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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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岚还记得那天的夜色。
没有繁星，也没有任何飞鸟的踪迹，连轻纱一样淡而薄的云，也只是出现了一会儿，就识情趣地藏了起来。
留在空中的只有一轮孤月。
高高的明月散发着皎洁的光，地上一潭白沙，像是秋霜，又像是水波映照的月亮。
在令人放松的夜景下，凉风里的血气嗅起来更加刺鼻。
他对沈莹华的印象仍然止步于那日的惊怒，向军师汇报时的愤懑。也曾想过要诛之而后快，但军师的举动制止了他——
他不会和军师抢敌人。
于是月牙岚接下来只专心盯住雪山银燕。但军师的动向一贯引人注目，所以他也能听到一些手下士兵的小道消息。
……军师和祭司一起捉住了沈莹华，却被她趁不注意时脱逃了。
……她身受重伤，无人医治就会魂归黄泉。
……连台面上医术最好的温皇都不敢反抗西剑流，他们一定会少了一个敌人，事情就这样了结再好不过。
听到这个消息的月牙岚怅惘片刻后，坚定地对自己道。
沈莹华也许不会就这么轻易死去，但月牙岚一定要自己这么想。
这样他就能把动摇的满腹心思压抑下去，说，你看！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逃不过西剑流的追捕，没有人能和西剑流作对，云十方是，沈莹华是，爱灵灵是——他也是。
但现在，他死死地看着神清气足的沈莹华，又被一阵潮湿的、温柔的海风吹过脸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拦住她！！！”
雨音霜被月牙岚的乍喝吓了一跳。
沈莹华对她而言，是只在军师、手下口中存在的敌人，因此她不太能理解月牙岚语气中的急迫。丑孔明却比她更快一步反应，在雨音霜还未从凤蝶身上收回冒着冷气的玉掌时，他的咒文就已经念完，隐隐雷光伴着嗡鸣闪烁了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
“去るときは、何も言わずに行って（离别之时，不需要任何言语）。”
叹悲欢很仁慈，即使敌手毫不留情，他也是守多于攻，没让月牙岚的攻击伤到沈莹华一分一毫。
所以沈莹华很轻松地开启了星火结界。
小舟划开清浪，万家灯火浮现的一刹，连明亮的天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混杂出一种黄昏的色调来，且越来越暗。
转身的瞬间，橘红和青碧的火焰从她足下展开，两两蔓延开去，像是蝴蝶的翅膀。她的目光似是看向身下的海波和蝶翼，但那双手却又高高举了起来。
缓缓托起一轮硕大而澄黄的圆月。
凤蝶的眼睛眨了眨。
和跳给她看的……不太一样。
结界没有上次那么大的压迫感，也没有火蝶飞出。但叹悲欢和云十方身侧盘旋的蝴蝶，颤动的薄翅和火焰，分明与那日无二。月牙岚心中存疑，雨音霜过了一会儿才收起愣怔的神色，坚决不承认自己有被惊艳到。
沈莹华消失不见，丑孔明冷嗤：“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没有见识过这种结界，但仍然保持了相对的谨慎。叹悲欢只守不攻，凤蝶身形未动，于是云十方率先踏起比往日更快的步伐，对上他手中飞出的蓝光流电——
是不是把戏，总要试上一试才知道。
“速去禀报军师。”
月牙岚对落后半晌，现在才匆匆赶来的忍者吩咐道。
他苍白的面容近来总是显得分外沉闷，此刻的目光更让忍者为之心一跳。
“地牢被破。云十方和沈莹华都出现了。”他再次强调：“速去！”
“是！”
沈莹华甩完【星火满天】后，趁在场众人还在分神，闪身进入了地牢。
冰冷的石块铺满了整座地牢，狭小通道中飘散着腥气；两侧的粗硬铁栏和各色刑具上都沾着血，一重覆一重，最久远的一层都干成了粉末。
俏如来等人尚未走远，在不远处的通道尽头等待着她。一群人身上都有火蝶绕着飞，燕驼龙还在尝试捉住，比忆无心还好奇。
火蝶：这个人真的很烦，老大你赶紧阻止一下他。
“我来了。”沈莹华走上前去。
“一起去救人吧。”
西剑流的地牢建造得比其他所有的房屋都复杂，重叠回环如同迷宫，忆无心循着石语的指示，带领他们深入。绕圈。直走。绕圈。绕圈。绕圈。
他们在往最深处走。沈莹华想，到了这段，即使无心不带路，她应该也能找到救援目标的所在。
因为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俏如来等人在最后一间牢房前站定。
里面只关押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形高大宽厚，气息还似曾相识的黑色青年——的确是黑色，从肌肤到发丝，从布衣到鞋袜，无一不黑，宛如墨石成精。他昏迷在地，脑袋抵在冰冷的石头上，看不清样貌。
就这个姿势，也要比他隔壁的人舒服得多。
沈莹华悄悄屏住了呼吸。
铁链吊得太高，几乎将这人悬空，但偏偏又有两根较细的穿过他琵琶骨，牢牢地锁在他身后墙壁上，让他即便是呼吸，身子也在颤抖。
衣衫上的红呈现出半新不旧的颜色来，下摆已经发干发硬。伤口因为长久的磨损，还在往外渗血——浓厚的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从他凌乱长发下，憔悴却仍存温润儒雅的面容来看，他曾经该是很俊秀绝伦的一个人物，哪怕遍体鳞伤，也未曾折掉皮肉下的傲骨。
沈莹华隐隐感受到了落魄外表下的气场。
并且也很强。
俏如来一见到这个人，声线几乎是立刻颤了起来：“父亲！”
燕驼龙也激动非常：“是艳文，真的是艳文，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沈莹华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看这位大儒侠听见声响，抬起头颅，出口却是制止的话语。
“不可靠近。封印会反噬你们的力量。”
这话是对想上前察看黑龙情况的忆无心说的。
他的气息有些虚弱，但却很令人信服。忆无心听话地顿住了脚步，有些着急地道：“那怎么办？”
俏如来越发揪心：“父亲大人，您受苦了。”
“叙旧的话可以出去讲，先把人救出来吧。”关心则乱，还能保持冷静的沈莹华拍了拍他肩膀，提醒道。
史艳文怔了一怔，目光带了些疑问，低声道：“这位姑娘是？”
“啊，父亲，这位是沈姑娘，现下正协助中原对抗西剑流。”
“原来如此。”史艳文朝她笑笑，时间紧迫，便又转向俏如来：“我不要紧，封灵术的力量已经降到最低，使用正负元力互相抵消就能解开。”
一心要救史艳文出地牢的燕驼龙听闻，立刻道：“正负元力，那不就刚好是俏如来，跟我们魔门世家的元力？”
“是。”
史艳文微一颔首，继续解释：“封灵术同时封住了我和黑白郎君，祭司的封灵锁解开之时，会有强烈的灵元放出，务必小心。”
……又是祭司。
不愉快的记忆很快冒头，成功盖过这几月的安逸，让沈莹华十分不优雅地磨了磨牙。
她果然和除了晴明以外的阴阳师，或者说会阴阳灵术的人都犯冲，啧。可惜自己暂时换不了御魂，否则对付这种天敌，她必然是要上镜姬和蚌精的。
不过显然，大家更关注的是史艳文话里另外一个消息，别说俏如来，连哀世间等人都颇感惊讶。燕驼龙退后两步：“什么？艳文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是黑白郎君喔？！”
沈莹华：怪不得，我说这气息怎么似曾相识。
“那因何黑滤滤昏迷不醒呢？”忆无心连忙追问。
“数日前，西剑流受到攻击，他被祭司封住意识，我也才明白此事。”史艳文温和道：“这件事情出去再说吧。”
燕驼龙和俏如来点头，双双运功，欲要解开祭司的封灵锁。
正在和灵尊斗法的祭司先是感到了结界的虚弱，又察到了封灵锁被动，脸色更加难看。她不理柳生鬼哭的提醒，分神给地牢那头，于是刚刚解开封灵锁的两人，还未转身就有一道邪力袭来。
哀世间凛道：“小心！”
从封印下解脱出来的史艳文原本打算出手对付那道邪力，但有人比他更快更粗暴，直接将邪力抓住，柔软手心缓缓收紧，硬是将挣扎的邪力碾成了消散的气流。
——现在的状态加上六格鬼火，要是近身战或者对妖特攻的灵术就罢了，区区一道邪力是在看不起谁啊？
面对众人目瞪口呆的神色，沈莹华从容地搓了两下指尖，非常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太生气了，一下没控制好力道。”
燕驼龙：“……”
她之前说自己恢复了几成实力来着？八成？七成？
“呃！”
邪力的反噬让祭司闷哼一声，水镜剧烈地颤动起来。灵界拉扯的力量更大，本就虚弱的西剑流结界明灭一阵，不堪重负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如冲开了溃决的堤坝。
雨音霜看见天际闪动的圆弧流光，不由得吃了一惊，粉面浮现一丝茫然。
“西剑流的结界……破了？！”
她走神才一瞬，凤蝶冷利的弯刀就回旋向了她的小臂。这刀本只该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刀口，但刀锋有异，这一下已经伤到了她的筋骨。
“啊！”雨音霜踉跄几步，捂住手臂，热辣的血浸湿了五指缝。
月牙岚迅速搭手，想要稳住她的身形，却被拂了开去：“霜。”
“我没有事！再来！”
不识局面的逞强。
丑孔明却笑不出来，他的情况也没比雨音霜好到哪里去。鬓发散乱，气息不均，头上的帽脚都晃出残影了。这不对。他心思急转，叹悲欢能说是藏拙，但云十方的实力，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增进这么多？
唯一有变的，就是那道幻境一样的结界，和几只不断洒落鳞粉的火蝶！
某种增强伤害的术法，或许是沈莹华曾经修习的秘招，或许是她天生的本领，但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让眼下的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架势。
赤羽原本的盘算是让三门队长缠住外围守护的人，好将牢中的人一网打尽，可惜，可惜！
他急喘一口气，拭去口鼻鲜血，眼睁睁看着云十方从战斗中抽身，快速进入地牢。
赤羽信之介也有失算的一天！
受伤的丑孔明勉力抬起扇子，月牙岚以为他是要遮掩窘态，却没瞧见扇面下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哈……祭司大人没有解决沈莹华，可真是留了个不小的祸患。”
雨音霜眼看云十方离去，丑孔明又未拼力留下，不满道：“丑孔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对祭司大人不敬吗？”
“雨音霜，你这话，就颇有欲加罪之嫌了。”
凤蝶指腹按上光滑的刀侧。
神蛊温皇已经起身。
他轻袍缓带，和跑得呼哧带喘的小兵一比，简直秀雅得像神仙中人。
换成赤羽是他的立场，现下的情形，大抵也会如此不害怕，如此不急慌。
但这世上从来不存在虚无的如果，只有清清落落明明白白的一个西剑流军师。
“破吾西剑流的结界，这是你预定的结果吗？”
明明中了毒，赤羽面上仍旧稳如磐石，一边暗中运功化解毒气，一边质问神蛊温皇。
温皇道：“还有。”他眯起眼睛，看见了赤羽背后，因结界被破，带着不少人手匆匆而来的鬼夜丸。
身后响起咋呼的动静，想必赤羽也看见了雪山银燕与剑无极。
赤羽信之介抬手，制止面色不善的鬼夜丸：“鬼夜丸，你前往支援祭司；其他的人，杀死地牢里所有的中原……所有人。”
剑无极嘁了一声，耸耸肩膀：“哇，这句话是在针对沈阿姊吧？是吧？”
赤羽信之介闻言，锐利目光直视神蛊温皇：“温皇，连剑无极都已承认，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云十方也就罢了，沈莹华还活着，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若是这样……他先前的纠结，算是什么？
我？我承认什么了？……等等。
剑无极耸肩的动作一顿。
虽然他是有听讲，沈阿姊参与了救援计划，但在西剑流那边，她好像还是重伤困在神蛊峰的人设来着……？
无意中坑了温皇一把的剑无极心虚地接受对方含笑的目光，赶忙道：“成，我知道，打架打架，不用交代啦。”
神蛊温皇哈了一声，轻轻摇头。鬼夜丸已走，雪山银燕和剑无极对付这些西剑流忍者已是足够，但这些人绝不是赤羽的底气。
至少还要再派几名队长。
赤羽信之介见他不出手，收起折扇缓道：“既然吾动不了手，你也不愿动手，那就前往你我最关心的胜负之地，如何？”
“喔，好提议。”
“那就走吧！”
赤羽化光的速度极快，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神蛊温皇挥扇子的手慢了半拍，走那么急作甚。
留下菜鸟互啄，他一拂袖，也前往西剑流地牢，去见未曾提起，但谁都了然的王牌。
“好了。”
沈莹华端详史艳文身侧的橘红小蝴蝶片刻，又觉得这颜色在昏暗的地牢里太显眼，打个响指，扑闪的火焰就变为了青色。
“事不宜迟，我们快点离开……”
“史艳文与黑白郎君，只能走一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强悍的气息横扫地牢，拦住众人去路。被堪堪救下，此刻正调理内息的史艳文眉心一跳，随俏如来的目光看向来人。
高大的蒙面武者阔步而来，铠甲上的金鳞闪烁着焕目彩光，斗笠上的金片碰撞出悦耳的声响。他声线浑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粗粝，在地牢内硬生生制造出了回音。手一扬，指着昏迷的黑龙喝道：“谁都可以走。只有他，不准！”
沈莹华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吐槽道：“那你刚才还给选择做什么。”
那个全身上下被蒙得只剩眼睛露在外边的男人，朝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她大概揣测了一下，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