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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花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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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后来他们说我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们还说——
我的母亲也是。
但我不是。
一、
我的父母是害人精。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
他们说我父亲原是个当兵的,那年洋鬼子轰了城门,浩浩荡荡地东抢西抢,男人看见了就杀,女人看见了就奸。
然后我父亲便宛如天神降临,手拿着五个手雷,冲锋木仓噼里啪啦。
几个洋鬼子还真被吓到了,又有几个开了木仓。
他死了。
他毕竟不是神。
二、
城里人从此就恨上了我母亲。
因为父亲的行为并没有带来任何利益,反而让洋鬼子更加飞扬跋扈,变着法子儿折磨这里的住民。
而我母亲,挺着十月怀胎的身子,刚生我就爬上了洋鬼子头头的床。
她说,我也不知道那个死鬼敢冒犯大人您。
我愿意把这孽种掐了给您赔罪。
那时我母亲才十八,多年轻啊,生得是貌美,一张脸勾的洋鬼子心花怒放。
好呀,动手啊。
洋鬼子笑嘻嘻道。
她静静地看了洋鬼子一眼。
那是个大冬天。
才一个月大的我被掐得几乎窒息,扔进了冰河里。
从那以后,我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
三、
母亲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女红极好,和父亲为了理想私奔后就当了个裁缝。
她现在也是。
她亲手为洋鬼子们缝补了一件又一件军装。
针线细密,一针又一针,面无表情。
那时我才两岁大,就要帮着她挑线。
她一边缝一边说——
“季儿啊,你知道裁缝怎么杀人吗?”
那双手略有薄茧,却很优雅细腻,难怪男人们最喜欢吮吸了。
周围幽幽的熏香燃起。
她把那军装又泡进了染缸里。
深色的。
深色的。
我静静地看着,就像她当时看洋鬼子那样。
“学好了,这可是老祖宗的手艺啊。”
她娴静地微笑。
我知道这种手法,是穿花锦。
极美丽。
只可惜糟蹋了。
四、
母亲在洋鬼子的介绍下认识了很多人。
其中不乏一些高官将军,但母亲总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洋鬼子便也放了心。
他想,原来这蛇蝎女人到底是怕的,不会收拾自己。
不过母亲偶尔也会注意到两位青年军官。
听说立场不一样,我认识了红色那边的,她认识了蓝色那边的。
那年我十七,他二十三。
蓦然回首。
一眼万年。
正是万种风情,实非良人。
可他偏偏看上这点,有幸错付终生。
五、
我长得很像母亲。
原来我是不喜欢这话的。
我也像母亲一样,很会做衣服。
但很可惜,我并不像母亲那样有骨气。
孩子的世界就那么简单,她见到的是纸醉金迷,是刀光剑影。
于是她就怕了。
有人看着那孩子亲手杀死了私通外“敌”的母亲。
那母亲死时也是美丽的,优雅的。
她在孩子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但孩子依然面无表情。
六、
后来他们说我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们还说——
我的母亲也是。
但我不是。
我的确不是什么英雄。
我到处鬼混,仗着继父撑腰,扮演着不学无术又心狠手辣的交际花大小姐。
心血来潮干什么都不奇怪,比如提着情报坐个青年拉的黄包车。
“外面冷,我给您把蓬拉上吧。”
他要回头看了,我不自觉地理了理鬓发。
珠花斜没有?
我知道他不会在意这些,可我在意。
“要下雪了,赶紧离开吧。”
他原不是会说这话的人。
我笑了。
只在要下车的时候才轻轻答道——
“那多没意思,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永远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花一季。
花只开一季的一季。
我想自己可真是任性啊。
一粒银扣被送到了车夫的手中。
Red.Forever.
Fire.
七、
衣服也是给他做过的。
我仔细缝了纹路。
当然适合行动打仗,我讲究实用的!
结果被他扔了一边说没时间穿。
那时我可气了,你知道穿花锦有多难做吗?你知道在日常勾心斗角还要接替母亲任务到处传情报下挤出时间做衣服有多不容易多累吗?
就这,你居然敢嫌弃?
算了,谁让我眼瞎呢。
“那你就当婚服好了,在娶我那天穿上,没问题吧?”
他当即保证,一定会保护好的——
“是,政委!”
笑死,这时候想起来我是他上线了?
其实他不是没时间穿。
他只是不舍得。
八、
还是个大冬天。
“你知道裁缝怎么杀人吗?季儿。”
我当然知道了,母亲。
这可是咱老祖宗的传统呢。
雪悠悠地扬了一地,我点起了幽幽的熏香。
大火将至。
那些衣服慢慢渗入的毒会成为最好的挥发剂。
九、
被他背出火场的时候我还有些迷糊。
我觉得周围一切都很冰冷。
但温暖也是真实存在的。
“我后悔啦。”
我自言自语道。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娶我干嘛呢。”
眼前又一次浮现了殷红的火。
“季儿,撑住。”
他只是这么说。
“找个好姑娘娶了吧。”
我说,“平安喜乐地过一生,生几个大胖孙子,替我看到没见到的和平呗。”
“说什么傻话呢。”
我感到他几乎要跑起来了。
“我真的后悔啦……”
我已经迷糊了,“你还是忘了我吧,永远地忘了我的名字吧。”
我身体太弱啦,挺不过去啦。
别记得一个叫花一季的人。
花只开一季,所以没必要记住。
对吧?
十、
后来他们说花一季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们还说——
花一季的母亲也是。
但花一季不是。
“花一季死得好啊!”
“就是!那个女汉 奸!”
“听说他们一大家子都埋葬在了火灾,啧啧。”
“不过也奇怪,那火怎么烧的呀?咱自己人又是怎么恰好踩着点还特别清楚路线分布?”
“那谁知道!”
十一、
青年依然拉着黄包车。
不过换了个地方。
天很蓝,晴日也很美。
以后,也会继续下去吧,继续跑下去吧。
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花一季一直在你的心脏上跳跃着,生长着,所以……
“别哭啊。”
很多年以后,青年长成了中年,中年又长成了老年。
那件穿花锦单的衣服一辈子都没有穿上,但依然静静地躺在最敞亮的衣柜里,默默遗忘着不为人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