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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秋·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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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长街秋意正浓,快马轻蹄,烟雨其濛。
他轻衫白衣坐亭园小阁,闲敲棋子,昨夜的灯花还悬在蜡上,手中瓷内满满装着桂花。
清闲之中,他望见花林隐隐处,有一公子执伞而来,腰间白玉系着墨蓝流苏。
那人走进了,在桂树下停住,轻嗅了嗅,眉目一凛,扫到了亭台上的他。
“公子好兴致。”他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那人也微微颔首,竟撑着伞向他而来。
那天他们就着秋雨下了盘棋,他险胜。
临走时,那位执伞的公子说:“我叫穆北安。”
“江御。”
自此,烟雨天似乎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相伴游过了这座小园的每处景致,时时比试棋艺,伴暮色小憩。
桂花落,枫林红,霜降,雪融,白梅开,鞭竹声起东风至。
那时江御想,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人间安得觅知音,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直到那天。
上元佳节,花灯展会。
江御向来喜热闹,于是兴致勃勃地邀请穆北安与他同行,却遭了婉拒。江御没问原因,一个人上了街。
街上人潮拥挤,四处其乐融融,糖葫芦的色泽与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像落在月亮枝头的梦。
江御随意乱转着,走着走着,手突然被人握住。
他一惊,望过去,却是个戴了面具的长袍公子。长袍公子往他手中塞了根糖人,蜜糖被烙成精致的模样,是一个小人站在桂树下。接着摘了面具。
是穆北安。
灵狐面下,公子无双。
他怔怔地想要出声,却被面前人堵住了声音:“尝尝,我做了好久。”
他只好又低下头含着糖人。
穆北安没有松手,依旧牵着他往前走。江御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包裹着,炙热的温度从手指相接处传来。
味道很甜,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桂花味的绵绵细雨。
待他回过神来,穆北安已经带他走出了人群,绕到了后面的一处林子。
时逢初春,夜里还有很浓重的寒气,而江御只觉得热。
“甜吗?”停下时,穆北安偏过头来看着江御,问道。
江御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手里的签子被抽了出来,随意地丢在了地上。签上还剩一个抬头望月的小人,顶端融了一半的糖在月光下溢出亮色。
花前月下,一束光升了起来,又“嘭”的一声炸开了,是烟花。
刹那间流光溢彩贯彻天空,轰鸣声直直传入了心底,他看见远处有孔明灯徐徐升起,而眼前人轻啄着他,眼神中满是情意,仿佛在看世上唯一的珍宝。
“上元节快乐。”轻轻的喘息声中,他听见穆北安说,“你愿做我的心上人么。”
“好。”他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后,江御回想起那时,他承认,那个时候他真的想过永远。
都是后话了。
夜深人静时,两人放完河灯归来。穆北安高兴地写了很多,而江御只写了句“常欢喜。”
“岁岁常欢喜。”他只是笑。
分别后,江御回到那座亭台。这跟半年前相比变了不少,以前案台上只是放着笔墨砚台和零散的书卷,现在被穆北安整齐地垒了起来,还放了几本他带来的书。茶具桌椅都添了一套,花瓶里还插着穆北安辰时折的白梅,已经有些焉了,花瓣微微打着卷。
万籁俱寂后,突然多了一份怅然感。
他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像隔雾观花,待雾散鸟尽时,一切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但他仍选择了沦陷。
或许只是因为那遥遥的一眼,就再也松不开了。
可那朵花抵不过风雨摇曳,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次年秋,桂花开。
穆北安像很多次那样,带着新折的花枝来找江御,只是背影多了几分憔悴。他已经有几天没来了,脸色苍白,好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彼时江御正在煮茶。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清甜氤氲升起,盘旋绕梁,久久不散。
穆北安将花枝插好,半晌没有说话。江御恍若没察觉一般继续煮着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询问:“怎么了。”
穆北安久久地低头沉默着,直到江御的思绪随着花香飘远了,才压声道:“……父母之命。”再抬头时,眼底已经红了一片。
“他们说那女子貌美大方,知书达理,是为……是为良配。我屡次反对不效,他们便擅自上门提了亲。”
江御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回过神。他站起来,看着水中上下漂浮的桂花,道:“一时没注意,过了火候,喝不了了。本来是想煮给你的,可惜了。”
穆北安愣了一愣。江御将茶倒掉,将桌上散乱的茶具收拾好,走了过来。
江御勾住穆北安的脖颈,将人往下拉了拉,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鲜少的主动,满是缱绻与眷恋,像南飞的孤雁最后对所栖息之树的告别。
最后一次唇齿交缠,是他贪心了。
穆北安慌乱地抱住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下一切跟你走。天下之大,总有你我的容身之所。”
江御没说话,定定地看着穆北安。良久之后,他偏头亲了亲穆北安的嘴角,挣开了那个怀抱。
“你走吧。”
“以后好好对人家啊。”他还是笑。
那天穆北安在桂花树下站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离开。临走时,他将自己的玉佩挂在了桂树上。
穆北安大喜那天,江御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广袖松松地垂在身侧。他提了一壶好久,在大门口被守卫拦住了。
江御温文尔雅道:“我是穆公子的朋友,前来贺喜。”
门内的小厮曾经远远见过他一眼,认了出来,赶忙将人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
四处系着红绸,门上贴着手艺精巧的“囍”字。在一处景致很美的园子里摆着宴席,宾客皆热闹攀谈着。
穆父与穆母在敬酒接客,前厅只有穆北安和新嫁娘。
江御直接绕到了前厅,穆北安看到他后,眼里顿时布满了苦楚,接着逃避似的移开目光。
江御将酒放下,晃晃袖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恭喜穆公子喜迎佳人。在下不才,身无长物,一壶浊酒奉上,见笑了。”他眼神一瞟,望见刻着纹路的柱旁靠着一把助兴用的绣剑。他过去提起剑,轻轻拂了拂。
穆北安抬起头,满眼广袖翻飞,剑柄上系着的流苏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御,翩若惊鸿,褪去了往日的柔和,渡了一层明光。但眼神是纯澈清明的,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穆北安在树下隔着雨望见的一样。
——“公子好兴致。”
一段终了,停下时,江御是含着笑的。穆北安看他扔了剑,一步步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桌上摆着待客用的酒壶和酒盅,他拿起一只,为自己斟满。
“一杯贺你觅良人。”他仰起头一口气喝下去,对穆北安笑了笑。
——“你愿做我的心上人么。”
“二杯祝你成功名。”他又斟满了一杯,一饮而下。
“三杯愿你常欢喜。”他一共敬了三杯酒,是最后和着血泪的祝福。
——“你在那河灯上写了什么?”“岁岁常欢喜。”
记忆里的话音与眼前重合上,江御再次恭敬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背后,杯盏碎了一地。
江御回到那个满载回忆的亭楼小阁,潦草收拾了一下,将门轻掩上,独自上了路。
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江御从袖袋最深处拿出那个玉佩,盯着它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两月后。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乍起乍落,卷起一地乱石残叶。穆北安与妻陈氏和离,冒大逆之名,搬离穆府,到了云岫亭居住。
穆北安想,是他负了江御。如果江御还会回来,这里是他最有可能的去处。
只要能再看他一眼,只一眼,绝不多求。
穆北安在园里种满了桂花树。
又是一年桂花开,满园清甜鸟语欢。
穆北安将新开的花摘下,用一个瓷皿装着,准备晒干后用来泡茶。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道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穆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