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登堂入室 ...
-
夏日的晚风仍带着白日里的几分灼热,白天青蛙浮水燕子低飞,也幸好天气预报十分精准,说前半夜不会有雨,烟火晚会才能顺利举行。
夜幕沉沉,果真,后半夜大雨倾盆。
雨滴洗去燥热与浮尘,珠帘一般自天幕垂下。温度稍降了些,但湿度增加,加上有风,从窗外飘进屋的雨水很快打湿单薄的夏衣,黏在皮肤上。
三层天守阁下,刀剑部屋陷入沉眠的黑暗,少女抬起湿漉漉的脸颊,扶着窗框踏上窗台,踮起脚尖,伸出一只手去够屋檐下垂挂的风铃。
本丸近海,风就大些,神无担心风铃被吹落摔碎,就想把它拿进屋里。窗台由打磨光滑的青石制成,加上本就细窄,沾上水更是难以立足,神无重心不稳,在又一次发力时,脚下打滑摔落窗台。
胸腔里的心脏猛然一跳,她转眼就被淋得湿透。强行调转身形,以后背着地能减少伤害,可惜她的结界目前仅针对攻击。就在神无将要坠落三层天守阁的前一秒——
“果然……没有近侍还是不行啊。”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神无透过模糊雨幕看到的,是一张不算熟悉的脸。
在刚看到白色的袖摆时,神无还以为是鹤丸国永,这是她最熟悉的人之一,但青色的羽毛告诉她并非如此。
啊,原来是巴形薙刀。
高大的付丧神牢牢托住了她,然后拢进怀里,宽大的衣袖盖在她的头上,如同将幼鸟护在羽翼下的鸟妈妈。
或许少女本身就如同一只被淋湿了的雏鸟,带着迷茫无措的神色,最终在可信之人的双臂间安下心来。
巴形薙刀的镜片也挂上了雨珠,但是他毫不在意。
“狐之助受到时之政府的传召,三日月也不在,主人身边现在没有任何人,这可不行,就让我来担任近侍吧。”薙刀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神无的头发,“这段时间我也向烛台切、歌仙他们学习了很多,自认可以胜任您的衣食住行,必不会让您出现今日这种无人在侧的状况。”
他唯一的主人啊,是他想与之共同书写故事的人。三日月宗近是骄傲高悬的明月,鹤丸国永是随风翱翔的白鹤,压切长谷部是太过听话的狂犬,这么一想,他才应该是最合适的近侍人选,不是吗?
巴形薙刀从未放弃接近自己的主人。
他取下风铃放入神无手中,抱着她进入房间取来换洗的衣物,然后撑起纸伞,带神无回到自己独自居住的部屋。
转身前,少女抬起藏在付丧神颈窝的面庞,向庭院中最深的阴影处投去轻飘飘的一眼。
即使在夏季,淋了雨也是有些冷的。巴形薙刀不便逗留天守阁,他本也对属于三日月宗近的近侍房间没什么兴趣。
将审神者留在自己的部屋照顾,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温泉在夏季并不受欢迎,但在今晚很适合淋雨过后的神无。
干爽的布料贴上已经擦干水渍但仍潮湿的白皙肌肤,少女在木地板上留下细巧的脚印。只是这脚印还未延伸出几米远,她就被人托住大腿抱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吗?主人无需自己走路,想要去哪里,直接告诉我就好。”巴形薙刀一手抱着神无,另一只手还有余裕推一推自己被水雾遮挡的镜片,“不过现在,主人应该休息了,不然明天会没精神。”
作为本丸最新出现的刀剑付丧神,巴形薙刀其实不像其他刀剑那样,刚开始不习惯人身。因为他没有从前的记忆,甫一现世便拥有人类的形貌。但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是神性最高、非人感最重的一振。因为未受前主影响,就代表他并不了解人类。
一切都出于刀剑本能的巴形薙刀,自然也不懂得什么是委婉。
故而当他在神无身侧躺下时,连神无都有些微的讶然。
巴形薙刀生疏地为她掖好被角:“主人请安心休息,近侍的职责就是贴身守护。我会将打扰您安睡之物全部清除,包括您梦中的魇魔。”
而当神无闭上眼时,她仍能感受到巴形薙刀的灼灼目光,专注而热切。
巴形薙刀:盯——
饶是神无也不可能在这种目光中睡着。
“……不睡吗?”她睁开眼小声问。
“嗯?”付丧神有些迷惑,他并不困,或者说从现世以来,他就没有真正进入过睡眠,只是休憩。就像将不用的刀暂且搁置在刀架上,而不是放入仓库封存。
少女从被子中伸出手,摘下薙刀的单片眼镜,然后盖住他的双眼:“睡觉。”
巴形薙刀微微笑了,清冷的气质被迅速柔化。他尚不明白这样的举动有何含义,但已跟随心意拉下主君覆在眼上的一只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神无的手指缩了缩,她想起当初受伤,巴形薙刀就是这样本能地含住了她的指尖。被吻过的地方像是在灼烧,现在更是变成了两处,但她还是没有将手收回来。
然后,巴形薙刀脸颊贴着她的掌心,很快睡着了。
维持这样的动作让神无看起来像是主动扑进了付丧神的怀里。她已经搞不清楚了,其实她也从来没有搞清楚过。爱情、亲情、友情……这些都是「爱」的一种。
本丸的刀剑们给予了神无太多的爱,她在怨恨中诞生,在悔恨中覆灭,最终又在爱里,浴火重生。
这样一种比恨更具有强大力量的营养在滋养着神无,现在她暂时不想去躲避了,因为躲避会给她带来更多的苦恼。
“所以,你要躲避主人到什么时候啊,三日月?”
小狐丸耐心打理自己柔软蓬松的长发,偶尔抬眸瞥一眼衣角微湿,一言不发望着窗外骤雨的三日月宗近。
“……这就要赶我走了吗?真是令人伤心啊,小狐丸。”回过神来的最美太刀若无其事地笑笑,只是他不复明亮的双眼就如同此刻被乌云遮挡的明月。
石切丸长叹道:“你回来和兄弟们一起住,我们当然高兴,只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哎呀,三日月就是个胆小鬼。”今剑趴在榻榻米上翘着脚,“岩融,明天我们找主公大人一起去海边放风筝吧。”
“好啊。”岩融欣然颔首,“夏季最适合去海边玩了。”
“带我一个。”小狐丸抬了抬手。
石切丸环顾众人,含笑道:“那我也去吧,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某刃再不做些什么,就要被大家丢下了哦。”小天狗笑嘻嘻地说。
三日月宗近不由苦笑。
他想起今晚看到的景象,在那一瞬间,他与神无对视,少女只是抓紧了手中风铃,将脸重新藏进巴形薙刀的颈窝。
或许正如今剑所言,如果他再不行动,就真的要被丢下了。
比起那些嫉妒,刀剑失去主人才是他心中最恐惧之事。比起回馈给他的爱意,在刀光剑影中守护一朵柔弱而坚韧的白山茶的资格,才是他最想要拥有的。
三日月宗近承认,他仍是嫉妒,明月其实并不明亮,自有其晦暗的一面。但他也承认,确实是他钻了牛角尖,以至于让那许多虎视眈眈的家伙摸到了空子。
释然一笑,三日月宗近起身佩刀,并拿起门边的雨伞。
“诶,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今剑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回去休息。”蓝发的青年回首浅笑,“这样,明天才能有精神呐。”
小天狗双眸一亮:“那祝你好梦!”
他欢快地挥手送三日月宗近出门,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小狐丸放下梳子,同岩融对视:“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石切丸操心地将为三日月宗近准备的被褥折叠收好,摇摇头,嘴角却是带笑的。
三日月宗近知道现在回去也不会见到神无,但是当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早饭时间过后,就属演练场最为热闹,刀剑们日常练习固然勤奋,但今日是因为他们的主君在与刃手合。
握着木刀的前田藤四郎温声提醒:“主君,请小心,我要开始了。”
“唉,这样的战斗也太没意思了。”厚藤四郎在一侧盘腿席地而坐,“还是应该全力以赴才好吧?”
“只是手合,该避免受伤才对。”作为神无对手的前田藤四郎有着不同的看法。
“不会受伤。”一直听他们聊天斗嘴的神无突然开口。
这段时间,她能明显感觉到能力在逐渐增强,或许这就是「畏」的力量。借由妖怪和鬼杀队之口,「云外镜」之名与其逸闻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与传播,而作为本丸主人的神无强大,好处亦会泽被整座本丸。
神无并未因又多经历了一个世界就放松对剑术的修习,在与前田藤四郎的手合中,男孩能明显感觉到少女的进步。
“以主君现在的学习速度,相信您很快就可以出师了。”
神无握了握被震麻的手掌,只觉得男孩可能是在哄自己高兴。或许她确实有进步,但刀剑们各有流派、各具所长,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将他们的绝学融会贯通。
咚咚咚。
是轻盈的敲门声。
早就察觉来人的藤四郎门向门外看去,一直安静陪伴在侧的巴形薙刀回过头就皱起了眉。
今剑手里拿着风筝,轻快地问道:“主公大人,要去海边放风筝吗?”
在他背后,除了岩融之外,那含笑凝望着神无的,正是三日月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