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一碗馄饨 ...

  •   虽然接了电话以后有那么一阵子,赵小花是很开心的,甚至是有不少幸福的感觉,但是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就渐渐清醒了,然后这种浓烈的感情就慢慢淡下来了,她慢慢变得平静了,开始思考了,想着昨天晚上的纠结和痛苦。要是在以前,赵小花不会那么快就冷静下来,现在不同于以往的就是,张小草这样反复多次,她都觉得麻木了,她已经渐渐看清了并且确定了张小草是不可能完全改掉他这个毛病。
      到家了以后,赵小花换了一身衣服,收拾了一番,然后坐进了张小草的车里,车子开出去了。车子沿着河边走,在第一座桥上跨过河去,然后一直往南开去了。
      “你这是往哪去?”因为之前的大多数时候,他们吃饭购物都是去离家不远的那个河湾广场,所以赵小花早已经习惯了,这一次突然不顺着河走而是跨过河一直往南去了,赵小花心里疑惑,就问了这一句。
      “现在还不能说!说了怎么叫惊喜!只能说是一个新地方,哈哈!”张小草说着,咧开嘴笑着,其实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只不过是为了表演一下,如果赵小花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要出去吃饭,他就好说他有了晋升的机会,他也好用他现在的表面的好心情作为一个外化的表现,显得那么自然。
      “行吧!”赵小花说了这两个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
      张小草本以为自己的高情绪会带起来赵小花的情绪,没想到在接下来的一路上赵小花都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上了高架,穿过了整个城市的核心区,然后继续往南,在接近老城区的地方下了高架,在一家馄饨馆子门前停下了。这一家馆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且十分普通,在县城甚至是镇上都很常见,就是一间门面的千里香馄饨馆,门头的招牌也是普通的角铁和塑料布做的,已经掉色并且裂口。因为门面小,所以坐落的街道也比较窄,是一条没有非机动车道的单车道的窄窄的柏油路,所以单是停车位都不好找。走过那家店以后张小草又往前走了一段,发现有一排车斜着停在人行道上,于是他也把车斜着开上了人行道,才停好。下车往馄饨店方向走的时候,张小草往回看了一眼他的车,因为地上没有画车位,他在担心他这算不算违停,会不会被贴罚单。
      这窄窄的路、破旧的门头、地板上和玻璃门上的斑斑污迹让这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陈旧又缺乏生气,但是这曾经可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第一是因为距这里三条街就是这个城市的中心火车站了,第二是因为这里原来坐落着一座规模很大的钢厂,前几年才因为污染严重搬迁到郊区去了。现在这里之所以变得这么破落,一个是钢厂搬走以后人少了,再者是腾出来的土地上规划的建筑还没有完全落地,新人们都还没有进来,第三就是近些年高铁的发展分流了一部分以前坐火车的人。
      车子下了高架以后赵小花心里就开始疑惑了:这可是老城区,到处拥挤又狭窄、破旧又落后,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呢?
      等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街道的时候,赵小花的疑惑就更增加了,她实在憋不住了,就问道:“你不会是走错路了吧?这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有啊!当然有!好吃的有馄饨,好玩的有回忆!哈哈!”张小草笑着,这一次是真的笑。
      进了店里,张小草直接就告诉老板要两碗馄饨,一碗多加香菜,一碗少加香菜。吃馄饨的过程花了不少时间,不是因为赵小花吃得慢,而是因为张小草说话多。
      两碗馄饨端上桌以后,张小草先是用勺子扒拉开漂浮在汤上的香菜末,舀了一勺汤,喝掉了,之后抬起头来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到这座城里吃第一顿饭的地方。我记着当时我特意跟老板娘说我不要香菜,但是她不但给我放了香菜,而且还放了很多,不过当时确实店里人也不少,可能是因为她太忙了。当我走下火车的时候最强烈的感觉并不是拥挤的人群、繁华的街道、耸立的高楼,而是这里饭店饭菜的价钱,它们都太高了!虽然我读大学和研究生也都是在城里,也吃过城里的饭,但是下了火车那一刻,我看到沿街饭店里饭菜价格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贵,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了学校的奖学金,同时又不能确定是不是能适应那一份工作,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我的兜里仅剩下可怜巴巴的两百块钱了!”
      一向爱说话、爱八卦的赵小花此时此刻变得一反往常了,变得不再说话了,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了。这其中的原因,是她听出了张小草言语里的悲伤,这隐藏在背后的悲伤是一种坦诚的信任,它激发了赵小花对这个男人的爱和同情,所以她自觉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记着当时我很饿,但是为了省着花钱,我还是走了三条街,拐进了这一条最窄的街道,找到了这一家门面最小最常见的饭馆。那个时候她家的招牌比这个还简易呢!门头上完全没有招牌,就是一张打印着饭价钱的塑料布贴在门上。虽然她放了很多我很不喜欢吃的香菜,但是我还是把那一碗全部吃完了,饭、汤还有漂在上面的香菜,因为我很饿,我又不敢用太多的钱买更多的吃的。”
      接下来,张小草吃完了这一碗馄饨。像第一次在这家店吃的时候一样,他把饭吃完了,饭、汤还有漂在上面的香菜。张小草结了账,他们走出了饭店。
      “不开车了,就沿着这条街走一走吧?”下了台阶以后张小草侧着脸用问话的口气对这赵小花说。
      “好。”赵小花用平和温柔的语气回答。
      “我下了火车走到这条街上的时候街上人很多,很拥挤,我现在还能记着。那个时候这条路比现在还要窄,只有现在行车道的宽度,两边的人行道都是后来拓宽出来的。我很庆幸在这条路拓宽的时候这一家店没有搬走,也没有换老板,而是跟着往后退了。虽然这老板并不认识我,但是我后来每年都会来这里吃几次。”张小草一边缓慢迈着步子一边扫视着这街景,一边说着话,他说这话的语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说给赵小花听。
      “那以后你再来了,都要带上我。”赵小花还是用平静温柔的语气说着,唯一不太和谐的就是她那依旧又尖又虚的声调。
      “好。”张小草没有看她,回答了这一句。
      “我记着当时是下午,但是还远不到傍晚,因为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当时太阳晒在我脖子上的火烧劲。看到这路边的绿化树我才想起来,那个时候路边一棵树都没有,而且也不可能种树,因为路本来就不宽。”张小草说着这些话,走到一棵刺槐树下,用手掌抚摸着布满纹的树干 ,然后又抬头仰望着树冠,亮堂堂的天光穿过树叶,投下斑驳的碎影子,散落在他的白皙紧致的脸庞上。
      张小草又往前走了一段,出现了红绿灯和十字路口,相交的那一条路是双向六车道加上非机动车道、人行道的宽柏油路,张小草没有过马路,而是直接往左转了,这是往火车站方向去的。
      “当时我出了车站,过了广场,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的。当时人行道上的地砖还不是这么大块,路中间也没有隔离栏。开始的时候我拉着我的箱子走在这人行道上很不好走,因为那地砖块太小,缝隙太多、太大,不平,走了一段之后我就把箱子提到柏油路上走去了,那上面拉着箱子走很顺。”
      他们过了两个路口以后,赵小花远远就看见柏油路右边也就是他们正走着的这一边开阔的火车站广场,之所以能清楚看见,是因为到了广场那里,路边没有了绿化带和树,也没有人行道了,白色和黑色的石板一下铺到了柏油路边的道牙上。赵小花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去年十月初,因为学校组织的职工旅游。赵小花走到广场正前方之后看了看整个广场的面貌,并没有一点久而不见生出的陌生感,因为这个地方相较于她上一次来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时节都是很接近的。她把这广场看了一圈之后回过头去看着张小草,是在等待着他再说点什么。
      张小草没有像赵小花预料的那样看向火车站的广场,而是看向了广场前方伸出来的一座天桥:“这一座天桥是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比以前多了一串景观灯。”
      张小草所说的景观灯是贴着桥栏杆装的一串LED灯,它们在不发光的时候更像是一根粗电线,发光的时候才有了灯的样子,而且它们可以变换不同的颜色,所以装饰效果很好。
      后来,他们走到了火车站售票厅门前的台阶上,在那里坐下了,一直坐到天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才起身离开。在坐下来的前十几分钟张小草和赵小花都没有说话。后来,张小草讲到了他的童年,讲到了他中学、大学的求学过程。这其中的有一些事情张小草已经跟赵小花讲过了,不过这一次讲得更细、更多。赵小花听着张小草的讲话,看着广场上的人和物,看着广场上渐渐暗下来的光线,感觉仿佛时间就停在这了。
      广场上有站着的人,有走来走去的人,也有坐在台阶上等车的人,还有瘫坐在地上乞讨的人,更有一路飞奔冲进售票厅的人。站着的人是一个团体、是一个组织,她们就是跟着音乐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走来走去的人有好几种,有的是附近宾馆里出来拉客人的老女人,有的是拉住你就问你要不要找工作的看不出来一点专业素质的中介,有的是私自跑出来售票的汽车票贩子,有的是寻找乘客的出租车司机、摩的司机,还有一个佝偻着腰兜售当天报纸的老太太也在走来走去;坐在台阶上等车的人中十个有九个都在埋头看手机,剩下的一个则在仰头看着天空发呆;瘫坐在地上乞讨的人一般是在广场的出口处或者是在天桥的楼梯口处;一路飞奔冲往售票厅的人大多是年轻人,他们有体力但是时间紧,因为他们总是很忙。
      火车站广场的黄昏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慢慢落下去的圆圆的可以清晰看见边沿弧线的红太阳从西北方向投过来温柔的深红色的光,这些光会在广场的东南侧投下巨大的长长的阴影,这个阴影就是火车站大楼自己投下的。这个时候广场西侧很远的地方的高大建筑的影子会一直伸展到广场的中间,站在广场边上看这个阴影,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食人怪物,有一种骇人的气魄。再过一会,这阴影就会被夜幕所淹没,这夜幕的阴影可要比夕阳下的阴影威力大得多,它不但覆盖了这个广场,还覆盖了这一座城市。这个时候,路灯就会亮起来了,天桥上的装饰灯也亮起来了,广场中间的高高的铁柱子上挂着的一圈灯如花朵一般向四方绽放开了。
      赵小花仰着头看着这迷眼的灯光,听着张小草讲他的过往。
      “要是我不出生在这个家庭也许就会好得多,当然,也有可能会更糟糕,这谁都说不准。我小时候,每当我忍饥挨饿的时候,每当我忍着饥饿给排着队的弟弟妹妹们盛饭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长大了,有钱了,我一定要吃一顿饱饭,我要带上他们还有我的父母,一起吃个饱饭。后来,等我真的有钱了,我发现一切都变了,他们也都不再缺少吃的,父亲也不用排到我的后面最后一个去盛饭了。除了这些变化还有一个变化,我不能接受:我爹不要我的钱。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知道他现在虽然不缺吃的但是确实还是需要一些钱,但是他就是不收。我想可能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他做错了什么,可是他总是教育我人一定要挣钱,一定要多挣钱。到头来挣到了钱给他他又不要,这总是无法解释的。我想如果是他做错了,那么他就不应该从小教育我要多挣钱,把我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挣钱机器,到头来一无所有;他应该教育我树立属于自己的理想,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用有限的生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应该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应该就是一个有意思又有感情的可爱的人了。当然,如果确实如此的话那我肯定也有错,我不应该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而是应该有自己的辨别,成长为自己喜欢的样子,可是——可是这似乎很难,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这样教我,那个时候我还只能听他的……总之——这很难,总之……我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已经不可能再来一次了……我总想把我爹接过来,让他跟我们一起生活,但是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不会同意,他没有同意的可能,不要说我是现在的样子,即便是我成长成了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他也不一定就会来,这就是我对他的了解。你说要是我现在打电话给他,我说我现在生病了,病危了,他会不会来?”说了一大段以后,张小草在最后一句里这样问了赵小花。
      “废话吧!我想他肯定会来!”赵小花用坚定的眼睛看着张小草,要不是张小草把气氛一直搞得这么沉重赵小花早就大声反驳起来了。
      “哈哈!我想,也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叫来他了!”张小草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因为张小草朝着的那个方向刚好又几栋高楼,它们挡住了天空,于是张小草就抬高了头颅,努力想要看到天际线,他就这样遥遥望着,仿佛要努力看到天的另一边去,仿佛是要看到他此时正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驱赶蚊子的父亲。
      张小草嘴上哈哈笑着,但是心里是极其痛苦的。这一点赵小花从他的语言和声音里也都听出来了,她想去握住他的手,想去抱住他,但是当她看到他脸上的冰冷又撕裂的表情的时候,她默默收回了她的手,现在,她不是不想打扰他,而是不敢打扰他了,她不能去破坏他的悲伤,但是可以参与他的欢喜。这一点让赵小花十分痛苦又毫无办法,因为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究竟该做些什么,虽然她自己在内心里很想替他做些什么,爱情的最大阻隔可能莫过于此了——悲喜欲相通,悲喜不能相通。
      赵小花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仿佛是过去了一个黄昏,又一个黄昏,张小草还是一动也不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