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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割发明志娇娥作儿郎 “既如此, ...

  •   从很久以前开始,西域东部就矗立着一脉常年积雪的冰壑。其雪水经过千年的融化汇聚,最终成了一条横贯中原北方边界的沧浪长河。河水黑如墨色,河道九曲蜿蜒,如同一条游动的黑龙。史家为其定名,称为弱水。①

      弱水流经阴山北麓的东胡故地,滋养着其上苍茫万仞的山川与广袤无垠的草原。这里的人们常年过着顺天时而动,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久而久之,继匈奴之后,这片土地又孕育出了一个骁勇剽悍、人皆猛士的民族——鲜卑。②

      鲜卑拓跋氏早年南下建国,定号北魏,并用几十年的时间统一了北方。自从大破柔然,使其一蹶不振、落荒西迁之后,便更是如虎添翼,渐成风火燎原之势。直到晋国的“战神”穆鸿将军腾空出世,这个虎狼之国才被牢牢地挡在了北长城外,从此便减少征战、安分下来。
      这个不仅令北魏人闻风丧胆,也让四海之内皆肃然起敬的名字,护佑着晋国子民安享了十几年风平浪静的日子。
      直到人们至今不愿提起的那个雪虐风饕的冬天。
      建元二十年的冬月③,拓跋氏的六皇子与守卫皇城的御林军里应外合,撞开长平宫的太极门,在正殿上一刀斩下了太子的头颅。老皇帝从此被幽囚深宫,不出三日就颁了退位诏书。又过几日,偏殿正中的房梁上发现了他被三尺白绫悬起的尸体。
      杀兄弑父的惨剧落幕,六皇子正位称制,为宣元皇帝④,年号明武。

      起初,人们对这场宫变不以为意,认为这不过是乱世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小插曲。家家户户仍然从容不迫,兴高采烈地忙着迎接新年。却不曾想,腊月刚开个头,北魏二十万兵强马壮的精锐之师就渡过黄河,大举向西南直下,接连突破了阳玉二关。然后他们调头向东,直直往背临金城⑤,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的重镇悬泉压了过来。
      年关将至,一场又一场血雨腥风卷遍了街头和巷尾,人们这才惊觉北魏前些年扮猪吃老虎的诡计。建康城罕见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大街上高高悬起的大红灯笼,庭院里垂垂郁芳的红梅花苞,其中八分的艳俏美丽都被生生夺去。余下的两分同惨淡的天空一起,骇得只剩苍白。
      人人都知道,悬泉的后面就是号称“百关之首”的金城。若金城失守,则中原便门户大开。不仅关中的百姓将引颈受戮,中原的腹地更将唇亡齿寒、户破堂危。
      一场卫国之战已迫在眉睫。可是急讯传进帝都后的大半月间,却迟迟不见援兵发出。
      司马道成恰恰在这时候称病,不再上朝。内官们声称陛下须安宫静养,将重重的宫门紧紧闭合的一瞬间,同时也闭上了天家的耳目。不出三五日,北魏的铁蹄便踏破了悬泉的城门。文武百官心急如焚,纷纷上书,还是没有一封得到回音。
      又过几日,听闻悬泉守军全军覆没,北魏已经开始屠杀手无寸铁的悬泉百姓。朝廷方寸大乱,城中更是人心惶惶,民声鼎沸。这个群龙无首的局面直到太子出面,将一万虎师调与穆鸿将军,并任其子穆枫为副将后,才开始出现转机。
      原来司马道成前半月是突发了心疾,一直昏迷不醒,在内宫闭门静养。太子临危受命,害怕引起更大的骚乱,于是才封锁了消息。但因为此前从未亲政,地方军的虎符也不在手中,所以他这半个月处理诸事,也是手忙脚乱。
      更重要的是,他筹措了许久,竟发现只有城内一万虎师可以调出。
      这时,经过半个多月的烧杀抢掠,悬泉城内已是尸山血海,面目全非。曾经通市鼎盛、往来繁华的悬泉,现在竟没有一间毫发无伤的房屋,没有一块免于烧焦的土地。被砍去脑袋的尸首和腐烂的死畜堆在一起,成了累累高山;污血注入了穿城而过的河水,化作令人窒息的恶臭。无数赤/裸的妇孺尸体被丢弃在冰封的河面上,早已冻成了石头。
      北魏军法,以砍下的人头个数论功行赏。于是每一个向南进发的北魏兵士腰间都挂满晋国人的头颅,他们染得血红的眼睛里分明晃着白光闪闪的刀锋。城楼上倒下的晋国士兵,尸体还拉开着空的弓弦;战壕里被活埋的战士握紧残破的剑柄,血红的眼睛仍怒视着已成焦土废墟的家园。正是:
      十里寒英覆北辙,败马号鸣向天泣。
      半帘泪卷愁云骤,一纸惊风暮雨凄。
      肝髓流野难坐视,枯骨万千不自惜。
      可怜春闺梦里人,尽付断鸿边声里。
      即使比起“人屠”白起坑杀赵国降卒,“西楚霸王”项羽兵临秦都咸阳,这等惨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朝军纪严明,由于不见虎符,所以地方军不可妄动。悬泉与金城的安危,只能寄希望于大晋这位神威无双的战神身上。

      三日之后,建元二十年腊月二十一日。建康城门前的钟鼓楼下。
      穆鸿与穆枫挂掌帅印,虎师在城门外整装待发。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聚在城门两侧,为其慷慨送行。狂风卷着残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呼啸而过,只剩下一片了无生机的瓦黑与雪白。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六朝古都,在这一天被封存进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与悲凉之中。
      丞相柳翰林曾和穆鸿将军一起扶持司马道成坐上帝位,两人是情逾二十年的故交好友。这一天他躬身亲至,代陛下宣读诏书。他心里非常清楚,兵马只得一万,去对抗二十万杀红了眼的北魏骠骑,即使强如战神穆鸿,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诏书宣毕,柳丞相为穆鸿将军倒饯行酒一杯,作诗《长征》送予挚友:
      烽火不息征战急,长驱胡尘待鸣弓。
      万家黎庶空悲切,几顶峨冠叹黄钟。
      长风倾酒赴铁鞍,遥遥再望绝尘中。
      今破魏贼班师还,来生拔剑亦远征。
      太子听罢此间慷慨之诗,竟不禁垂泪两行,在雪地中长跪不起。在场的百姓无一不为之动容。每一个人都暗自垂泪涕泣,不去看穆帅脸上的神情。
      城门外的号角奏起悲壮的军歌,随后旌旗招展,角鼓齐鸣。一杯酒敬过,穆鸿与穆枫飞身上马,出城北去,不再回头看上一眼。
      柳丞相合上诏书,独立城门,为其注目,久久沉默不语。

      国难当头,自己却不能像父亲和哥哥一样以身报国,连参军都不被允许。对自己被留在府中交给侍卫长暂时看管这件事,空怀一腔热血的小梅只觉得郁郁不平。
      本朝规定世家子弟可以提前当兵的,自己明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满十五岁了呀。
      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的事,无论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事,世上原来有那么多吗。
      战事虽然吃紧,但父亲走后的头几天并没有什么消息。穆府失去了往日轻松愉快的活力,小梅整日把自己闭在房中,并不让人进来。
      五天之后,终于听到信使递进来的第一个消息:父亲打赢了两军在金城的交战。她终于稍微放下了心,重新开始吃饭。又过几日便到了除夕,百姓们开始提早庆祝穆帅的凯旋。然而这时信使又不来了,小梅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个正月初一,无疑是穆府近二十年来迎来的最冷清的一个新年,甚至可以说是寂静。
      寂静到甚至令人心生恐惧。
      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手心都冒着冷汗。小梅躺在床榻上,怀里抱着父亲给自己的宝剑,总是想起父亲在出征的前一晚对自己说的话。

      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叫到大堂正中的供案前,要她亲眼看着他取下这柄剑。
      父亲轻轻摘下宝剑,拿在手中细细抚摩了良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宝剑端到了自己眼前。
      “此剑名为‘湛卢’,出自先秦铸剑鼻祖欧冶子之手,是他奉越王允常之命而铸造的宝剑。传说其‘剑之成也,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是一把无坚不摧而又不带丝毫杀气的‘仁者之剑’。”
      虽然这把剑在大堂中供了许久,但父亲总是告诉小梅不要接近,更勿乱动,所以小梅其实并不知晓它的样子。她学着父亲双手捧过宝剑,才惊觉它虽然看着细长,实际上却沉得出奇。
      细细端详过去,宝剑的剑身长约四尺,比普通的宝剑要长上三分。宽约一寸,厚约五分,通身皆由漆黑如墨的玄铁铸成。剑鞘和剑柄上并没有花纹,却隐隐散发出一缕幽幽的青光。
      “这把剑是陛下在为父封冠军侯⑥之日赐予的。当时为父起誓,穆氏从我这一代起,将此剑作为宝物,代代相传。明日为父就要远征,所以将此剑暂托给你。你务必要小心保存。”
      听见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十四岁的小梅便明白了这是一项多么重要的任务,知道这是一个必须严肃起来的场合。于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她看见父亲也点了点头,脸上是欣慰的神情。
      “传说欧冶子在铸成此剑之时,不禁抚剑泪落,因为他将毕生所悟剑道,都成功炼在了此剑里面。”
      “只是可惜,它跟随为父近二十年,为父还是悟不透其中精妙,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力量。”说完这句话,父亲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你可以做的比我好,小梅。”
      “我会努力的,父亲。”她稳稳捧住宝剑,抬头说道。

      走出大堂时,小梅发现哥哥早就在旁边等她了。
      十七岁的穆枫稍微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梅平齐,然后揉了揉她在脑后高高竖起的头发。
      “小梅啊,我们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可不要太想我们了。”
      “你们才是呢!打胜仗之前可别想我,没切磋完的剑法回来再继续。”小梅爽朗地笑着,向哥哥的肩膀锤了一锤。
      她从小就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害怕。以前还觉得是个十足的愣丫头,现在看看,原来也有好处。

      父亲和哥哥走后,小梅一直把湛卢剑收在自己房内,寸步不离地守着,夜晚也将它放在枕边入眠。
      只是,每每隐约望见它折射明月所发出的青光时,她都会愈发地思念父亲和哥哥,心情也会变得更加紧张。

      建元二十一年正月十六,上元节的烟花灯火都尽数撤去。到了夜间,却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长空。一道带血的兵符从千里之外的金城星夜赶来。长信宫的守卫破例在夜间打开了宫门,随后两个军报一起被带到太子面前。
      其一,金城守住了,悬泉亦被夺回,二十万北魏敌兵被杀得不剩十之一二,溃败而逃。
      其二,悬泉战胜之后不到十二个时辰,主帅冠军侯穆鸿与副帅穆枫伤重不治,壮烈殉国。
      随着太子手中的杯盏落在大殿上,暗红的茶水清脆地绽成一朵血莲,信使力竭倒地,没了呼吸。
      当小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一片晕眩,仿佛脑海中有一道惊雷劈下,模糊了所有景象与声音。在奶娘的一声惊呼下,她昏了过去。

      恍然之间,好像还能看见父亲和哥哥的身影。还有那两双蓄满忧伤与遗憾,却仍旧微笑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们向自己伸出手来,身体却逐渐变得透明。她奋力去追赶,可是再怎么追也追不上,无论怎么叫喊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无论如何伸手去抓,也什么都抓不到。
      小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融入周围的虚空,化作明灭的飞萤。
      醒来后,小梅就一直怔怔地望着枕边的湛卢。直到看见担心地掀开帘子来瞧的奶娘,才双眼通红,投到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过之后,她的神情便与以前再不相同了。她请奶娘去唤侍卫长到大堂来。奶娘走了以后,她走进大堂,点燃了正中的火盆。
      第一次将湛卢拔出剑鞘时,她感到有些吃惊。原来这剑沉的是剑柄,剑身只是一条厚刚过半寸的轻灵薄铁。这条薄铁与剑鞘与剑柄一样,通身皆是黑色,比寻常铁剑足足长出三四分。但奇怪的是从剑柄处开始往上,两侧锋刃竟渐为迟钝。剑尖和剑刃已圆钝无锋,犹若卵壳;剑面上没有剑脊,而是平滑如尺。
      于是吃惊之余,又不免感到有些失望和疑惑。传说中出之有神、无坚不摧的宝剑“湛卢”,原来竟是这般模样?它连削铁如泥都很难做到,又怎么拿在手里与人搏斗、上阵砍杀?
      她转身从房间里拿了小刀,再回到火盆前。
      长发落下的瞬间,童年时期所有美好的回忆也被生生斩断。从那一刻开始,她决心要拥有一个崭新的名字。
      侍卫长和奶娘已经有所预感,他们提前将其他人都支了出去。当他们急急赶到大堂时,正见到披头散发站在火盆后面的小梅。那张俊秀的脸庞在火光掩映之下,居然见不到丝毫畏怯的神色。
      仿佛她面对的这个夜晚仍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凡无奇。
      火盆中烧着的长发正在滋滋作响,冒出缕缕刺鼻的青烟。
      “冠军侯穆鸿次子,穆枚。”
      近一夜的号啕大哭,使得她的声音仿佛换了个人,变得低沉而沙哑。“从今日起继父兄之业,承从戎报国之志,与鲜卑北魏不共戴天。自今日始,至死方休。”
      一阵风刮进了大堂,紧接着一道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眼前刚刚明亮得如同白昼,顷刻间却又下起倾盆大雨。
      侍卫长的名字叫作魏迟,小梅从小唤他作“魏叔”。他虽然只有一只看得见的眼睛,却最先反应过来。下一个瞬间,他就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去,从容地单膝跪地,用他一贯平稳的嗓音说道:
      “恭喜少主。”
      奶娘阿林早年曾在流落街头之际,得到母亲兰氏的仁慈援手。阿林来到穆府以后,便照顾起了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与兰氏更是只作亲生姐妹一般。母亲走后,就是阿林为报当日之恩,一手带大了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小梅。小梅唤她“林娘”。
      林娘随之行礼。
      穆枚走到门外,她身上石青色的衣服顷刻之间便被淋得透湿。前庭后院里的山石草木已被雨雾笼罩,仿佛蒙上一层重霜。无数的雨点将它们打得摇摇曳曳,像是在对新的主人肃然致意。
      大堂外面还站着十一个人。其中十名是府里的侍卫,他们曾经都服役于穆鸿的麾下,都是伤残后退隐战场,又无家可归的老兵。他们年纪从十几岁至三十岁不等,对穆鸿却都有着同样的耿耿忠心。这十几年来,他们不仅保护着府邸的安全,也承担着许多杂活。
      剩下的是一位名叫锦瑟的侍女,她还是个不满十三岁的小女孩。她是林娘收留的孤儿,自小便在穆府中做事,是随林娘一起照管府中各人饮食起居的管家娘子。
      他们与穆氏一族早已互相视为亲人。

      他们知道了。就像听到了老主人无声的感召一般,他们静默无声,却无比整齐地跪下行礼。
      “恭喜少主。”
      这一天穆枚十五岁了,正是及笄之年。
      风怒欲掀屋,雨来如决堤。屋檐上的积水冲刷下来,穆府的房屋犹如一头在黑夜中抽咽哭泣的巨兽。电闪雷鸣不断,仿佛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在心上,直到鲜血淋漓。穆枚仰起了头。
      脸上肆意冲刷着的是雨水吗?还是自己的眼泪呢?她握紧手中的剑,闭上了眼睛。
      既如此,我便弃了这女娇娥的身份,从此只作男儿郎。

      “那时起你便知道了。即使再悲恸欲绝,也不能沉湎于过去;即使再痛彻心扉,也必须咬牙向前而行。”
      “那时起你便知道了。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停止流动,而即使你当时试图逃避,命运最终也会裹挟着你做出选择。”
      “可是,如果你知道许多年后,等待着你的是那样的命运,你会不会后悔当初这个决定。”——梁修《飛馬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割发明志娇娥作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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