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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位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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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公子一身青衣无暇来求夜宿时,守门的小修两眼儿都快瞪出来了。一人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另一人畏首畏尾地打量着那公子,讶异着:“白日见鬼啦,公子,你叫什么?”
公子一句不吭,偏头笑吟吟。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极密的雪。观天象的老道捻了捻手心青白色的雪,竟凉到一时化不去。他忧心仲仲地立在弗错君身边,单刀直入道:“仙君,帝城百年未现此景,这雪之所以寒意渗骨,是此番的游魂执念过深。那人,恐怕留不得。”
弗错君一反常态,不置一词。老道颤悠悠地伏在冰凉的地上,振振有声:“仙君,招致了青雪的游魂,怨气至深,留不得。”
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老道只听得到雪落的声音,就这跪麻的双膝,稳着身形。听到那一声“起吧”,他如临大赦,松了口气。抬头时状似不经意瞧了一眼尊上,顿时跌了半边身子,坐回了地上。
那张沉俊的脸上上下下写满了魂不守舍四个大字。
弗错君敲开客房门的时候,那公子已经褪了外袍,霜重露寒里瑟瑟的身板上只套了一件洁白的中衣。
看到弗错君时,他两汪明镜一样通透的眸子里一瞬兵荒马乱。
“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惊后又很快笑开,吐气幽兰间,寒气尽数被抬起的袖掩住,“既然来了此地,就按此地的规矩,便请尊上赐名吧。”
他邀了弗错君入了房门。转身一刻不闲地安置行囊。
“我希望在此停留十日。这是我全部的盘缠,你瞧够不够吧。”他往手心抖了抖一个破旧的钱袋,却只很失望地抖出几粒碎银。他的耳朵顿时像恼气的猫儿一样耷拉了下来。
“严无疾,你当真不在诓我。”弗错君忽然从后握住他的小臂,固执地盯着那人没有血色的脸,急切地渴望着什么。
公子后退一步,不显山水地轻轻挣开。他温和地着垂头,露出了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道:“尊上说的是谁。”
弗错摇摇头,苦笑一声,眸光幻灭。
空荡荡的厢房尽头,摆着一张上了年岁的桐木古琴。古琴上的花纹细密,琴面却不大光滑,感觉上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七弦显然都被换过,只是年头想来经久,都斑驳了光泽。
弗错微不可查蜷了十指。
琴穗穿过的地方,被人用幼稚的刀工一刻一画地雕着: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已经忘了多少年前,少年的弗错君借着下山修行的空当溜到了凡间。未见风尘的少年人模狗样地学此间少年,摇着象牙小扇,坐在阁楼上听曲儿。他在作坊听到此生第一个音节,呕哑嘲哳,难以入耳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偷一把琴送给师尊,师尊那样避世出尘的玉人,断不会像青楼女子的琴丝这般柔软无力。
他那时手里只有一把修道的弟子最基本的佩剑,和自己堵着一口气似的呆在瘴气遍布的悼雪山之巅,四处寻自己印象里的那一株苍天的桐木。待到寻着桐木回到带队的长老身边时,他已然失踪了一天一夜,身上以净著称的校服被撕成了烂布,皮肤裸露着的地方也不大光彩地拓了伤。颇为尴尬地被罚了个痛痛快快后,他又死皮赖脸哭求着铸器的匠师——这才把琴自个儿做好了,摆到师尊面前。
师尊一脸无奈地把他臭骂了一顿。然后禁不住他的死缠烂打,别扭地应了他的请求。按下的第一个音的确是和外界的不同,因那弦应声而断,“啪”的一声弹红了按于其上那段芊指。他愣住了,而他心目中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师尊的脸,也跟着红了。
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那琴的下落,也再没见到师尊弹过那张琴。
一段清冽如泉的音调缓缓催入耳。曲调悠扬起伏时,那琴声好似风入松林,四处撞出一串银铃般脆响。
那人又披上了青衣御寒,不知何时渡到了琴旁,十指纤纤有力又不乏轻柔地压在弦上,揉捻抹挑。一曲罢,附掌于颤动的弦上,余音不绝,趁着一抹照进明窗的月色,含情眼角像吊了一汪秋水。
弗错被自己抓破了手心的皮肤,生生掩饰了心底的不可置信,颤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公子抬手作揖。
“我此行未带够银两,若是尊上不嫌弃,我可以当您的琴师。”
静了半晌,弗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慌慌张张地摸索着闸上的门锁,开了门。他迈出一步,怔怔地回头:“你说,你会是他吗。”
严无疾还站在琴边,腆笑道:“如君所愿,我就叫严无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