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7、阿三

　　在胡小木遇到周华祥的第二天，他就对周华祥生出了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仿佛这老头比他的父母都更容易说话，更好亲近，更能融洽相处。胡小木的这种感觉他自己搞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但是这是很明显的。周华祥能理解胡小木的这种感觉，能明白他的心思，洞悉他的想法，并且认同、积极响应他的做法。这种遇见是上天的恩赐，是可遇不可求的安排。付东霞，那个有计划的女人，理解不了这其中的奥妙，自然，她也不会对这个老头有什么好的感觉，如果他们遇见的话。很多亲人之间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关系亲近但是内心想法以及肢体上却不能亲密，明明是彼此想要拼命靠近，实际情况确是越来越疏远；而在面对某一个意外中遇到的人，之前毫无交集，从不认识，却能在认识之后一两天之内相谈甚欢，觉得相见恨晚。如果客观审视这种相见恨晚，就会发现，尽管这两个人的经历完全不同，年龄相差悬殊，职业、生活习惯、兴趣爱好、也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连性别都相异，但是他们却能席地而坐谈论半天闲话而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回过头来也不知道彼此都说了些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心里很畅快，说出了自己只有跟对方才能说出来的话。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幸福的安排。
　　胡小木和周华祥流浪路过的第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一座镇子。这个镇子是出了胡小木家所在的那座城市以后顺着铁道往北走的第一座镇子。
　　周华祥和胡小木在到达这个镇子的前一晚上翻过了一片不小的山。因为是在山里，所以晚上气温比较低，甚至有寒冷的意思。为了尽快降低海拔以争取晚上睡觉不太冷，他们紧赶慢赶才赶到了山脚下。到山脚下停来已经接近凌晨，他们又困又累，两个人身上缠着毛毯坐在树根部，靠在树干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虽然他们睡觉睡觉的地方海拔已经不高了，但是因为是在室外，再加上有潮气，所以还是比较冷。周华祥考虑周全，他给他备了一身厚实的军大衣，在胡小木缠上毛毯以后又把这军大衣盖在了他的身上。
　　这军大衣外面是绿色，里子是青白色，里子上爬满了针脚。这衣服除了保暖这唯一的实用功能，实在是不能夸赞了，因为它的样子实在太破旧丑陋了。它的前襟接近下边缘的地方应该是被香烟烧出来的孔，之所以猜测是被香烟所烧，第一是因为这个洞太圆了，仿佛用圆规画出来的；第二就是它肯定是从中间烧开的要不然也不会是一个封闭的圆。如果这种推断成立，那毫无疑问，它的前主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烟鬼，要不然也不会闹出这种傻事，不过如果这个衣服的前主人不犯傻，周华祥也不会在垃圾箱里遇见它，那么很可能胡小木今天晚上就要挨冻了。除了这个大圆洞，这大衣还有一个丑陋的地方，那就是原本黑色的宽大毛领子，有一部分被水粉颜料染成了奇怪的复合色，是一种浅绿色，这很有可能是某一个画画归来的学生洗漱颜料盒之后把废水泼洒在上面了，这个事很可能发生在这件衣服被塞进垃圾桶里之后。
　　现在的胡小木和离家之前相比已经有一些变化了。第一个变化就是眼睛比以前更有光、更有灵气了；第二个变化就是他已经有点接近一个野外流浪者的形象了。胡小木身上的衣服、鞋子破旧又脏，牛仔裤的右大腿被植物的刺划开了一指长的口子，鞋子上污迹斑斑。他自己的身体上也已经没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了，他的头发已经被灰尘粘成一绺一绺的了，这一绺一绺的头发紧贴着他的头皮，就更显出了他的瘦小；他的脸蛋上还有一条被细树枝划出来的口子，口子边上有一些模糊可见的灰渍，这些灰渍是手指印的形状，是脸上划出口子以后胡小木伸手去摸，手上的灰粘在了脸上。
　　胡小木现在的这个形象，即使公安人员找到了他，也不一定就能立刻辨认出他来。
　　胡小木和周华祥醒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热乎乎亮堂堂的太阳透过层层树叶照在他们的脸上，照进他们的眼睛里。
　　他们醒来以后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缓缓站起身体，伸了个懒腰，就继续往前赶路了。
　　胡小木空着手，肩上挂着他从家里背出来的书包，上身穿着他从家里出来时候就穿的那一件白色短袖；周华祥肩上扛着个木棍，棍子上系着一个旧蛇皮袋，灰白色，只装了一半的东西。他们两个就这样一副样子进到镇子里去了。
　　镇子在山坡下的一片平地上。这是一个小镇，道路狭窄，建筑低矮，基础设施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维护而十分破旧。断断续续亮着的一串路灯，歪歪斜斜的塞满垃圾而无人清理的垃圾桶，坑坑洼洼被积泥和垃圾点缀着的街道。街道上总是一逢大风天气就塑料袋和广告纸、树叶子沿着道路上空飘舞。
　　在这样的地方，胡小木和周华祥遇到了一个值得一提的人，这个人是这镇上唯一一家炒栗子的摊主，这个人叫阿三。
　　栗子树是这个镇子生长的一种树，有的人家院里都有栗子树，这镇子上集中种植栗子树的地方，在镇子南边的山坡上，也就是胡小木和周华祥下来的那一片山坡。山坡的最下面是一片一片的桃树、梨树、李子树，往上去一点，是一片接着一片茶树，再往上去，就是栗子树的地盘了。这山坡上的栗子树，有三分之一都是炒栗子摊主阿三家的。
　　这一个炒栗子摊是阿三一家分工合作组建起来的。儿子儿媳夫妻俩负责管理栗子树，阿三老夫妻俩负责把收回来的果子剥皮、开壳、炒制、售卖。这个小小的售卖摊只是他们一个大家庭的经济来源的一小部分构成，他们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种地和打工。
　　阿三是一个矮壮敦实有着五短身材的60岁上下的男人。他的眼睛像大多数小生意人一样闪着机灵的光，他总是爱穿一件黑色皮外套，据他说这样可以减少炒机里的灰尘留在衣服上，保持洁净，有助于吸引来客；他胡子很旺盛，但是他总是把它们刮得精光，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刮胡子，他说这样可以增加他的干练，给顾客留下好印象。总之，他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一摊生意。
　　“你为了这一摊生意这么费尽心思，应该也挣了不少钱吧？”当胡小木这么听了阿三的这些解释以后就问道。
　　阿三的回答和胡小木的问话内容一致：“那是自然挣了不少钱，而且比他们过得都好！”
　　“比谁好？”胡小木追问阿三。
　　“比我周围的人好！”他这样回答。
　　阿三的这个回答基于他们是陌生人，如果是稍微熟悉的人，或者是这镇上的人，他不会说出这一句。
　　谁知道胡小木这一阵子忽然又旧病复发了，突然大笑着说道：“哈哈！你刚才不还说你的邻居举家搬到省城去谋发展了，那你怎么比你周围的人强？你这蠢货！哈哈！”
　　“你……”摊主气得满脸涨红，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想着：一个毛孩子竟然叫我蠢货！啊……啊……啊……气死我啦！
　　阿三这样想着，手里也顾不上看，乱抓一通，两只手抓起了两把热乎乎的栗子就朝着胡小木奋力砸过去了，结果因为气愤使他丧失了判断和决策的正确性，栗子被他撒了一地，却没有一颗击中了胡小木，而胡小木却机敏反应着，早就一溜烟消失在一条窄小的巷子里了，周华祥也背着蛇皮袋紧随其后，留下阿三一个人站在那里破口大骂，还有就是越来越多围观的人。
　　“哈哈哈！太搞笑了这家伙，哈哈！真好玩！哎！刚才没吓到你吧？”胡小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对快要追上来的周华祥说。
　　“我——没——有——”周华祥怕胡小木听不见，隔着老远一字一顿拖长了腔大声说，看来他虽然有点上年纪了但是听力还是很好，他是一只手搭在嘴边对着胡小木喊的，因为他另一只手在背着袋子，他一边喊着一边大步朝胡小木跑来。
　　“哈哈！你真有意思！”周华祥走到他跟前停下来之后迫不及待说出了这句话。
　　“是吗哈哈！我又犯病了！哈哈哈！”胡小木咧着嘴笑着说。
　　周华祥也咧着嘴笑着，他们都喘着粗气，心扑腾扑腾跳着，脸红扑扑的，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来。周华祥放下袋子，学着胡小木的样子弯着身子双手撑着张开的膝盖，果然，这个动作让他顿时好受多了，出气也顺畅了，身体也轻松多了。
　　“你真是！你再多跟摊主说一会儿，咱们还能多吃几颗栗子再填填肚子呢！”周华祥笑着跟胡小木说，很明显，他对胡小木的那些话并不意外，仿佛他早已经知道了胡小木会在这个人面前说出这几句话来。
　　“你是不是早就感觉出我要说这些话，所以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了？”胡小木笑着问周华祥。
　　“你说呢？”周华祥回答着，顿了一下又说，“毕竟谁都不想挨栗子！”
　　“哈哈！是的！老头！”胡小木说道。
　　现在再回过来说说胡小木和阿三的认识过程吧。
　　事情是这样的：当胡小木和周华祥一起走过这镇上最繁华的十字街口的时候，在十字街口的东南角看到了阿三的炒货摊，就想起来夜宿其中的那一片栗子林，于是就上前询问，炒的栗子是不是本地产的，阿三一脸骄傲说那当然，并且大夸自己的那一片栗子林，说起这些顿时心情大好滔滔不绝，于是一通炫耀之后他们就攀谈了起来，听说胡小木他俩是隔壁城市来的，就更觉得亲近，就抓了栗子给他们吃，后来就有了那一段冲突和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