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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缠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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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草回复完刘小樱的消息以后,嘴角扬起了一个带着疲倦的放松的微笑。很显然,这个意外的发现把他折腾得已经很累了,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而刘小樱发来的这个消息恰恰能保证他好好休息一下。张小草坐着约好的车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然后就驱车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半道上停了。
前面说过,张小草家的住处临着一条宽大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一条河,顺着这河往上走,有一个“V”形的河湾,河湾处一半是公园绿化一半是石板铺地的广场。这广场上冬天是溜冰场,夏天是烧烤和小吃的聚集地,总之,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都不寂寞。但是,现在,这个地方来了一个寂寞的人,张小草。
要说,张小草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并且一双儿子,并且妻子健在,也很爱他,那么,他的寂寞又是从何而来的呢?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他本人了,不过,现在,他只想沉默。让沉默的寂静彻底把他包围,他会沉溺其中,尽情享受这沉默下的寂静,直到一切都死去。
现在,张小草的脑子正在为这个问题纠结着:
我为什么会寂寞呢?为什么我还会深陷寂寞?这真奇怪!我有活泼可爱的孩子,还有温柔善良的妻子,那么,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虽然不是单单为了化解我的寂寞,但是至少是有这个作用,但是现在呢?现在我还是寂寞,而且它那么深刻。准确的说,应该是它们,因为它们太多了,它们密密麻麻把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密不透风。又或者,不是它们把我包裹起来的,而是我自己跳进这泥潭中的,因为明摆着的,我太寂寞了,我无所事事,我的这些时间在毫无意义的流逝,而我看着它们流逝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对此做出嘲讽的表情,看吧!我是多么的愚蠢啊!我是多么的无聊啊!但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我要去飞上天吗?我能带着人们跳出地球到更好的世界里去吗?笑话!这当然是天方夜谭的没有边际的幻想!那——那就让我浪费它吧!让我挥霍它吧!让我纵情欢愉吧!让我彻底沉睡吧!让我就此死去吧!哈哈!我这可怜的人啊!卑微的人啊!卑鄙的人啊!永无餍足的人啊!我确实该死!哈哈哈!我是真该死!
一想到死,张小草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了,他自己在心里笑那自然是无伤大雅,但是呢,现在,他是坐在行人如织的广场的石板台阶上的,那么,路过的行人就难免会投过来异样的目光了,也会说几句话了——
“咦——这人咋了?我看他也没有在打电话呀!也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呀!他怎么就笑起来了呢?”
“我看你说的对着呢!我也注意他很久了,他已经在这里坐的有一段时间了。他这个行为确实不太正常。”
“我看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工作上遭受挫折了?被辞退了?”
“我看不像吧!你看他穿的,整洁得体,而且我还看见了,他是开着车来的,车也是不错的车呢!”
“那——那这就奇怪了,这一下子也排除了他是个神经病的可能了,那——嗐!管他呢!走吧!咱们是来撸串的,又不是来研究精神病人的!”
“对对对!撸串要紧!走!”
这广场现在甚是热闹,单纯的撸串都有好几种,有用水和各种香料、调味儿料煮出来的串串香;有用油炸好然后沾上辣椒面和其他调料面制作成的炸串;有用少量油在铁板上煎出来的也叫串串;有架在炭火上烤出来的铁串羊肉、牛肉也叫串串;面筋、豆腐串起来一烤,也叫串;甚至把玉米粒、小红薯块儿串在铁串上烤烤撒上调料粉的也叫串串。总之,在这里,在这个广场上,在这个广场上的烧烤架上,一切没有毒的、可以吃的东西都可以作为食材,一切食材都可以串成串被架在烧烤架上。
除了烤串,这里还有其他各种小吃,从食材上说有面、有米,从制作方法上说有蒸、煮、炒、煎、炸等等,总之,对吃的东西,中国人是相当精通的,而且也是很有研究的。
但是,现在,张小草面对这些美食,这些丰富的食物,毫无欲望。他正在跟那些不可名状的寂寞缠斗呢!现在,不要说是美食,就是银行工作人员告诉他他的账户里多了几百万的合法收入他也不会有兴奋的回应,而是恍恍惚觉得可有可无;现在呢,要是阎王爷突然降临在他跟前,他倒是有点兴趣跟那家伙好好谈一谈。谈话内容他都想好了:
他要问问这世界上真的有恶鬼吗?要问问恶鬼和人有区别吗?如果有区别,区别又是什么。要想知道人和鬼的区别,必须得知道鬼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个什么脾气,鬼是不是也结婚,也会为钱所困,也会为欲望所困,鬼是不是也须要钱,是不是也喜欢钱。对了,还有一个,鬼会不会和人有几分相像,在外形和外貌上;要是有相像,又到底会有几分相像呢?三分?五分?还是八分?十分?
对于这个问题,张小草接下来自己也想了:据我猜想,鬼的外貌可能并不和人怎么相像,但是脑子里的思考问题的方式、脑子里的感情积累,应该有八分或者十分是跟人相似的,也就是说这两种东西的核心实质是基本一样的;哈哈!很对的,人和鬼没有什么两样。
张小草的感知被难以捉摸的寂寞严严包裹以后,思绪也陷入了一片混乱,到处神游,一会儿想到了生死在那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想到了人和鬼又在那自己对比起来。一番神游之后,他又陷入了两个东西的互相纠缠、斗争的痛苦中去了。
这两个东西谁好谁坏暂不做分辨,只是知道这两个东西就好比一副弓箭,拉弓的力度掌握好了,可以把箭射很远,如果力道过大,弓会有伤人的危险。现在的情况是,张小草自己已经把弓给拉折了,而因此被断弓在胸膛上戳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呢!当然,这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同时,他的身体感觉,自然也不会是愉快的,更不会是幸福和轻松的,他很痛苦。就在此时此刻,这痛苦清晰可见、触手可及,所以,他才莫名发笑,才会想要坐下来好好跟阎王爷谈谈。现在,这痛苦正折磨着他呢!他也很清楚,要想让这伤口愈合,让身体恢复健康,得把这弓修好了,下一次拉弓射箭的时候把握好力度,适可而止,同时也要把准方向,只要力道适当、方向正确,那么就能做到既可以射出这箭,又不伤身体,还能强健体魄,收获猎物。
现在的张小草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呢?他正处在身体已经受伤但是仍然要提着折断的弓,徒手握箭去射杀一个巨大的、超出他力量的猎物,这……自然是很危险的行为。这个行为的危险性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是他的胸膛上已经是一个大窟窿了,还冒着血,如果不赶紧把弓修好,要不了多久,他就要一命呜呼了,那个时候,就不是他跟阎王爷交谈了,而是成了阎王爷的阶下囚了;第二是,现在,他不但没有意识到修好弓箭的重要性、不但不去修理弓箭,反而只顾着去追逐力量范围之外的猎物,这样只会加速他伤口流血的速度,加速他的死亡。
现在呢,他正手里提着断了的弓,奋力奔跑着,喘着粗气,胸膛上窟窿里的血哗啦啦往下流着,那疼痛折磨着他,吞噬着他的神经,消耗着他的力量,纠缠着他的意志。可是呢,可悲哦!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可悲的是,他自认为这是英勇呢!可悲!
疼痛的折磨似乎成了刺激他加速奔跑的良药,他一歪一歪,在荒野的草树和荆棘之间一路狂奔。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不顾伤口的疼痛、血液的流失、弓的折断了,他的眼睛里和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个巨大的猎物了:哼!不要以为我没有弓我就捉不住你了!看吧!我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吧!我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又饱满!看吧!我的双腿矫健又有力量!你岂能逃脱!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他这样想着,更加奋力奔跑着,谁知道脚下的一块儿不小的石头绊住了他的右脚,他一个狗爬脸朝地滑出去了一米多,地上的一根粗树枝呲溜一声扎进了他胸膛上的血窟窿里了。然后,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强壮的身体都开始颤抖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头上和身上冒出来。毫无疑问,这一会儿,痛苦让他极其难受,有那么一瞬间,他就真的想要放弃了,但是当他从地上仰起脸来,看到膘肥体壮、体型巨大的猎物的时候,他可是一万个舍不得放弃啊!于是他双手拄着地强忍着疼痛站立起来,用右手刺啦一声拔掉了胸腔里的木棍,一瘸一拐喘着粗气再一次奔跑起来了。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但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还是愿意接受这疼痛的折磨,毕竟,他的眼睛里还燃烧着熊熊的追捕猎物的火光呢!只要他对这猎物的向往不消散,他的脚步就不会停下来,这向往在支撑着他受住这种折磨。虽然有一时半会儿他会十分痛苦,但是也有一些时候,他是开心的、兴奋的,所以他虽然停了一会儿,但是还是继续追逐去了,那就很明白了,没有什么能让他停止追逐,只有他自己可以救自己,但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正在自己狂奔向深渊,除非他的生命结束,否则,他是停不下来了。
在这两个东西产生的痛苦纠缠中,张小草做出了他自己的抉择,他选择了继续追逐猎物,而让痛苦继续,这算是英勇呢,还是别的什么说法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张小草在广场的台阶上坐着,一直坐着,从灯火辉煌坐到了灯光稀疏,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开着车回去了。当他起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决定了,对赵小花的计划再次排上日程,同时也兼顾刘小樱。
尽管起身以后他因为脑袋的一阵晕眩而差点没有站稳,迈开步子的时候也感觉到了步子很沉重,但是他还说是努力往前走着,同时他在心里坚信,只要一直走着就一定能到达。
若是按照往常,张小草超过十一点半没到家,赵小花就会给张小草打电话,虽然张小草大多是敷衍两句,虽然赵小花也知道张小草也就是敷衍两句,但是呢,赵小花还是会愿意接受张小草的敷衍,而张小草也并不吝啬每一次的敷衍,久而久之,他们这种骗和被骗的默契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就是每一次对话的内容几乎相差无几。
在张小草从广场的台阶上立起身来的十分钟前,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并没有看屏幕,就顺手划开了,然后把手机放在耳朵边,等着对方说话。然后,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声音:“十一点多了,还没有结束吗?”
张小草用平静的声调和适中的音量回答:“再有二十分钟左右就到家了。”
赵小花回答:“好。再见。”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对话基本上都是这老三句,偶尔会说四句,但是没有出现过超过四句的情况。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基本每一次在这种情况下通的电话,张小草的那一边都是安安静静的,这种安静赵小花也听在耳朵里,这种安静和张小草说他在饭桌上完全不匹配,但是呢,他们都并不因此争吵,这也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的一部分。
其实这一次赵小花给张小草打电话,她也犹豫了一会儿,虽然这是惯例,但是她还是犹豫了,她犹豫是因为她心虚,而她心虚的根源在于今天晚上下班以后发生的事。其实客观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今天下午下班以后发生的事情而心虚,因为第一,房子是她父亲□□给她的,本来就应该是她的;第二,虽然在感情上她很爱张小草,但是在客观事实上她也很清楚,张小草确实是一个物质欲很强的人,而且确实极有可能因为他的这个属性做出不择手段的事情来,所以她的预防性的安排也是不过分的。
关于张小草的这个属性,以及他的这个属性所引起的采取极端做法的潜在危险,赵小花在最开始是完全没有察觉的,而且当他们结婚之后第三天,回门的时候,□□给她说起张小草的这个潜在危险的时候,她不但不信,还激烈反驳了□□:“你说这也太玄乎吧!你这可是识人术啊!爸!我以前咋没发现你有这本事呢?要我说,你这就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是站不住脚的!虽然说从一个人的面相是能看出一些东西来,但是也只能看出个大概的善恶秉性,哪能看出来这个些东西呀!”
□□接下来的回答让她觉得颇有几分道理,让她觉得她理解错了父亲获取这个判断的基础,让她有点开始相信父亲的判断了:“我的这个判断并不是从他的面相上来的,而是从你们婚姻这件事上来的,闺女呀!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想啊,你是专科学历,他是研究生,你也不是多么漂亮,那他为什么跟你结婚呢?”
“这我是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啊!而且我们结婚的时候附近人的议论我也听到了一些。那是怪我理解错了,我理解的是,既然他跟我结婚以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了,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还会有潜在的危险呢?他已经得到满足了呀?”赵小花用问话结束了她的这一段话。
“你怎么知道已经得到满足了呢?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已经很满足于现在的物质条件了?”□□反问她。
“这个……那反正他现在对我很好,我很爱他,这就足够了!”赵小花找不到对应的话,就岔开这个问题而言其他。
“那就再等等吧!你会明白过来的!”□□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再争论了。
尽管这一次争论以□□的失败而告终,但是这个事情并没有结束。之所以说□□失败了,是因为在□□脑子里,在开启这一次对话以前,就计划好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跟赵小花商量好,找一个办法,来应对张小草的这个潜在危险。其实说是商量,也并不是,因为这个解决办法□□早就在脑子里想好了,只不过他先得让赵小花在脑子里认同他这个顾虑以及应对这个顾虑的办法,然后才能在赵小花的配合下完成这个办法。很显然,这个时候这个办法是暂时推行不了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它就没有实现的可能,因为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