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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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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因你怎么不说话啊。”
高言卿这时候盯着她,嘴角无法控制的弯上去。
她脸发烫,大声说:“公务员公务员,你就知道公务员,你就知道高……我才不要嫁公务员,我要嫁就嫁个流浪诗人,我跟着他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用天天被你烦了!”
“因因?”“我挂了,再见!”
她局促地将电话塞进背后的包里,做着这无谓的举动。
高言卿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指着汤说:“汤凉了。”又说:“我就是点了我平时点的几样,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家的菜我觉得真的不错,你尝尝。”
她松了口气赶紧接话:“他家居然有茨菇咸肉细粉汤……”
“陵京好像只有他家有。怎么,你喜欢?”
“也不是,就是小时候我奶奶经常做。我记得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我奶奶做咸肉,我天天喝我奶奶做的茨菇咸肉细粉汤,就喝过几年吧……就再也没喝到过。在烟杨的时候,倒是不想念,长大在陵京,在美国却经常想起这个味道。其实记忆都失真了,真没想到今天又尝到了。”韩因说到“几年”的时候伤感起来,“不说了,诶,这个蟹粉狮子头做的一看就很好。上菜之前你说什么来着,你继续。”
高言卿笑了笑说:“哦,我也忘了。”又说:“你尝尝这个汤和童年的记忆一不一样。”
韩因尝了一口,说:“感觉很像,但是好像还有哪里差一点似的。看来童年是回不去了。不过童年快乐的小孩子才想回到童年,我这个人很无情,我只想未来。”
高言卿将干丝塔上淋了香醋示意她尝尝,“我的童年倒是谈不上快不快乐,不过我和你一样,我也是个只想着未来的人。”
韩因心里感激他没有残忍地追问类似于“你的童年为什么不快乐”这种话。我的家庭他心知肚明。
“说到未来,”他看向她,“你现在还是独身主义,或者不婚主义吗?”
韩因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这个夜晚,他们像两个老朋友一样,一层一层的卸下了防备,至少,她是这样。
“也不是完全不想结婚,故意不结婚,问题是找不到合适的人结婚呀。那总不能随便拉个大街上的人就结婚吧。”
她用筷子夹了一片鹅胗送进嘴里嚼着,不知道是不是卤水淡了,嘴里却尝不出一个确切的滋味。
“你要是真的独身到底,估计华老师就要气死了。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呀。”
韩因抬起脸,“你都不急,我急什么?我还比你小一岁呢,而且我又不会被人举报私生活混乱。”
高言卿抿了下嘴唇,说:“你冷不冷,我把窗户关上。”看他忿忿的又要装淡定的样子,韩因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劳您大驾关一下吧,高处长。”
他关窗户的时候,同样费力弄着那个奇怪的锁,他的声音从窗口的风里飘过来:“难道你是一定要等到所谓的爱情才愿意走进婚姻的坟墓吗?”
韩因撑着脸,“我记得海明威好像说过一句话,他说,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在拥有青春的时候同时拥有青春的感受。我这人,二十岁的时候也从来没爱过,还指望三十多了老房子着火?真的是因为太理性了吧,这辈子也不可能为爱痴狂的。”
“而且我们这个年纪,遇到优秀的、美好的人和事也不少,大部分都是当作风景,欣赏欣赏就过去了,也不可能非谁不可。”风把高言卿的声音送过来,飘渺的不真实。
“还是没有合适的人结婚啊。回国以后遇到的,要么是想找个母性泛滥的女人伺候她的学术狂人,要么呢是封建遗老遗少……我给你讲个好玩的笑话。”
高言卿嗯了一声,把窗户拴起来,坐回韩因对面,开了白葡萄酒。
“我记得我刚回国的时候,有个创业的青年才俊约我。你知道他第一次见面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韩因,我希望我们未来生活你可以把重心更多的偏向于家庭,必须要熟练掌握一些理财技巧、多学一些金融方面的知识。他又仰天长叹——毕竟我商海浮沉下来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之谨慎的人,我的资产不能随随便便交给外人打理。”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高言卿倒了酒,喝了小口说:“我真替他捏一把汗,所以你回他什么?”
“我说,方总,你家大业大,我不适合登这个门槛。我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我这搞社科的是学过点统计,我就是没学过会计!”
高言卿大笑,“他脸都绿了吧。不过他也是嘴上傻,活该。”
韩因坏笑着瞥了眼酒杯,很潇洒的样子拎起酒瓶添了一点,当她仰脸,一点点饮下杯中酒的时候,那一刻玻璃杯罩住双眼的视线,水光与玻璃影影绰绰,映着的满是高言卿的容貌神韵,映入她的每一寸余光。
有八个字从她心底飞出来,猝不及防。
东墙窥宋,看杀卫玠。
后面还跟着文不对题的四个字,湖光山色。
她没喝完就赶紧放下酒杯,脱了风衣,发现裙子的后背沁了一点薄汗。转身挂衣服在椅背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了她的心跳,她雀跃的,不甘寂寞的心跳。
她意识到自己的酒量确实不好,很不好。
“记不得他什么反应了,反正他后来再也没联系我。我回国以后,可以说是见一个,吹一个。不过呢,我谈恋爱也基本没有短时间内不吹的。”她掩饰什么似的微笑。用筷子努力分开一块鹅肉。
高言卿好像很自然地伸筷子从边上固定着,这样一来她很轻松地夹下了一块肉。
高言卿问:“那在国外怎么没找呢?西方的平权比我们这儿发展的好多了。”他下巴点了点韩因椅背上的风衣,“我们几十年走完了人家几百年的路,文化滞后这个东西需要时间来弥补。就像买一件风衣一样,我们的还没到货呢,人家已经穿的打补丁了。”
那在国外为什么找不下去呢?国内为什么谈不下去呢?韩因,你为什么呢?
韩因,他在问你。
“其实我不是一个婚恋观传统的人,但是吧,文化差异这个东西,我还没把握克服……没把握的事情我很难下决心去做。”韩因做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你不是,我听我妈说,你不是在芝大和巴黎高师都交换过吗?你没跟那里的女孩子约会过?”
他伸出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一直忙着写课程作业,没有时间玩那些dating游戏。”他换了银勺子去舀那个狮子头,狮子头上面的一个小山包似的金色蟹黄无声地滚落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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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确实是游戏。其实我一直觉得,老美的dating文化和爱情脚本挺无聊的。吃喝玩乐,爬爬山潜潜水,看看星空扯扯self and soul。可是当我们玩无可玩、举点例子,我就没法跟他们解释什么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没法解释什么是一寸相思一寸灰,也没法聊聊秦始皇汉武帝、聊聊胡适辜鸿铭,当然了,我这种大陆做题家,能和我聊聊高考也不错……文化背景最好不要相差太大嘛。”
她顿了顿,“不过人和人之间透彻的了解本来就是一种奢望。”
“我觉得,了解也许来自于拼命接近、努力驻足,但是更来自于相同的痛苦和快乐,相同的根脉和灵魂。我想两个人在一起,能不能理解、了解对方,这应该是出生就注定的事情。那种千回百转的美感,就叫宿命。”高言卿两手在桌面,弹钢琴似的敲了敲。含笑的语调云淡风轻。
韩因低下头拿勺子,看见手腕上的淡紫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蛰伏着,暗涌着。她想不到他居然会说出这么不像他风格的话,字字句句甚至来不及在心脏里碾一遍,就已经在胸腔里来来回回地撞击。
她努力压抑翻涌着的情绪站起来去把窗户打开。高言卿笑笑,开玩笑似的说:“我们今天是把这扇窗户玩坏了。”
月亮圆圆的,原本在它附近飘渺的几片雾水般的薄云也散去了。
韩因一只胳膊撑着脸,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舀着茨菇汤,“其实吧,我妈说得对。等她走了,世界上就我一个人了,我和这个世界说白了并没有什么联系。我在陵大当上教授又怎样,功成名就又怎样,著作等身又怎样。现在光鲜亮丽,等我老了会孤零零地住进养老院,被虐待了说不定都没人看一眼。人生一场,盈亏自负四个字,说起来漂亮潇洒,其实多可怜。”
高言卿晃着酒杯,叹气道:“我同意。什么官位职级、权力、影响力,带不来带不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其实呢人走茶凉。人家捧的是你的位子,又不是你这个人。”他若有所思般,目光飘渺,“但是我比你更不幸,现在迫在眉睫的事情是,我不结婚这件事,还要被多少人拿来做文章,做多少次文章。我腹背受敌,真怕哪天又弄得满城风雨。”
韩因耸耸肩,“那你为什么不结婚?我是绝缘体,高言卿,你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他似笑非笑,深深看着韩因。
“你是谁啊,众星捧月,意气风发,马上平步青云,出将入相……”她有些孤立无援地笑起来,“明明是事实,为什么我的语气显得有点不真诚……”
“韩因,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她噎住。
高言卿一口气喝尽了杯里的酒,把酒杯利落地按在桌上,可能是酒精让他目若朗星,眉心那道浅浅的纹好像变深了。她这时候突然感到他气场的迫人。
之前的容让含蓄,也不过是把自己习以为常地收了起来,他一贯如此,多年如此。韩因咬着嘴唇,那一瞬间感到自己在他面前一贯如此的单薄和无力。
韩因,原来一切都没有变。
“所以你身边,怎么可能没有适合你结婚的女人?对你来说,别人眼里求而不得的女神,她们都会带着家世、容貌和学历,纷至沓来,前赴后继。”
“纷至沓来,前赴后继。”高言卿往后椅了一下,苦笑,“我有时候觉得她们好像成功的商人慕名而来,竞拍一件工艺品。谁竞拍到了谁就是赢家,谁的身价就最高。”
“与其说是竞拍工艺品,不如你就像一个奖品,是上帝给她们作为女人这场比赛的奖赏。奖赏她们起点足够高,混的足够好,而且关键是足够魅力。”
“这个比喻蛮形象的。”
高言卿说:“我在陵京,有几次碍于我家里的关系,和我爸妈朋友家的女孩子吃过饭,我又尴尬,又不好冷落人家,又得想方设法给面子。本来每天工作就得戴着面具,再来个这样的相亲,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没想到去年又来了举报信,这叫什么,这就叫骑虎难下。”
我伸手要去拿酒瓶,“你真可怜。但是你这确实有点着急。我呢就只好耗着吧,我才不会去见东阙大学本硕博。”
我的手拿住瓶身上端,高言卿却伸手握住瓶身的底部,他用了点力,我拿不动酒瓶了。
“韩因,我们结婚吧。”
我愕然抬起脸,松开了酒瓶上的手,一点一点收回胸前。
“反正你也没喜欢过别人。你这么理性,也不会相信别的男人的。你放心,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和尊重。”
高言卿的语气,好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简单轻松。我惶然地捕捉对面他的眼神,却分辨不出几分假意。
风带的月光泼洒进来。澄澈,温柔,蛊惑,疯狂。结婚?我以为我是真的醉了,产生幻听了。当我迷迷糊糊辨别出“理性”这两个字,我大概意识到我还醒着。我清醒了。
此时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为了你的仕途经济,为了应付你家里,对吧。”
他苦笑:“当然是这样。”
我攥了攥手心,“嗯,你确实需要婚姻,我也需要。”
你需要巩固形象,我需要后顾无忧。
高言卿笑了一下说“韩因,你就当帮帮我。”
韩因,这个机会你要不要。要不要。
你放掉了,你会一如曾经的许多年,纠结挣扎。如果不放,等你的是什么呢?
你到底要不要。
几秒之内,我看着高言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