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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灿若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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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死。”
我第1001次对着书桌后的男人说。
“不行哦,太宰君,这样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啊。”对面的男人——森鸥外说道,露出了与前1001次并无两样的,令我作呕的虚伪笑容。
这是我被森鸥外捡到的第四年,也是我作为他的证人,协助他成为mafia首领的第三年。
彼时我为了逃离那个满是痛苦与耻辱的家,一路向南,在途中,我见证了情人月下互诉衷肠,母子之间依依惜别,也见证了兄弟阋墙,夫妻反目,我像幽灵一般,注视着一幕幕肝肠寸断的场景。
许是拥有一副好皮囊,也可能是孩童更能让人放松警惕,一路上,不论是耄耋的老者,还是满面愁容的夫人,抑或是有着青春烦恼的少女,都向我伸出援手,从一个饭团到高级餐厅的晚宴,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我倾诉着自己的烦恼,而我,只需露出在家中的那种讨好的微笑,静静地倾听,并不时甜言蜜语地安慰几句,她们便会破涕为笑。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啊,和家中的母亲,姐姐们一样,总是害怕失去,却又很容易得到满足,总是信誓旦旦,却又可以在下一秒拔刀相向。
越往南走,我便越是害怕。于我而言,“世人”终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洞穴,难以捉摸,我可以轻易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总也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想。我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玻璃,触手可及的距离间,却又总遥不可及。
好想死。
这个念头仿佛天启一般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我遵从自己的本心,在重力作用下,坠入了一旁的鹤见川,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流水轻柔地拂过我的身躯,我听到了与虚伪的人世间不同的、彼世的呼唤。
我闭上眼,拥抱着黑暗。
再次睁开眼,见到的便是面前这个虚伪得令人作呕的黑心医生。
几乎是在一瞬间,我便明白了,我们是同类。
藏在可笑皮囊下的是如出一辙的、对人类的不解与恐惧。
只不过,这个男人有自己的野心——对权力的渴望,对掌握话语权的渴望,这份野心将他包裹起来,融入了这个生锈的氧化世界。
为什么?
我不明白。
于是,我留了下来,起初只是不解,而后便成了一种带着恶意的好奇,与森鸥外以师徒相称,直到那一天。
黄昏,逢魔之时。
夕阳笼罩下的横滨,美得令人沉醉。特别是从高处俯瞰,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横滨港,就算于我而言,也是不多见的美景。
而今日,位于五栋大楼最中间一栋顶楼的房间,却被厚重的帷幕遮了个严严实实,老态龙钟的首领躺在正中的西式大床上,照例气若游丝地敲打了一下作为首领专属医生的森鸥外,又用厌恶的眼神瞥了一眼我这个碍眼的小鬼,接着用沙哑的声音吼道:“医生……帮我向干部下达【屠///杀】指令。日落之前,无论是对立组织,还是军警,只要是反抗港口mafia的人,就全部杀掉。”
我在一瞬间明白了,英明神武的首领大人,将在今日变成“先代”。
“这么做,并不合理。”森鸥外笑着道,笑意却不及眼底,一抹寒光从他袖间划过。
“我们这边死多少人都无所谓……杀,给我杀!”病榻上的老者嘶吼道,似乎“屠///杀”一词给了他勇气,让他重回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我知道了,首领。”
手术刀的银光划过,似乎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知道于森而言,这次的谋杀不同往日,他杀死的不仅仅是一位老者,更是笼罩在横滨上空的黑暗,他收获的不仅仅是一条性命,更是从多年前便开始谋划的、梦寐以求的权力。
巨树轰然倒地,属于他的时代来临。
而于我而言,所能看见的只有死///亡本身。
死///亡,多么美妙的词汇啊,连掌管黑夜的暴君,最终也投入了它的怀抱。我所恐惧的世人们,每一个,都将无知无觉地,平等地接受死///亡,而mafia,则是人世间离它最近的地方,不加修饰地,描绘彼岸的世界。
我不想离开了。
四年的时间,不短也不长。长到让森鸥外对我的态度,从可有可无的麻烦小鬼,变为欣赏但又有些忌惮的得力部下,短到我依旧游离在这世界之外,带着格格不入的恐惧苟活于这世上。
对我的老师森鸥外来说,我是个“天生就该成为黑///手///党”的好苗子,对我的搭档中原中也来说,我是个脑子很灵光却让人忍不住想打的讨厌小鬼,对我的徒弟芥川龙之介来说,我是个深不可测总不愿承认他的上司,对我的部下们来说,我是“mafia的代名词“一般令他们恐惧的存在……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试图用人世间的以前束缚住我,让我无法逃离,而我在恐惧的同时,又一次次地剪断联系,却仍旧尽力地扮演他们眼中的”我“的角色。
我好累。
我又一次站在鹤见川旁,距离我上一次入///水还不到24小时。那帮不成器的部下,大概又在一边大喊着“太宰大人“,一边在每条河边找我吧。
“你看起来似乎很难受,要帮忙吗?“一个平板得近乎木讷的声音道。
抬眼望去,一个赤铜色头发的青年神色平淡地问道。
“我吗?我正在考虑应该用什么姿势入水呢!“我下意识地露出夸张的笑脸,带着些许自己也不知道的紧张答道,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对方。
“是吗?那的确令人苦恼呢。“青年仍用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答道,他的神情告诉我,他似乎真的在为这个问题而烦恼。
有趣,太有趣了。
在我17年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出乎我意料的人。
“我叫太宰,太宰治。你叫什么名字?”我再一次笑容可掬地问道。
“织田,织田作之助。”
“你的名字很棒呢!我可以叫你织田作吗?”
“……可以。”青年似乎有些苦恼,思索了一阵后给出了答复。
“那织田作,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大概,是的吧,太宰。”
命运的红线在此刻疯长,将我拉入这个我始终触碰不到的世界。
在我第1001次渴求死亡后,我迎来了新生。
你永远无法明了,我们做了多大的努力,才对生活发生了兴趣;而生活同任何事物一样,我们一旦感兴趣,就会忘乎所以。
——纪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