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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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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眠收拾好最后一件衣服时觉得应该都整理完毕后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了,他知道江樊快要放假了——毕竟他是也是因为江樊当时说想和他出去玩才留在港青道现在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到底是图什么。
赵无眠现在和江樊处于一种特别尴尬的阶段,一段莫名其妙的互相探底,再来一场莫名其妙的希望落空,两人都彼此十分默契地隔开了点距离,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相遇的阶段。
赵无眠点开聊天框,几次三番的想着怎么说才不会特别突兀,删删改改好多次也没发送出去。
明明只是一句特别简单的“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却让赵无眠思虑再三,停留了好久。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章嘉正好在拿牛奶,顺手过去开了门。
“江樊?”章嘉看到江樊还有些意外,不过只是两天没见着,他就觉得好像隔了很久一样。
赵无眠应声放下手机,强行克制住想要朝门口看的欲望。
“嘉哥,额,眠老师在吗?”江樊站在门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啊,在啊,眠哥——江小樊找你!”章嘉好似把他俩最近的古怪全都抛到脑后,大咧咧叫起来。
赵无眠这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朝门口走去。
章嘉和陆白霜互相交换完情报之后,彭彦彬给下了一个极为随便的定论——可能是要冬藏,为开春做准备。
陆白霜顿时变成了一个人行问号,她被文综折磨得快要出后遗症,听完就想揪着彭彦彬的耳朵问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可是彭彦彬想想,冬藏春发,确实没错啊?
章嘉边回忆边避了嫌,坐在沙发上不经意间还竖起了耳朵,为了掩人耳目,还把他的后宫剧给调出来了。
“你放假了?”赵无眠先开的口,随便找个话题寒暄了一下。
“嗯,周一拿完作业就放假了。”江樊手心出了一小层薄汗,有些生硬地问:“那个,你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赵无眠先是疑惑了一下,而后说:“有话要说的不应该是你才对吗?”
“没有......我就是......看你一直在‘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半天没有消息,就觉得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赵无眠恍然片刻,这才想起微信还有该死的状态提醒。
“我怕你有话要说,但如果不来找你,你就又不讲了。”江樊话语里透着些许尴尬,干笑了两声,接着讲:“所以......”
“所以你就来了?你一直在看着聊天框吗?”赵无眠没成想自己能被抓个正着,有点惊讶,但表面还是波澜不惊。
“就是正好看到了。”
“啊......”赵无眠思考片刻,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说:“我过几天就要回家了。”
江樊眼睛倏地抬起来,正对上赵无眠的目光。
对啊,这都快过年了。
“几点走?我去送你。”江樊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不用了,章嘉说他们去,我就回个家,哪需要这么大阵仗?”
一直在当背景板顺带偷听的章嘉突然被点了名,激灵了一下。
面对这样直接明了的拒绝,江樊心下生出一丝没来由的难过,有那么一瞬间,赵无眠甚至看到了江樊的眼神是有些委屈的。
章嘉很想进屋把彭彦彬那个睡死的给叫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无眠才叹了口气:“你这小孩怎么回事?不干苦力还委屈着了?”
江樊没吭声。
赵无眠看着眼前人,一股子愧疚感袭上心来。
“可是我想要送你。”江樊呼噜呼噜地说。
我想要送你,想要你在进站前对我挥挥手,想要你能在无聊的时候能够想起我。
虽然江樊在听到那句“应该有吧”的时候就暗自给自己宣判了一个遗憾退场,但还是抱有点私心的。
少年心性不同成人,他总想再试试,他不甘心。
赵无眠自章嘉坐在那时就隐约发现他和平时不同,此时此刻他更是绷直了后背,全然没了他看剧时的无脊椎状态。
于是赵无眠刻意把声调抬高了一度:“我确实有些话要对你讲,去你家说。”
江樊愣了半刻才“嗯”了一声。
章嘉本能地朝门口看,发现赵无眠冲他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章嘉忽地想起陆白霜说的:“你变了!!!”
“我会给你发消息,确实是希望你能来。”赵无眠不徐不疾地说:“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情实在古怪,突然的距离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如果有了喜欢的人那可能第一反应都是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不过那是对异性而言,我这几天想了很久,都没想通你为什么要避着我,而不是白霜。”
“我提前为我接下来说的话道歉。”赵无眠把掉下来的头发挽至耳后,接着说:“我甚至推测过,你有没有可能喜欢同性,抱歉,我知道背后猜测人这个行为很不好,但我真的很好奇。于是我翻看了你的朋友圈——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对你的了解也很少,对于我,你还可以从白霜,章嘉,彦彬那听来一些,但我对你就完全只能靠一个微信,和一个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我们面对面坐在这,都很难保持彼此的真心。因为我自认我们没有认识到可以挖心剖肺的那种程度。可是我每次这么想,都会觉得自己很卑鄙,从你的各种行为与表现来看,我都打心底觉得你是个十分真诚的人,可能有些人会想要装的很真诚并以此去和某种有权势的家伙打好关系,可你不一样,于是在这种潜意识的认同下,我更加得寸进尺,甚至觉得你和白霜他们一样,是可以互相发泄情绪的人。”
江樊静静地听他说着,只觉得心里有水流经过,凉凉的,痒痒的。
“可是又不一样,白霜他们会很直白的表示自己的不满与不平,这对我们来说稀疏平常,因为我们心里认定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彼此之间是有维系的,我们可以吵架也可以每天都挤在一起,我刚认识你时和你说他们不常回来住,但只要我们一见面,关系就和之前一样好。而你不同,你只会说一些关于学习,关于成绩的烦恼,确实,高三不担心这个那才不正常,可是我也想要听出你有哪些不开心,想知道你的生活你的喜好你会因为什么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一个认识不久且年龄差已经出一个代沟的人能够这么焦急,但是我想。”
“我......我不知道你会想这么多,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江樊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什么要说的。
赵无眠沉吟了一会,发现江樊没有了后文,于是接着说:“因为你不信任我。你不用着急否认,不管你脑海里第一反应是什么,你心里也肯定有一层戒备,你不想说,你怕我会因为你说多了而感到厌烦?”赵无眠抬起眼,强迫江樊直视他:“你说我不在意,我现在就给出你准确回答,我在意,我在意的快要发疯,我想让你对我抱怨,向我倾诉,而不是我单方面想要了解你而你什么都不说,最后用一句‘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来打发我。”
“你之所以能表现得这样习以为常,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听你说过话吗?”赵无眠一句话问下去,砸的江樊一阵发懵。
话题已经偏离了简单的“我想要送你”,赵无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东拉西扯地说到这的,但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个问题就像是在绳子上系结,不趁早解开的话,恐怕以后就很难了。
他能表现得这么激动,是因为他也在害怕,他怕江樊会因为什么都不说而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远的他追不上,远的他看不着。
“我小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好像是五年级左右,我正在屋子里学习,他们早早就出门了,那时候我们家里开店,我就以为他们去店里了,也没在意。在中午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声摔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但我又不敢出去看。然后我听到了很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东西被撕碎的声音,我手都在发抖,等到后来又听到关门的声音,我才从屋子里出来。”
“被撕碎的是一张离婚证,暗红色的,那时候我就感觉,完整的家原来这么脆弱不堪,但其实也可以理解,在我有记忆以来,他们的争吵就很频繁,每天夜里的互骂声让我睡不好觉,所以我总会想,两个没有爱的人为什么还要强行维持呢。”
其实这个理由很简单,为了孩子——中国家长总会进行一些没有必要的自我感动,为了孩子,我忍受了这么多年,为了孩子,我放弃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了孩子,我大好的青春时光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于是在无形中把责任推给孩子,让他们遭受了一系列的莫须有的罪名,让他们也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错,如果自己不曾降临在这个世界上,那爸爸妈妈是不是就可以更快乐更自由。
这种家庭条件下培养出的孩子大多都有点不相信爱,不愿意和别人坦诚相待,习惯自我消化,习惯情绪调节。
因为他们他们觉得错确实在自己身上。
他们想要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听,于是学会了闭嘴。会哭的小孩有糖吃,但那也是对幸福家庭而言。对于这种,哭只会增加父母的怨恨。
你为什么要哭?我都多不容易了你还要哭?你痛我不痛吗?都是因为你所以事情才会变得这么不好收拾。
于是,他们学会了不哭。
可是他们从来不会给孩子们道歉,因为在出生前,谁也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
江樊那时候才五年级,正是心身发育的黄金阶段,可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打了他个猝不及防。他被强行推着长大,不自觉的产生了对人的戒备,对良好温暖的关系的戒备。
与此同时一并催发的还有他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柔。
他常做倾听者,因为他以前没有人可以倾诉,所以他知道这滋味有多难过,
他把自己放在不重要的位置,因为他坚定地认为,他的情绪自己就可以调节好,不能够把负面的情绪带给其他人。
遇见赵无眠,能和他说一些没有用的小事情,说一些学习上的苦恼,已经是他一项很大的进步了。
环境教会他说“对不起”,却没有教会他说“我也很难过。”
赵无眠觉得心像是被什么尖小的东西刺痛了一下,当今社会离异家庭并不稀奇,可是江樊这样古井无波地说出来,听得他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一样。
“然后呢?”赵无眠话说出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哑了。
“没有然后了,他们离婚后就没有了。但是他们还住在一起,因为当时我爸没有钱,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妈确实生气,但也没有完全狠得下心。后来两个人很奇怪的又和好了。只是没有办法复婚,因为离婚证撕掉了,结婚证也不知道丢去哪了。”
“嗯......其实,我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赵无眠目光一闪。
“刚离婚那阵,我明知故问,问他们怎么了,两人就像提前商量好一样,都说没怎么呀,我单独问他们是不是离婚了,两个人都说没有。”
王钰和江梦踪还把江樊当做不记事的小孩,可是江樊那时候都已经五年级了,怎么可能不懂事。
可是那时候江樊却怎么都没办法做到自我调节与催眠,他只是由衷的觉得自己被骗了,欺骗感让他和家里关系逐步走向糟糕。
他并不是不能接受现实,但他不能接受事实就摆在眼前还要当着他的面粉饰太平。
看不见的不代表没有发生,更何况他还看见了。
“后来呢?他们告诉你了吗?”
“没有。”江樊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我自己说的,我说你们没有必要骗我,大家都心知肚明,离不离婚的不重要,我也不在乎,不用再装作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还说什么为了我好。”
“小学六年级填档案时,有个调查是父母是否离异,我不知道怎么答,就跑去和老师说,她很惊讶地说‘你父母离异还住在一起?’那个老师年纪很大,不喜欢我,会拎着我的后脖颈让我站到讲台前,我不知道那时候她是不是故意那么大声,然后全班同学就都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崩溃这种情绪。”
赵无眠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的朝江樊靠近了一些。
父母的隐瞒,老师的不以为然,让小江樊觉得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真的好丢人。
赵无眠突然就懂了那时候江樊为什么说自己要回家时一脸阴郁。
应该是从那之后开始,江樊才彻底封闭了自己,不与外诉说的吧。
“不过现在来说也没什么关系了,你看,至少我可以对你说出这件事了。谢谢你,眠老师。”江樊那副温暖如春风的笑容再次出现在脸上,让赵无眠觉得刚才只是一个不如愉快的小插曲,对江樊来说无关痛痒。
可是下一秒江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好像拼尽全力从自己身体里拔除一根满是倒刺的树枝一样,凉飕飕的,他有些累。
赵无眠本能地握着他的手,猛地发现,那只能在外面零下二十多度还热乎乎的手,这会儿居然是凉的。
江樊一惊,却也没缩回来,只是自嘲般的一笑,没接着父母的事没完没了地讲:“我很怕人生气,生气就代表着吵架,而我习惯了冷处理,很难和别人真正地吵起来,但遇见了你,那种惧怕争吵的感觉又回来了,所以总会担心你是不是在生气。很奇怪吧,我们认识也没多久,但我真的很怕你离开我。”
赵无眠的手紧了紧,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离开的。”
其实这种无关紧要的安慰没有用,没有人能够真正打包票许诺个“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知不觉间,赵无眠的思绪被江樊带着跑。
“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一个喜欢了,嗯......”江樊看了眼赵无眠,忽然的对视让赵无眠一愣,而江樊又及时收回了目光,他很平静,完全没有之前一说话就脸红的迹象:“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你应该听懂了,我把他比作月亮。他离我好远,却又尽在我身边。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我只是喜欢着一个人。”
“我在等他喜欢我。不过好像没有机会啦。”
赵无眠轻皱了一下眉:“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望而不及,爱而不得。”
“太抽象了。”赵无眠笑了下。
“是啊。”江樊也跟着笑:“太抽象了。”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信任。之前白霜姐姐也和我说过信任这个问题。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要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相信你。”江樊语气变得分外坚定,就像是给赵无眠打的一剂强心针一样。
黑夜悄悄隐去了白昼,室内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清。
赵无眠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来已经将那些情绪强行压下去了,可是江樊说到那句“我相信你”简直是把他所有本就不坚定的基石砸的分崩离析。
他从没想过江樊会对他不诚实,可是真正听他说出来“相信”的时候,那股汹涌的难过才彻底翻涌上来。
这句话的潜在含义是,我相信你,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
他声音极轻,轻的几乎听不清。他覆在江樊手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好似在给自己传达什么平稳的信念。
可是搜肠刮肚,到最后也只能说出一句。
他说:“我很心疼。”
这句心疼来得有些迟,却是真实的从心底传出来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