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月光》金带围

1、第 1 章

　　秋风乍起的时候，把头发微微地吹乱，抬头看晴朗的碧空时，有薄薄的落叶便从眼前飘落下来。洛可看着落叶下坠的轨迹时在心里感叹繁重冗长的中学生涯终于远去。
　　其实，洛可在大学新生入学的军训上就注意到夏筝了，他看见一群还不是特别熟识的女生围在一起寒暄着，问彼此的姓名，相互介绍。女生们声音不大，轮到夏筝说话的时候，洛可听到轻轻的五个字：夏天的风筝。他便轻易地记住了夏筝的名字。洛可侧头看去，看见夏筝半边清秀的面容，不由地在心底莞尔。
　　短暂的军训很快结束，毕竟年轻，同学之间很快熟络，回学校上课时已经彼此谈笑风生。他注意到夏筝的皮肤已被初秋灼热的阳光晒得略微黝黑，比初见时清瘦了些。
　　洛可学的是管理，上课时见到了专业导师，三十多岁的一个男老师，精神的短发，穿着棉质的灰色衬衣和牛仔裤进来。导师很温和，说话彬彬有礼，洛可先有了几分好感，并且走上去请教导师专业问题的时候，洛可没有闻到烟味，有一股皂角味儿，还有晒过阳光的温暖气息。洛可想我们的导师不抽烟，因为洛可自己不抽烟，他的嗅觉对烟味总是很敏感。
　　渐渐适应了大学的学习生活后，日子就开始加速前进。冬天的雪花很快就在阴沉的学校上空缓缓飘落下来，没课的时候校园自然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战场。洛可和班上几个要好的男生出去打雪仗，两军对垒，洛可打的时候少，躲的时候多，另外几个就叫嚷起来洛可你别做乌龟啊，怎么不打啊！洛可于是捧起一把雪捏成一团，向对方扔了过去，对方灵活地闪躲，雪球便往对方身后飞去，砸到一个穿蓝色羽绒服戴黄毛线帽的女生。对方回头看砸到了人，朝着洛可办个鬼脸说这下看你怎么收场啦。那女生回头过来，脸上挂着些愠色，洛可急忙跑去，看到女生有些面熟，愣了一下想起是入学军训见过的那个。是你啊，对不起，洛可有点尴尬。你认识我？女生问。啊，是啊，哦，不，见过。女生看洛可有些语无伦次，脸上一笑，弯腰捧起一把雪往洛可头上一浇，就跑开了。身旁的男生们立刻起哄叫起来，伴着几声怪笑。
　　几个月下来，要不是雪球打到女生，洛可几乎都要忘记夏筝的存在了，然而接下来的日子也没让洛可留意女生，新生要准备大学生涯的第一场期末考了。洛可顺利地通过了考试，他挺感激导师的，他觉得他考试顺利有大半的功劳是属于导师的精心指导。洛可很想去和导师道谢，起码约几个同学一起请导师吃顿饭，拜个早年，可是导师已经接到系里的通知去省外开会了并且开学前也不会再返回学校，洛可马上意识到新春来临，校园里学生已经纷乱着离校或者找兼职，洛可决定收拾行李回家过年。

　　三月返回校园的时候，洛可发现校园的树木花草开始勃发生机，并且周围的同学和气氛开始变得异样，春天悄然而至。
　　和洛可同宿舍的一兄弟没等寒假结束就返回学校了，洛可有点纳闷，问他也只是神秘一笑没有回答，周围几个也是心照不宣地互相笑笑，好像全世界只瞒了洛可一人，他有点急了，什么事说呀，还藏着掖着。后来洛可上铺的告诉他，那哥们儿交了女朋友，提前回来了，情人节不是在二月么。洛可听了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学后感觉校园气氛异样的原因大白于天下。
　　同学之间开始有了私事和秘密，女生们成天下课后不见踪影，男生也老爱往女生宿舍跑，等在那几颗香樟树下，不时抬头仰望一下女生楼的某间窗户，有的窗户总是半掩着一块碎花窗帘，风过时随风飘起。香樟树长出许多嫩绿的叶子。这是三月间的事。
　　可是夏筝依旧独来独往。她有时在图书馆上自习，春天近黄昏时雷声滚滚而至，图书馆的人渐渐走了，怕一会雨大回不去。雨很快就落下，天色也变得阴暗，雨点落在玻璃窗上，碰撞出细小的声音，夏筝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枯坐在座位上发呆。日光灯散发出纯白的光线，图书馆人影疏落，空气敏感而潮湿。夏筝的心萌生出烦躁，她把书推到旁边，闭起眼睛，坐着养神。
　　洛可不知道夏筝坐在他身后，他们背对着，听着雨声，心微微的酸。

　　第二学期开设了公共选修课，就是洛可的导师上这门课。在阶梯教室，洛可见到坐在后排的夏筝，他现在才知道夏筝是历史系的，并且往后的日子里，夏筝从未缺席过这门课，尽管大学的公共课里总有人会借故逃课，五花八门的理由。但是洛可也没有缺席过。
　　导师布置下了功课，需要自己选读几本推荐的书目，洛可有空便去图书馆找书。有人比洛可更快，查询的几本书都已被借走，当他正要离开时，夏筝单薄的身影进入了洛可的视野，她抱着两本书来还，其中就有一本洛可正想借的，他急忙拦下夏筝问，同学，你这本书看完了吗？看完了，怎么，你想借？夏筝问他。是啊，我们选同一门课程。哦，那我还了，你问老师要吧。洛可笑笑说我今天运气好。顿了顿，洛可又问，你学什么专业。夏筝回身过来说，微微一笑，我学清史。
　　清史？洛可从未想过清史这样的专业，他不喜欢那些太过厚重幽深的东西，好像一学就钻进历史的烟云里出不来了。但是像夏筝这样的人物，似乎是配学这样的专业的，他猛的一醒，自己都惊讶为何会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他暗暗地笑了笑。
　　洛可发现夏筝的好学是在一段时间后，几乎每堂课后夏筝都会上去问洛可导师一些问题，想不到学清史的人也对经济感兴趣。很少有人对公共选修课认真，夏筝礼貌地向导师提问，导师时而轻轻地皱眉，时而又微笑着回答。洛可隔着好多排的距离，看着他们。

　　当整个校园被青色的香樟树叶覆盖时，树下出现很多年轻的情侣，包括洛可这届的好些同学，傍晚一对一对地牵手在树下散步，说着甜蜜的话语，有女生轻轻地笑，黄昏的风把女生们的发丝和薄薄的裙摆吹起来。
　　在夏至到来后，天气闷热得有点受不了，人在校园中似乎是有点进蒸笼的感觉。洛可止不住地流汗，喝很多的菊花茶降暑。下午的公共课去得人就更少了，去了也是歪歪斜斜地打盹，导师背过去写字时白色衣服有汗水浸湿的痕迹，洛可有点抱怨教室里为什么没装空调。导师写字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在洛可看来有点落寞，转身过来后脸上也郁郁的。大概是天气热上课人少的缘故影响了导师的心情，洛可想。
　　暑假如约而至。洛可和夏筝都没有回家，留校的好多同学自己组织去外地旅游，说好要一起看山看河。报名时洛可看到夏筝排在他前面，在三峡旅游的项目上落下了夏筝的名字，洛可也跟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黎洛可。
　　校园离江不远，学生会的联系了游轮，年轻的学生一起出发。洛可和几个男同学正在船头栏杆边上说笑着，夏筝一个人也走到栏杆边看风景。男生们悄悄说这个女生是哪个系的，很靓嘛。洛可说是历史系的。哟！旁边的男生哄闹起来，你小子知道啊，敢情早打听好了！这是什么话？洛可有点难和他们辩解，但也觉得好笑。男生们的声音太大，夏筝在旁边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男生们没有继续围攻洛可，都转过来看着夏筝，给洛可解围了。不错，我是历史系的啊，主修清代历史，夏筝大方地说。洛可有点惊讶夏筝的爽朗，他没有接话。哈，情史？有这个专业？几个男生又怪笑起来。这下连洛可都笑了，看看夏筝在，又不好笑得太放肆，只低着头笑。夏筝也笑了起来，你们是经济系的吧，上公共课时好像见过的。哦！见过我们中的哪一个呀？其中一个男生笑嘻嘻地问。嗯，见过他，夏筝指着洛可。洛可暗暗猜想一定会说他，在图书馆不也常常见到么，只是见到夏筝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默默无言地看书，有种落落寡欢的气质，远不像此时这么开朗。
　　黄昏时江面上起了风，许多人都在甲板上，空气凉快而清新，两岸的江水滔滔而逝，山峦笼罩在暮色中，看不真切，是飘渺的青黑色。夏筝对同在甲板上吹风的洛可说，像古时女人的眉毛，“远山眉”就是这样的色调。洛可侧头过来看着夏筝的眉毛，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女生。
　　黛色山头上，月亮升起来了，在薄暮中，淡淡清辉。洛可，你看。洛可顺着夏筝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初升起的月亮，竟是橘色的，光华从天而降。洛可和夏筝都没见过橘色的月亮。哦，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暑假过去后，洛可和夏筝之间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默契，说不上来的若即若离。有时会各自上课自习去食堂吃饭，偶然会在晚间的大自习室遇见，洛可看见夏筝走进来找空位坐下，隔着好几排的人，想喊她又止住了。直到下晚自习洛可追上去说明天一起上自习吧，谁先来谁占位子。嗯，就这样，夏筝淡淡一笑，点头转身走了，弄得洛可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夏筝的背影。暑假里不是还好好的嘛，洛可在心里纳闷。
　　明明是说好的一起自习，夏筝没有来；明明是看见她高兴的，一会又闷闷不语；在一起时说着说着她又停下，怅怅的看着窗外秋天的银杏树，开始有金黄的银杏叶飘落下来，望着过路的男女生把漂亮的银杏叶拾起夹进书的扉页中做书签，于是一个人淡淡地笑；突然在洛可生日的时候又买一件精致的小礼物送给洛可，搞得洛可时喜时忧，猜不透。
　　在新年前夕，洛可和几个熟识的同学去学校外的餐馆吃饭，洛可也叫上了夏筝。席间夏筝倒是和几个女生有说又笑，让洛可放心了，原以为她和不熟识的人说不拢。有个女生向洛可他们几个插了句话进来，你们的导师要离开了。众人不解，洛可诧异地问什么叫“离开”？那不简单，那个女生说，不就是辞职了。洛可知道这女生是学生会的，消息来源众多，这么说来，倒像真的了。忽然听见夏筝问，什么时候走？女生说这不清楚，估计新年后。一群同学开始议论起来，众人纷乱的话语中，只听见断续的几句。传闻……导师不是那样的人……系里传言说……洛可忽然瞥见对面的夏筝，不发一言，漠然地听着，似乎，那神情，仿佛一尊正在冥思的石像，在新年前的冬夜。
　　导师应该已经走了，和学生会那个女生说的时间差不多，总之学生们在新年后开始忙着第二年的期末考，顾及到此事的人不多，也很快淡忘。夏筝后来会向洛可提出一些管理方面的问题，洛可也认真的解答，有时洛可也不懂的，他便抱怨一句，后悔当初导师在的时候没好好向他请教。夏筝听了眼神有些暗淡，转眼又摇摇头笑了笑，似乎心中藏有一处浓雾的湖泊。
　　洛可和夏筝两人在冬季的校园中散步，地上有薄薄的一层积雪，二人深深浅浅地踏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但转眼已模糊不可辨认，被新的落雪和别人的足迹覆盖，过往只留在依稀的记忆中慢慢疏落且杳杳千里。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洛可停下来幽幽地说道，夏筝，我知道你心里的一个秘密。夏筝怔住，猛地回头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