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羡川

2、第一章

　　八月底，C市。
　　这剩下在暑假即将逝去之时，毫不保留的将自己的阳光洒向世间，将大地烤得像块滚烫的铁板。空气中蕴含着燥热的风吹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嗯，我马上到。”江醉一手投币，另一手拿着手机。
　　那头声音嘈杂，和他通话的人语气很急，语速和火箭发射不相上下：“好好好，你快点！你那边车速太不行了吧，你六点出的门，现在都几点了啊哥哥。哎呦你还要多久啊？”
　　江醉听得头嗡嗡作响：“那你问司机啊！”
　　司机：“……”
　　然后抬指，把电话挂断。
　　他往里走，车上人多到了摩肩接踵，公交车开得走走停停。江醉只好抓住车杆。
　　路两旁都是树，随着公交车的行驶平稳而又迅速地向后驶去。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他本来打算在家好好呆着。自打他在面包店兼职以来，很久没有痛痛快快睡睡睡了。
　　半天下来，浑身舒坦。可饭都没吃，便被人约出去，说是要蹦迪整晚。
　　他来这座城市四年，但对地形还是不熟，这里比南城大的太多，一条条街道，一栋栋高楼在他眼里就像是，生活的实际，万人的迷宫，那样他至今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三年前去的市里市医院找心理医生，他爸日理万机，回家一趟不容易，父子二人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公交车过山三站，沿途的景物都在向后奔跑而去，最后，眼前变成了一条由各种彩灯串城的酒吧街，这条酒吧街闻名遐迩，此时已经是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坐了一下午的地铁和公交，现在终于到了。
　　谢习宇发来的定位显示在16街6号。
　　江醉不负他的期待，加快脚步，想到即将见到一伙不醉不归的同学，他提了提平直的嘴角。
　　酒吧名字那一栏打了一个j，白底黑字，格外简约。和旁边五颜六色的“理发店”明显不在一个色调上。
　　谢习宇正靠在门上，见到他兴奋地扑过来：“啊！我亲哥！一日不见，甚是想念！”
　　江醉被他逗笑了，搭着他的肩：“景点行啊，弟弟这么会挑。进来这条街，我的眼睛都快被照瞎了。”
　　谢习宇“嗨”了声：“也不是我挑的地儿，浩子挑的，就三班那个，说是认识这的老板，老板给他打八折呢。我就说他怎么挑了个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江醉挑眉心中感慨万分：果然朋友多，优惠也多。
　　他们订的包间在二楼，行到楼梯处。一首歌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缓缓走过来，演唱的是个男人，嗓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声音里充满了温情与无可奈何，洒了一地。
　　“哦，老板唱的。这声音，听得我耳朵直接怀上三胎，歌名也挺不错的，叫轻声。”
　　落入耳中的歌词，是男人的声音，逐渐带上了鼻音。
　　江醉听到调侃着，这怎么还哭上了？失恋了？”
　　旁边的人，接道：“没准呢”
　　谈笑之间，两人进了包间，一屋子的人互相见过，即使再不熟酒杯，碰上便聊起天来。酒精将一屋子的气氛变得暖融融的。请客的浩子找到谢习宇，打听过江醉的口味，给他点了个酒精浓度不高的鸡尾酒。他的位置是一个半包围的软座，他坐在最外面，谢习宇和浩子坐在中间，还有另外一个被一身衣服包裹住的男人坐在最里。
　　江醉礼貌地道了声谢，脑袋往后一靠，头枕着靠垫，包间内的五彩灯瞬间射过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人都在绘声绘色的聊天，谢习宇人和浩子熟悉，很聊得来，几乎什么话题都围绕了一遍。到最后迅速转了一个弯，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浩子一声中气十足的话将江醉本快睡着的魂儿给硬拉回来。
　　与此同时，坐在最里边的人似乎被声音吵醒，高大而偏瘦的身体动了动，露出精致的下巴。
　　浩子一副兄弟多年未见的样，勾搭住他的肩膀，语气里面尽是自豪：“诺，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特别厉害的一大学生！年纪跟咱差不多人就开了家生意火爆的酒吧呢！还当了老板，我很幸运啊，能跟他成为邻居，这次能够打八折也是沾了点他的光！”
　　男人什么话都没说，静静的坐着。反倒是谢习宇很捧场的说道：“牛啊，浩子。我就说你怎么找了个离家这么远的酒吧，原来是认识酒吧老板！我着实羡慕！”
　　江醉头一回见到被人捧场还能风雨不动，安如山纹丝不动班坐在那儿的人。这样想着他的目光，便也投到了那个老板身上。
　　光线突然变得昏沉，他半倚在桌上，整个人低着头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从袖口中露出一小截，轻轻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穿着纯黑色的冲锋衣，身材挺直而高大，却又略显得偏瘦。此时，一只手象征性的搭在旁边人的肩上。他像似注意到了江醉的目光便抬起了头。
　　男人戴着渔夫帽和口罩，隔着一些距离看不清五官，但从大体的轮廓上来看，是个“美人胚子”。
　　“江哥，我觉得你也挺幸运的，刚耗子说老板是他的邻居，他家不离你家挺近的嘛。改天你也可以提两箱水果去拜访拜访老板哈哈。”谢习宇打趣似的对江醉说道。
　　闻言，对面的男人好像轻轻挑了下眉。
　　“行呗，改天我买两箱水果。”江醉回他，这时裤兜里的手机轻微振动起来，江醉便起身出了包间。
　　包间内的人换了首歌，摇滚震耳欲聋的歌声完全阻挡了根在江醉身后的脚步声。
　　一个人在往前走，另一个人悄悄的跟在他后面。
　　来电显示“老爸”。
　　“喂？爸你有啥事你就长话短说吧，我现在在酒吧听不太清。”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转身靠在他看不见的视觉死角。
　　“好。放心，我这有点吵，挂了啊。”江醉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然后进了包间。
　　“哗”地一声，从肩膀传来的凉意打断了江醉的思绪。一个大学生模样的服务生，在送酒的过程中不小心被人撞倒，然后他就向右肩结结实实的撞在江醉的肩膀上。托盘里的酒也洒了江醉半边肩膀。
　　这家酒吧的冷气开的还挺足，虽然是夏天，但江醉还是被这凉意刺激到打了个喷嚏。
　　服务生见撞到人了，赶紧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道起歉来，青涩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担忧。
　　“哥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醉朝他摆摆手，平静说道：“没事，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了。你自己下次注意点好吧。”
　　说完，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打算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服务生更害怕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真的没事吗？
　　他把托盘盘和酒杯捡起，抬头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真没事儿？”男人的嗓音变得低沉。
　　付文杰差点手一抖。
　　“等会儿再教训你。好了，你先去忙吧，他的事我处理。”男人抛下一句话，走向了洗手间。
　　付文杰：“……”啊……啊啊啊……

　　这家酒吧的洗手间格式还挺高调，男厕里面弥漫着一股栀子花香，闻起来让人很舒畅。
　　透过镜子，夏末的夕阳西下，在天中逐渐变得清晰，远处高楼林立披上晚霞的彩衣，那天边牛乳般洁白的云朵也变得火带一般鲜红。
　　江醉打开水龙头扯了一点纸巾，沾上水细细的把肩上的酒水处理干净。
　　身后通往门口的路逐渐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要是在平时，他可能不理会，但今天不知怎的，他没有回头便知道来的人是谁。
　　就好像世界上的路只有一条，他总会和那个人相遇的。
　　大理石的地板砖向远处蜿蜒着，男人的声影却越来越近。
　　“你好。”他开口了。
　　江醉努力保持着理智，慢慢的说：“你好。”
　　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衣，显得她整个人高大而又削瘦，瞳孔颜色极浅，先前的薄凉消失殆尽，留下的是像一汪水一般的清澈见底的温柔。
　　“刚才店里的人做事不妥，很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了，请问现在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语速平缓并没有桀骜不驯，态度虔诚，就像是对着他所敬重的人说话一般，就像是封臣对自己的主人那般，一辈子忠心。
　　江醉，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把手上的水擦干：“我没事儿。”
　　“ 你今天那杯免单。”男人又说道。
　　“啊，也行吧，反正你也不是我付钱。”
　　一言一语来往之间，使得狭小厕所里的气氛变得尴尬，江醉抬腿准备逃离这个尴尬的局面。
　　“哥。”千万次鼓起勇气后，他没有像上一次一样胆怯，而是勇敢的把自己心中最想最想叫出的那个称呼，说出于口。
　　这一刻，时间线匆匆忙忙的崩溃，海浪潮汐退后，留下的是一片金黄的暖融融的沙滩。像是一帧一帧的慢电影般倒流，留回那个草长莺飞的少年之时。
　　江醉停下了脚步，在轻声的最后一句”中说出：“邵汐。”
　　千千万万的语言聚拢成平凡不过的四个字，好久不见。
　　这一次，我会变得勇敢了。江醉在心底说。
　　天边已经彻底暗下夜幕中群星正在闪照，却远不及他眼前的那个人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