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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雨.序 一、1.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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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姑苏的雨,下了一周。
灰色的云,连续不断的雨,雾蒙蒙的一片,模糊了白天与黑夜,和遥远的的天际线。
梅雨时节,发霉了衣服床被,也发霉了人。
林砚讨厌雨,冰冷的,粘稠的,甩不开,也逃不掉。在他眼中,姑苏的色彩,不是诗中的桃红柳绿,粉墙黛瓦,只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灰。
他出生在长安城外,一个不知名的村子里。据林母讲,林砚出生时没有像大多数婴儿那样啼哭,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而是把他所有的眼泪都留给了往后的十年。
林砚的童年和村中大部分孩童一样,在田里嬉戏玩耍;缠着爷爷在房梁上搭木制秋千;聚在村子的小卖部里看动画片。
秋天,院子中央的柿子树会结亮橙橙的柿子,垂在树枝上,像是长安城墙上高挂的大红灯笼。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引来成群结队的麻雀栖息在树上,啄食柿子。林砚则焦急的在树下望着柿子,生怕被麻雀们吃光,不给自己留一个。爷爷则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把田里收来的玉米逐个缠起来,挂在前院五米高,十多米长的墙壁上,使之穿上金灿灿的披风。
暖风吹过,荡起金色的麦浪,麦田描绘着秋风的模样。林砚站在陇上,麦草的香味夹杂着阳光留下的灼热感,扑面而来,让人沉醉。领居家的小土狗,摇晃着尾巴,绕着自己打转。落日余晖,红霞遍天,身后的村子升起了袅袅炊烟。
在林砚眼中,叽叽喳喳的鸟群,金色的庄稼地,和高阔蔚蓝的天空便是秋日最好的图景。以致于他在小学时,不厌其烦的把这份记忆,描绘在图画里,书写在作文上。
“人生该如何度过。”
邻居家刚上小学的姐姐偷偷把林砚带到村附近的学校里,指着黑板报上的几个大字,脆生生的读道。林砚抱着皮球,站在一旁,愣愣的听着,时不时的猛吸一下鼻涕。
相比于字,他更关注黑板报上的花草蝴蝶。对于几岁的孩童来说,人生这个词太过抽象,时间这个概念也只是掐点等动画片时才会留意。未来太过遥远,一天都是那么漫长。
这是十几年后林砚对于故乡仅有的几个记忆片段。
此刻的他,面对着泛着黄光,不断闪烁的电脑屏幕,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小时候逆着阳光在乡间小道上奔跑的情景,如同梦境般,让他觉得虚幻。
林砚努力的回忆着过往,但艳阳高照的乡间记忆在某一刻突然变得模糊,让人难以追寻。之后的记忆便是不间断的雨,空荡荡的房间,汹涌的人潮和凌晨的绿皮火车。
姑苏的城墙不过五米高,远没有长安高大。春夏秋冬,林砚看着爬山虎覆盖住了原本青灰色砖瓦的墙壁,门环已锈迹斑斑,朱红色的油漆也脱落大半,可是城门还是紧紧闭着,将他挡在外面。
“此心安处是吾乡”
多少带点客居他乡的安慰之感,林砚讨厌这座城。
2. “小子,哥哥们向你借点钱花花。”
一群染着黄绿发色的少年,将林砚堵在街巷的尽头,阴暗而又潮湿。苔藓肆意的生长,这里是蚊虫的乐园。
林砚原以为校园里最大的恶不过是抄作业,互打报告,亦或者是看同学被批评时的幸灾乐祸。
直到那天,明晃晃,泛着寒光的刀口伸向他的脖颈。他想去触碰头顶那抹斜射入巷子的阳光,却始终无法触及,原来成长是如此漫长。
口袋里仅有的十块钱被那群人粗暴的翻找出来。他们便不再理会林砚,勾肩搭背,嬉笑着扭头离开。
这是自己省了好几天早餐钱,准备用来救活自己QQ宠物的钱。
呆呆的站在街口,前方的路坑坑洼洼,电线如蛛网般交错纵横,布满整个街区,割裂了天空,远处是高耸的烟囱和巨大的工厂。
雨水从天空落下,拍打在林砚脸上,“江南水乡”这个词在他脑海浮现。水确实很多,但不管来自何处,最终都是要从工厂管道中排出,裹着杂质,漆黑发臭。
不过都是大同小异的工业城市。
林砚所在的初中,就像是纪录片里的非洲草原,有着成群结队的鬣狗,充斥着野蛮与暴力。每周五的跨校群架是这所初中的特色节目,青春期的荷尔蒙总要有发泄的途径。
在这所初中里,所有的学生被粗暴的分为两派——本地和外地。谁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年兴起的规则。反正只要大家踏入这所初中,都会被粗暴的贴上这类标签。
本地的学生,大多是从初中附属的小学升学进来的,他们的兄弟姐妹遍布校园,很好的继承了父辈的人脉关系。
外地则大多来源于较远的阳光子弟小学,也可能是从哪个被查处的违规学校转来。终日混迹在广场,网吧和街机厅,古惑仔的作风也是学的有模有样。
很不巧,林砚两边都不属于。
书包静静的躺在女厕所门口,书在下水道与蛆虫为伴。每天强颜欢笑,畏畏缩缩,不断妥协的活着。他在嘈杂的哄笑声和鄙夷的目光中,抱头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季。
有位低年级女生,托人向林砚传达好感。
放学后,林砚人生中第一次趴在镜前端详自己,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他原以为自己不敢和别人对视,不过是社交恐惧。现在连和镜中的自己都无法对视,多少有些可笑了。
女生多半是想找个高年级的人保护自己,这种行为在这所初中很常见,可惜这女孩看走了眼。
“抱歉啊,还是学习为重吧。”林砚漫不经心的回应道。
夜幕下,街灯昏黄。他站在灯光之外,躯壳隐没于黑暗中,遮住了逃避时的丑态。精神有些恍惚,暗淡的灯光让他觉得晕眩,似乎游离于这世界之外。他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他在街口转角处的回头,看到女孩低着头,默默混入了人群之中。
灯光下的人歌舞升平,阴影里的人默不作声。
货柜上的玩具,众人的目光,考卷上的优秀,求而不得的太多,坦然也好,不坦然也罢,终归是要接受自己平庸的事实。
2. “邻居太奶奶去世了。”妈妈在电话里突然来这么一句。
没有任何铺垫,毫无防备的话语让林砚的心,漏跳了一拍。
“哦。”淡淡的回应后,便挂断了电话。
自从林砚上高中开始,关于老家的消息一大半都是谁又去世了。先是对门的老大爷,沧桑黝黑,常年拿着把大烟枪坐在林砚家门口晒太阳。然后是林砚的舅奶,别人家都是一扇门,只有舅奶家是两扇独立的大铁门。舅奶很喜欢打乒乓,小时候,林砚还和她在炕上切磋过,靠着脸皮厚,撒泼耍赖才勉强赢了三十块压岁钱。
再然后就是邻居太奶奶。
最后一次见太奶奶是什么时候来着,林砚回想。应该是三年前回长安,他去太奶奶家拜年。
他太过腼腆内向,在爸妈不断的催促下,扭扭捏捏的推开门帘,走进太奶奶房间,向她拜年问好。
太奶奶盘坐在炕头,看到林砚进来,一脸慈爱地拉起他的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细细打量。
黝黑、干燥、满是褶皱的手,像是樟树的树皮。九十多岁啊,那时还是清朝吧。太奶奶坐在身边,让林砚有种跨越时间交流的感觉。历史书上所记录的内容,离他是如此之近。
“像,真像。”太奶奶笑眯眯的说着。
“像什么?”林砚有些疑惑。
“像你太奶奶,特别是眉眼,她在当年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村花。过几年若是我下去,告诉她,她有这么俊的一个重孙子,肯定会特别高兴。”
“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大伯坐在炕边的沙发上嗑着瓜子上】,对自己妈近年来越发随性的言语,有些无可奈何。
“这有啥。活这么久,看到你们日子过得不错,我知足了,也该下去找找我的朋友了。你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赖着你妈。”
太奶奶穿着红棉袄,豁达开朗,语气神情像个小孩子,可能这就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风霜后的返璞归真吧。
林砚没见过自己的太奶奶,在老照片上也没看到过太奶奶的影像。想必太奶奶也未见过她这个重孙子。对双方来说都是遗憾。
自己的爸爸肯定是见过的,他是怎么面对亲人的离去。
悲伤?痛苦?无助?
林砚不敢想下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某一天也会遇到此种情形。任何人都逃避不掉,岁月永远不会停留在此刻。
太奶奶从自己棉袄口袋里拿出用一块折叠的红布,一层层打开后,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她春节前特意去银行还的的崭新二十块纸币。她将压岁钱塞在林砚手中,纸币还带着温度。
林砚这才从对未来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细声道谢。
“我们家砚砚又长高了。”
太奶奶捏着林砚因干燥土炕而热的通红的脸蛋,又摸了摸林砚的头。林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接下来,她问一句,林砚便答一句,多是问些在姑苏的生活和学习之类的问题。她慈祥的看着林砚,犹如冬日的暖阳。
“我真的不想长大,不想任何人离开”
伴随着年初五傍晚的鞭炮声,林砚随爸妈踏上了回姑苏的客车。他趴在客车最后面的窗口上,看着爷爷奶奶站在路口,佝偻着身子,身影越来越小。
暮色笼罩了天空。
“习惯分别,这就是成长的必由之路吗?”
客车摇晃,秦岭的山路太过难走,车内的人昏昏欲睡。年幼的林砚望着群山中孤零零房子发出的微光,想不出结果。
回忆让人越陷越深,房间有些冷,静悄悄的让人心底发慌。
他突然期待窗外能绽放一朵烟花,楼下的汽车能够鸣笛,亦或者手机能滴滴作响传来一道讯息。
“所以……请来点声音吧,让我显得不那么寂寞。”
可是生活最大的恶意,就是真实的令人绝望。没有烟花,没有鸣笛,也没有突然而至的讯息。每件事物都在按部就班的走向自己的终点。
“所以什么是成长?”
用自己浅显的世界观来看,所谓成长,就是在不断失去。
白天的天是阴的,晚上的灯是亮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