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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他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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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张倦有两次生日是在医院过的。
一次是刚出生那天,还有一次是现在。
跨年夜的医院和往常相比没有太多不同,刺鼻的消毒水味,冷酷的洁白灯光,吵闹的人间悲喜。只不过,他坐在急救室门外的长椅上,写满疲倦的脸庞埋在掌心间,根本无暇注意这些。
三个小时前,他刚下飞机。一打开手机,未接来电13条,微信新消息99+。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件事,楼谌出事了。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钟楼,喉咙间堵着的一口气,如游丝般悬住沉重的心,永不停止地左右摆动,把五脏六腑都撞得稀烂。要不是脑中绷着,他早就瘫倒在地。
他心里很乱,不仅因为楼谌还在病床上,还因为,楼谌是在去机场接他的路上出车祸的。
他们两个,从中学起形影不离。有楼谌在的地方,十步以内就有他。那个时候,他时而会想,长大以后,如果他们走散了,会怎么样。
他说不清内心的情绪,紧张焦躁、愧疚不安、怅惘迷茫,或许都有。想要竭力静下心神,虔诚真心地为楼谌祈祷,却怎么都做不到。胡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在心头乱涌。直到他机械僵硬地一遍又一遍默念平安,躁动的心才终于安静。
背井离乡,在异国度过了四年时光,一次都没回来。没成想,这次一回国,楼谌竟躲在手术室不见他。
多讽刺啊。
机场位置偏远,这一处医院靠近外环,正好能看到零点时分的烟花。
窗外,无数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火星四处散开,热烈而绚烂,划出一道道流星的轨迹,旋即消失。医院走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带着欢笑声的倒计时结束,开始展望新的一年。
夜空逐渐归于平静,玻璃窗清晰地倒映着张倦的脸。他看着窗中的自己,头发有些散乱,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甚至冒了点胡渣。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早已经身心俱疲,一落地,又获悉这么个平地惊雷的消息。任凭是谁,也很难平静,更何况,受伤的人,是楼谌。
张倦两手撑在窗框上,眸光低垂,一不小心瞥见自己脚上的鞋子。飞行途中,为了舒适方便,他换了双拖鞋,这会子,家居拖鞋竟还趿拉在脚上。前额又开始胀痛,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疼痛才舒缓了些。
出国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有看过烟花。上一回看,还是在他二十岁生日的时候。
他生日在元旦当天,为了庆生,邀请了好些朋友一起跨年,楼谌自然在其中。七八瓶啤酒下肚,倒不至于烂醉如泥,但的确是酒壮怂人胆。
暗恋楼谌两年多,他终于决定在二十岁的第一秒表白。
别墅远离市中心,可以看到烟花。黑夜如幕,好友们都挤在窗边,与那年的最后十分钟告别。他的大脑已经有些晕晕乎乎,意识倒还清醒,摇摇晃晃地拽着楼谌离开客厅。
“楼谌。”
他的声音混杂着酒气,带了点狡黠的笑意。他故意叫了大名,把这两字说得极慢,像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宣布似的。然而说完名字,他却一言不发。
楼谌没喝酒,眸光一片清明。担心张倦站不稳,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他抬起眼,看着眼神迷离的人,鼻音轻哼:“嗯?”
后背上传来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张倦忍不住傻笑,一双眼睛泛着波光似的,直盯着楼谌。眼尾泛红,双眼半眯,脸颊也飞着绯色,嘴唇上沾了点朗姆酒,湿润润的。
楼谌身上是清冽的味道,一丝酒气不沾。他嘴唇微动了动,倒没说话。
两人靠得极近,张倦起了玩心,对着楼谌乱吐气,恨不得他也像自己一样沾满酒气。楼谌丝毫不恼,依旧是一副沉稳的神情,只安静地扶着正在耍小孩脾气的某人。
他的气息慢慢笼下来,张倦没忍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隔着柔软的羊毛衫,耍赖般蹭了蹭。这一瞬间,他心里生出好多绮丽的心思,恨不得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刻。哪怕是一直因为醉酒而头晕,也没关系。
“还难受吗?”楼谌低声问。
张倦不愿从他怀里抬起头,“嗯”了一声。
窗外吵闹起来,距离这一年结束还有一分钟。他终于站定,抬起眼眸,凝神望着楼谌,露出个大大的笑。
楼谌很少见他这副神情,不禁低笑:“傻了不成?”
他不答话,认真地摇了摇头,宣誓般地说:“阿谌,我好喜欢你。”
男人显然愣住了,脸上的笑意顿时敛起,眉间浮起一丝严肃。酒精麻醉大脑,他笨得什么都看不出来,还以为是楼谌没听清,更凑近一步:“我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回应他的是冷冰冰的一句:“别闹了。”
这就是楼谌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这晚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三夜。两家是世交,老死不相往来实在是不可能,但见了面铁定尴尬,于是他决定出国。
出国那天,浦东国际机场,是那晚后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朋友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一如既往的热络。楼谌也来了,站在最边上,一副冰山脸,眉头微皱,什么话都不说。
飞机已经开始安检,狭长通道外排起长队。张倦和朋友们说了再见,一一拥抱。
轮到倒数第二个人,下一个就是楼谌,他明明看见楼谌准备抬手,还是直接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挡在两人中间,无声地拒绝。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身后响起门声,把他从回忆的漩涡中拽回来。医生推开门,说明情况。手术非常成功,楼家父母终于放下心,深深吐出一口气。
张倦本能地跟在医生身后,看着病床上面无血色的男人,一阵心悸。男人紧闭着眼,苍白的脸颊更显着眉睫乌黑,像一座白玉雕像。
他几乎是下意识握住楼谌的手,因为常年握笔,这只手指节边覆着薄茧。他的指腹轻柔地拂过男人的薄茧,手心冒出细汗。
虽然手术顺利,但他心有余悸,身体仍不受控制地颤抖,以至于没能发现昏迷中的男人手指微颤,轻轻握住了他的。
他想知道,楼谌今天为什么要来机场接他。
理由或许很简单,因为两家关系好,长辈面前,总不能一直僵着。去机场接一下一起长大的多年好友,是人之常情。
他这么告诫自己,强制大脑接受这个最合理的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猜测,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已经沉寂了四年的心,在这一年的第一个深夜,复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