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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打工 两个杀手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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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夏天
河北邢台。
衡水中学几十公里之外的韩家村,村口槐树林里的蝉子在呜央呜央地叫着,炙热的太阳烤着大地,热浪之下让人眼睛看不真切,庄稼地的上空仿佛有水在流动。人们停止了活动蛰伏在家里,四周的一切都在一种与人无关的状态下运行着。
从村口小路进去十多米右拐,有三间简易平房,平房外围是一圈简单的一人多高的围墙,围墙进门就是一个人工挖掘的蹲坑—-蹲坑周围用玻纤瓦围着,甚至都没有盖顶。平房门口有一个砖头和木板砌成的简易灶台—-木板上面放置着碗筷,木板下面是煤球,煤球旁边放着半桶棉籽油。一群指头大的绿苍蝇在毛厕和灶台之间嗡嗡嗡的飞来飞去。
灶台前站着 一个穿着破旧不堪的中年妇女,头上顶着湿漉漉的毛巾,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挥舞着苍蝇拍,嘴里不停地咒骂。
一阵雷声从天空滚来,她吓得抬手放在额头上仔细查看天空—-吹来了一阵风,让人感觉凉爽一点,但是天边的乌云正在爬起来。
要下雨了!
她赶紧收拾了灶台上的东西放进屋里,又习惯性地在灶台上放置了一个破烂不堪的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大簸簊,锁上门,出去了。
她是看天气估计要下大雨了,两个孩子也要放学了,去叫她的男人接孩子回家。
这里虽然离京城不远,可是却没有什么工业,人们思想观念还是保持在“给人打工很下溅”的时代,因此再困难也不出去,有些人农忙时节种庄稼,农闲时节就赌博。稍微有本事的比如木匠,砖匠,还有那些会做生意的人已经发财搬到城里去了—-越是留下的人赌得越厉害,因为生活充斥了寂寞和绝望,基本上夜夜聚赌。
女人拐了个弯,走到另外一个平房前敲门,“是我,宝山开门!”她仔细听着门里的声音。
然后听到挪桌子的声音,一会儿来人开门了,她盯了一眼乌烟障气的屋子,女人不好发作,只好对自己的男人说“你记得去接孩子!”
男人随口说嗯嗯好的,继续盯着手里的牌。
女人不放心地走了,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咋办,就是不下雨也得接孩子,闺女已经五年级,下学期就六年级了啦,个儿不小了—-村里太落后,光棍太多,在村头的玉米地里就发生了几次□□案,可是都为了面子没有报案—-有一次报了案也没有查出来—-因此她自己一个人不能穿过那片玉米地,太危险。
她想不过又转身回去,再次敲那扇门:“宝山,你快开门,赶紧接孩子去!”
屋里的男人正拿着牌,已经输红了眼眶,紧张地盯住对方手里的牌,这个时候听到女人的喊声,顿时火起:“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我操你妈的!叫魂呢叫!”
女人也火了,使劲打门,门开了后她直接冲到屋里一下掀翻了桌子—-扑克牌和零钱散了一地,她根本不顾别人盯着,双手叉腰,对着男人大骂:“你他妈的就知道赌!孩子都不要了?啊?!……”
男人一下没了面子,看到众人吃惊的眼神,上前啪啪地扇了自己媳妇的耳光,女人立刻还手,两个人扭到一起,可是男人高大的身躯把女人制得死死的。
众人劝开了,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学校方向走,女人头发散了蹲在地上哭起来,众人劝解一阵,女人无趣地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豆大的雨点已经洒到头上,她奔回家,开门后发现自己家的院子已经淋湿了并且开始打滑—-由于太穷,院子还没有铺上水泥,下雨的时候脚下打滑。
女人进屋淘米,插上电饭锅后不知道怎么办了—-外面的大雨已经淋湿了灶台,这么大雨根本没办法炒菜,即使热一下剩莱都不可能,蒸馒头的锅也没法用。她打着伞在灶台下翻了翻,找到两包榨菜一样的零食,决定用来下饭—-已经吃了几顿面条,孩子们已经不想继续吃了
村里的小学在村口不远,每家孩子都有家长护送。韩宝山接了闺女和儿子并接过他们的书包,雨已经越来越大,没有伞,爷仨在路上疯狂地跑。
路不远,风雨交加之下爷仨冲进了自家院里,三个都淋湿了,闺女说一声上毛厕,韩宝山和儿子冲进了屋子里。
“哎呀妈呀!爸爸—-” 韩宝山还没放下孩子们的书包,就听到毛厕传来闺女的叫喊,女人和韩宝山一起跑出去,耳边是闺女的哭声“妈妈呀,我掉坑里了,快来!快点—-”
两人一起跑去—-由于下雨打滑,闺女一脚踩滑掉进了蹲坑,下半身已经泡在里边,双手使劲儿撑着上面的砖头,狼狈不堪地望着。
两口子一人拉一只手把闺女提出来,小女孩已经脏透了,女人生气地叮嘱别动,嘴里骂着然后回房间取干净衣服,韩宝山看到闺女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女人把小女孩的衣服脱了,给孩子洗完了换了干净衣服,一边生气说这曰子没法过了一边吩咐吃饭。
饭也很简单,就是桌子上摆着一碗榨菜,一碗白开水,每人手里一碗白米饭。两个孩子吃得很开心,可是男人吃着吃着越来越没耐心了。
“咱家就没什么吃的了?”
“有!都在毛厕呢!吃去吧!”女人拉着脸生气的说。
两个孩子哈哈哈大笑起来,韩宝山住了口,他知道自己穷,可是这饭实在太难吃了。
闺女开心地笑了,然后大声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儿子搭话“什么好消息?”
闺女得意地扬起头,对着韩宝山两口子说“我被衡水中学录取了!老师已经通知我了,学校已经接到电话了,全校只有俺一个!”
韩宝山的脸上先是一阵惊喜,然后突然就蔫了。他的女人平静地听着—-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闺女一直成绩拔尖,从来都不操心。以前一直告诉闺女,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你读到哪里我们就供到哪里—-可是衡水中学一年三万的学费,这个家庭承受不住!现在成绩出来了,怎么跟闺女交代?
韩宝山的女人也是隔壁村子的一枝花,年轻的时候是个人尖子,韩宝山死缠烂打才骗到手,可是到手了就恢复了好吃懒做的德性,这几年夜夜聚赌,庄稼也是糊弄过去,孩子也不管,觉得都是女人的事,赌输了还回家发脾气砸东西,说自己的女人不旺夫。
现在闺女被衡水中学录取了,怎么办?如果孩子成绩不好还可作为借口,现在怎么给孩子交代?
女人看着院子里闺女的脏衣服,泥泞的院子,淋湿了的灶台,还有闺女被衡水中学录取了…..所有的事情都象是过不去了,生活简直让人绝望!
她嚎淘大哭起来……
韩宝山无趣地扒了一下饭,点着烟郁闷地抽起来,然后对着自己的媳妇说“行,我想办法去。”他掐灭了烟头,下定决心地走了出去。
他的女人没有理他,继续哭着。
韩家村里有一个叫韩老五的人,四十多岁了亦然是个光棍,又不出去挣钱家徒四壁,他觉得人生无望因此破罐子破摔起来,什么事都干,除了赌博嫖妓,到后来发现走邪路来钱,干脆组织了一帮好吃懒做的男人,专做违法乱纪的生意,依他的话“只要听党的话就发不了财,要发财就不要听话。”先是想收保护费,附近没有人买他的帐,就去偷,后来几个人流窜作案公开抢劫,坐几年牢出来更加猖狂,学会了上网,在网上组织了一个密秘团伙,专做大事。韩老五隔三差五就去镇上的网吧收消息,手机一直都有人联系,手里的钱也阔起来,吃穿住行都气派了,让别人都叫他“五爷”。
韩宝山也是一直在纠结,自己有家室的人不宜入伙,万一连累了家里的人怎么办?虽然韩老五常常言语挖苦,韩宝山一直不理。可是这次闺女考上了好的中学,要是不去弄点钱,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韩宝山没有等雨停,撑着伞从路口转到了另外一幢小平房,果断地伸手敲门“五爷,开门!”
一个又瘦小又干瘪的男人过来开门:“宝山啊,屋里坐!”
抽了两口烟,韩老五不急,他等着韩宝山开口—-以前韩宝山一直躲避自己,就怕粘上了一样,这次主动来,肯定有事。
韩宝山犹豫着说“五爷,我想找点事儿干。”
韩老五心里很高兴,以韩宝山的身高,干道上的事情,直接杵在那里都能吓着人,只是他一直不入伙,现在终于来了—-可是表面上要很镇定。
韩老五抽了一口慢慢吐着烟圈说“中!看在本家的份上!不过有两条件,你必须答应才能入伙!”
“啥条件?”
“第一,道上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老婆孩子都不行!万一有人问,你就说不清楚!什么事都不问,什么事都不说,你就当哑巴,这是规矩!”
“中!”
“第二,万一被逮着了,不能把兄弟供岀来,尤其是不能把上家下家供岀来!”
“中!”
“好了,你入伙了!交五十元会费吧!”
韩宝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韩老五“五爷,还要交钱啊?俺没钱……”
“没钱?”
“这样吧五爷,先欠着,等我赚了给你,成不?”韩宝山讪讪地说。
“中!”
韩老五又吐了一口烟圈“你是想挣多少钱?有快有慢,看你选。”
“俺急用,有快钱吗?”
“快钱啊?那可是提着脑袋行走,杀人灭口的事儿……你,你中吗?”
韩宝山犹豫一阵,咬牙切齿地说“中!”
“山东正好有一桩生意,村里韩宝利你俩一起去。”
“宝利也去?”
“跟你说了,多余的不问!”
“是是,记住了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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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韩家村走出了两个男人,他们行李简单,不言不语,默默从村口走了,往镇上的汽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