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辄知》瓜子鱼

12、岁岁年年柿柿红（一）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掌首大监一声长而略尖的吆喝，上首的帝王端坐龙椅，算着该是没有什么事情了。

　　一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确定对方没有什么事情要禀奏，也稍稍安心，做好准备等待圣上发话退朝，今天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就算安然度过了。

　　帝王薄唇微启，刚要开了圣恩，却没想大殿外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报——”

　　众大臣连忙收了已经微微弯曲的膝盖骨，朝那一路捧着文书傻笑过来的人齐齐剜了一眼：你最好有比我回家吃饭还重要的事。

　　却也心知肚明，能在金殿上这么风风火火没规没矩地传报，只有边疆战事有这份殊荣，只不过那驻扎的将领却是当今圣上心有芥蒂之人，连着边疆一众将士都不得圣宠，他们身居高位，自然也比那偏远地方的武夫心气高一些。

　　嬴肆眸色一暗，收了自己到了嘴边的话，转变成一声轻咳，“准奏。”

　　来传报的小战士喜色难掩，双手将手中卷宗高高举过头顶“章将军带领我军直捣黄龙，交战三月有余，大获全胜，漠北首领穆罕李斯已经投降，对我朝俯首称臣，请圣上过目！”

　　小战士还喘着粗气，恭敬中带着军人的自豪，这捷报是他八百里加急赶送回来，未敢有丝毫怠慢，那神色就仿佛已经看见了封赏和乡里父母自豪的场景，炽热无比。

　　光净的青石地上，被他留下了一串小小的泥尘。

　　他没注意到上首的珠帘后，帝王的神色有些古怪，格外深沉。

　　朝堂上的自然都是些老狐狸，眼观鼻鼻观心，心底却是有些鄙视这个横冲直撞的小战士。

　　大殿上一时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说话，觉察出异样，小战士也终于从狂喜中退出来，隐隐有些脊背发寒。

　　可他们打了胜仗，不该封赏吗？难道是他这一身风尘仆仆扰了圣驾？想到这里，这位从来没见过皇帝的小战士心里不安起来，但双臂也只得绷直了，继续举的高高。

　　半晌，那上首的帝王仿佛是轻笑一声，“呈上来，赏。”

　　这一句话瞬间让所有在场人放松了下来，大监赶忙抱着自己的拂尘下去拿起小战士的卷宗。

　　“平身吧。”

　　“谢圣上隆恩。”

　　小战士站了起来，微微猫着腰，学着那些朝臣的样子。

　　大监用拂尘扫了扫卷宗的些许尘土，恭敬递上，“请皇上过目。”

　　矜贵的男人慢条斯理的接过卷宗端详，大殿内又恢复了寂静，那小战士还是忍耐不住好奇鼓起勇气悄悄向上首看去。

　　皇上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他从下首，轻巧地侧着头望去，只得看见男人修长的手指，华丽的珠帘，和偶尔露出靠近下巴的少部分白皙皮肤。

　　应该挺好看的吧……

　　帝王卷了卷皮子继续看起来，他一个激灵又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去，仿佛如梦初醒。

　　“哈哈，好，好——章将军果真神勇无前，得此良将乃我朝之幸啊。”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大群朝臣呼啦啦跪一片，心想今天可算是跪着点子了。

　　小战士也连忙跪下来，稀里糊涂地跟着重复。

　　“这么说，这皇帝怨灵一开始就是多疑善变，对那个将军早有防备。”

　　沈沉玉坐在副驾，细细翻看一同传送过来的怨灵资料，多了解一些，他们对这个怨灵的软肋、在意之处、行事风格，就多一份掌握。

　　屠鸣点点头不可置否，“哪朝哪代不是这样，位高权重者疑心必重，只是这皇帝年幼时遭生母虐待，而他母亲这样做却只为了吸引他爸过去看他，然后跟自己搞事情，正常人这么长大也多少有些心理问题。”

　　沈沉玉唏嘘一声，读着这生平比看电视剧还精彩。

　　“还是妖族好一些，虽然我们也有层级之分，但好歹没像这凡人们为了权谋设下心机城府如此之深，他竟然为了博关注博同情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早就与另一位贵妃暗行苟且，可明面上变成了那贵妃愿意照顾他”沈沉玉对于心机两个字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这样一来顺利成章过继到那位宠妃名下，从此资源大开，后来还凭借着偷偷告诉他爹给他戴绿帽子这事儿，活活气死那个只剩一口气的爹，然后联合那女的篡改遗诏。”

　　“我的天，这也太周密太能忍辱负重了吧，这，这乱搞男女关系啊。”

　　沈沉玉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呵，他和那宠妃也没什么血缘关系，虽然帮助那女人最后害死皇后成了唯一太后，但他还不是登基不久就把那女的秘密弄死了。”

　　“这才是最让我感觉可怕的，与虎谋皮啊！”

　　沈沉玉拍拍自己胸脯，妖族多单纯善良，像做些恶事，就好比那个桃夭，也是一根筋地入魔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哪有这么处心积虑谋权篡位的，对亲爹都能下得去手。

　　屠鸣嗤笑一声，“冥界的案子这是您第一回完完全全的办，就这样的怨灵，什么豪门密谋，什么兄弟相争，什么五角六角恋，每个资料都能写本小说。”

　　听到这“小说”二字，沈沉玉的狐狸耳朵动了动，表情突然严肃庄重起来，一把搭在了屠鸣的手臂上，深沉道：“兄弟。”

　　“诶诶？我开着呢，大人，您别害我行吗。”

　　沈沉玉乖乖把爪子放下，深切地望着屠鸣的侧脸，“兄弟。”

　　“额……不敢当”屠鸣抽空望了一眼沈沉玉狐狸卖萌的眼神，心下不由得一声长叹：肯定没好事。

　　“……您有什么事情就吩咐吧”，无可奈何，毫无办法。

　　沈沉玉扭捏起来，“嗯，那个……人家想看看。”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屠鸣打了个寒颤，干巴巴回话：“看，看什么。”

　　他发誓再也不会转过去看那双大大的狐狸眼。

　　“就是，你说的，那些精彩的，怨灵资料……”

　　屠鸣没有选择转过头与沈沉玉理论，而是选择了靠边停车。

　　沈沉玉顶着荧光芭比粉的卷毛儿朝屠公务员卖萌，不得不说，看着他那头发瞬间另屠鸣脑子灵光不少。

　　“不行，冥界档案馆的资料岂是你我可以随意翻看的，没有事由的时候想要借阅是要通过非常严的审查关卡的”，屠鸣深深吸了口气，“而且那些资料不是用来娱乐的！您是来协助冥界，不是添乱的……”

　　“哎呀我就是想看看嘛……电视剧无聊死啦，我怎么打发时间啊。”

　　屠鸣隐隐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要蹦出来。

　　“您就没有想过去工作吗？缉妖司和冥界这边双份的工作，您怎么好像还更闲了？”

　　沈沉玉重新打开资料看来起来，“工作？哦，是个好办法，不过我缉妖司那边工作暂且由我哥帮我带一回儿，所以我只剩下这边啦……”

　　沈琰这个弟控！之前还发话要他弟弟好好历练历练。

　　要是陆大人或者左特派员还在，他哪能受这位爷的气，没靠山的孩子比草贱……陆大人你可千万要醒过来……

　　长舒一口气，屠·没背景打工人·鸣重新上路。

　　“那我可以借来看看吗？”

　　“不可以。”

　　“我能……”

　　“不能。”

　　“我……”

　　“不。”

　　“……喂，我现在是你上级好吗，能不能尊重我一点啊。”

　　“嗯，能，绝对的能。”

　　“………………”

　　沈沉玉只好重新投入起来，起码他现在可以看小说——啊呸，看资料，资料，嗯。

　　“在等朕？”皇后所居泰雅殿，皇上亲自提笔改的殿名，也是两人新婚这第一夜的婚房。

　　帝后大婚，都城上下铺满了红色的锦缎，皇宫内更是一派祥和喜庆，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带红花，穿新衣，也是皇宫少有的不安静时刻，上上下下都是昭示着喜字。

　　嬴肆不喜繁文缛节，上也没有太后之类的长辈，于是本来帝后新夜的那些琐碎东西被他统统不顾，进来时，也将宫人一并遣散了。

　　等了片刻没有回话，他心生疑惑，缓步走向床榻上那端坐着的红衣华服加身的皇后。

　　一步，两步，他走近她，指尖刚刚触碰到盖头的边缘，又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去一旁的架子上取下来秤杆，将盖头猛然挑起。

　　红布翻飞而落，那盖头中的新娘仿佛被什么惊醒，张开茫然无措的美目对上他的——那眸中睡意未散，几分天真娇憨。

　　梨涡浅浅，顾盼生姿，他的帝王心，忽得被什么击中，溃不成军。

　　她红了脸，结结巴巴。

　　他发了呆，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