲,一副“喏,儿子没骗您”的表情。
时春心下稍安。
至于另一件事,时涧自然也否认。
“儿子素日往来府里和书院,认识的都是同窗,如何能识得那些江湖客,此其一。其二,儿子没钱啊。”
见他露出委屈的神色,时春脸色变黑:“少买几块砚台你便能有钱了。”涧哥儿就一个嗜好:收集端砚,他的银钱几乎都花在那上面。
时涧双腮鼓了鼓欲言又止的嗔怪表情,终于让他看起来有了些符合年龄的痕迹。
这番作态也让时春彻底相信儿子的话,他侧目看向侄儿。
姜玹心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不过他的本意也并非立马处置了白氏和时涧,而是敲打时春。是以起身揖道:“侄儿不敬之处还请姑父恕罪,今日事情已了,这人便交给姑父处置。”
时春懂他的意思,主动表态:“这件事等大祭后我会给玉琢你一个交代。”
姜玹没再多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时涧,转身离开。
杨子虚见姜玹离开心里一松,不曾想下一刻便没忍住尖叫出来——若说扎进去是剜心,那么拔针便是伸刀子进去搅,让他几欲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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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初月是被吵醒的。
唤了两声樱桃,进来的却是冬枣:“樱桃姐姐晚点才当值呢。”
是了,昨日她俩受了惊吓,便叫樱桃休沐,她吃了点东西喝了安神汤后一觉睡到现在。
“外面何事这么吵?”
冬枣撇撇嘴:“舅老爷他们要搬走,老爷已经准了,这不正在搬东西么。”
时初月看向窗外,看来白永明知道了广贤阁之事。
“白家表公子是什么病症?”
“热症。”冬枣说起这个换了副怜悯的表情,“据说是由外致内生生给热出来的,昨夜芙蓉院一晚上都亮着灯,大夫守了一夜,表公子高热,还生了密密的风疹。”
热症是极不易痊愈的病,在这时代比风寒还难治。害人终害己,时初月不同情白家人,但觉得白廷牧可怜又可惜。
芙蓉院。
羊氏摸到儿子稍微降下来温度心下稍安。
白廷牧转醒,见娘亲和妹妹们的眼睛都肿成桃子,而父亲居然没去点卯。他想说话,嗓子却在灼烧,好不容易喊了一声“娘”,便如一滴水落在滚炭上顷刻化作青烟,再也说不出来话。
“我的儿,你别说,娘这就叫大夫来。”羊氏哭哭啼啼,双胞胎姐妹也跟着掉眼泪。
白永明心中的盛怒再次被勾起,狭长的眼里迸发出恨意,就如欲将伤害幼崽的坏人吞吃入腹的母狼般,“嚎什么?算计牧哥儿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后果?”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白氏母女立马怯怯收声,白廷牧想宽慰父亲,却苦于无法说话,白永明见儿子这懂事模样又悲又愧又憎又愠,但最终都化成心疼,温声道:“牧哥儿,可觉得好些了?”
白廷牧此时记忆是断片的,只知道自己病了,父亲母亲和妹妹定然是着急才这样,便伸手拍了拍父亲的手背,表示自己没事。
白永明悲从中来,泪水一涌而出,就一天,他好好的儿子成了这样。对上儿子担忧的眼睛,他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去了外间。
从昨日下衙回来,白永明心上便笼罩着阴影,看到儿子浑身滚烫,人事不省,梦呓不断,他骇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听说是妹夫家的下人将牧哥儿反锁在广贤阁里给闷出的病,他简直难以置信,焦急下失了方寸,要去质问妹夫,却听下人道妹夫在与鉴卫的姜大人谈事。
想着朝中有大事他便没强行去找人,先将妹妹叫来对质,妹妹则直接把锁门的婆子唤来说话。
婆子一进来便软了腿,指着双胞胎道:“夫人,舅老爷,是两位表小姐说表公子和大小姐都已经来过了不会再来,她们看着人走的,让老奴去锁门。老奴眼神不好,瞧了瞧一楼无人便锁了门。求夫人、舅老爷饶命……”说着颤巍巍地将收的荷包交出来。
白永明扫向两姐妹,那目光比刀剑更凌厉,双胞胎两股战战,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白永明一巴掌将羊氏打翻在地,连声骂蠢妇。早就警告过她不要妄想,谁知这傻货愚蠢至此!
羊氏自知理亏,捂着高肿的半边脸辩白:“我也不想这样的!要怪就怪时初月那狐媚子到处勾人,勾得我牧哥儿无心读书,我只是想儿子好。”
白氏蹙眉道:“嫂子糊涂!欲亲上加亲,你可以告诉哥哥来向老爷求亲,但你这样是把牧哥儿的命拿来玩儿,好好的一个哥儿,前途似锦,如今这般模样,你这当娘的不心疼么?”
她不曾想羊氏能那么蠢,损己不利人的事都干得出来,早知道会害得自己侄儿生死不明,她岂会挑唆她?
羊氏怔了怔,指着白氏厉声道:“小姑!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你,都是你,是你撺掇我去招惹时初月,是你要借刀杀人趁机除掉大小姐,可怜我牧哥儿就这么被你利用……”
白氏气笑了,“嫂子可莫要乱扣屎盆子,这事我半点不知晓,也是你和三娘四娘过来非要叫我去逛园子的。不过么,今日广贤阁那熏香是点得特别多。”
一句话就将羊氏说得面无人色。
白永明勃然变色,伸手掐住羊氏的脖子,磨牙道:“你给牧哥儿下药?他是你我的亲儿子。”
羊氏的脸迅速涨红发紫,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无法辩驳一句,她手脚并用挣脱,可哪还有力气?眼看亲娘出气多进气少,白三娘白四娘膝行上前去拉住父亲的手。
“爹爹,不是娘,是我,香是我放的,不是下药,那本就是熏广贤阁的合香,我只是……只是放得多了点,加了两丸而已。”白三娘受不了了,嘶吼着说了实话。
白永明这才松开手,羊氏捂着脖子瘫在椅子上大口呼吸。
“加了两丸而已?那合香是专门配的,平素一丸便能让整个广贤阁不潮湿。”白氏幽幽道。
比素日多了两倍的量,难怪楼里那么闷窒燥热,也难怪牧哥儿会得热症。可牧哥儿病得这么重,为何时初月那小贱人啥事没有?白氏心中一堵。
白永明颓然坐下,打杀了妻女,儿子能恢复康泰么?要是能他铁定打死。
大夫把脉后摇头,此症难治,主要是既禁忌凉性药物及放血施治,以免热邪四散,而热治会使余热复发亦须禁忌。
看白永明如丧考妣,大夫又道:“热症虽难治,却并非不治,主要还是温养,进食凉润的米粥、酸粥、凉水等可降些温度,或者让其身心舒畅,也能够缓解。”
大夫叹气,如今读书人的身子骨太差,整日里闷在屋子看书习字,也不出门走动走动,家里又补得太过,平素里看不出什么,这一病便如山倒。
白永明勉强点头。
时春在姜玹走后才知道白廷牧是被反锁导致热症,羊氏和白家姐妹没道理害自家人,想到下午姜玹当着他的面审杨子虚,他陡然明白了这其中的联系。
赶忙更衣去芙蓉院,时春看着昏睡的少年很难受,冲白永明一揖到底道:“府上后宅甚乱我难辞其咎,牧哥儿遭此劫我亦内心难安。”
他近段时日的确忽略府中事良多,可每年冬夏祭祀乃国之大事,他是半点不敢分心,府里的事难免顾及不到。
白永明没有客套的心情,明说想搬出去。
时春思索几息便答应下来,吩咐长富送了几车药材并一盒银票。
白永明没客气照单全收。
白家人搬走没几日夏日大祭也顺利结束,时春这才腾出手来整治后宅。
这次集会没叫时初月参加,不知时家四口怎么谈的。
冬枣道:“昨日长富总管亲自守在老爷书房门前,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可很多人都说先听到夫人哭喊冤枉,后面便没了声儿。”
“出来后夫人连夜被送去了庄子,连衣裳都是王妈妈今早送去的。二小姐哭得死去活来被秋杏搀扶着回玉兰院。”樱桃补充道,“广贤阁当差的全都发卖,看门婆子领杖责后逐出府。”据说打了五十板子,怕是活不过三日。
“少爷也被罚禁足扣月例。”冬枣道。
樱桃忿忿不平,“舅老爷家一家子搬出去,广贤阁那事就算了?”
时初月笑笑,白廷牧成了那样,白永明官运不错,时白两家的关系不能就这么破裂。关键是她好好的,时春又怎么会去找白家麻烦?他能惩治白氏就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
她们不知道的是杨子虚也被连夜送出城,想来三五年内都不敢再踏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