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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为什么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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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新老师王蛋蛋是从外地过来的。而实际上,王蛋蛋本来就是这村子里的人,只不过从小离开了村子,现在长大了,有点变样了,再加上他家的家人早已离开村子多年,所以回来之后周云云一时没有认出来他。
接下来就说王蛋蛋是怎么失去了家人,然后又读书,又被分配到自己家所在的村子教书的。
陈小月离开王大黑两年多以后回来过一次,回来提出了一个要求——带走王蛋蛋。她之所以要带走王蛋蛋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身体有病不能生了,他的新丈夫很想要个孩子,而且还因此准备抛弃她了。
对于这个要求,王大黑是同意了,但是他的父亲也就是王蛋蛋的爷爷并不同意,因为他知道,按照他们这个家庭条件,以及王大黑的自身条件,要想给王大黑再娶一个老婆,那无异于登天,是基本上实现不了的事情,所以,他必须留住这一棵独苗。
虽然陈小月并不喜欢王大黑,但是王大黑被陈小月的美色迷住了,打心眼里喜欢她,所以,尽管他很爱他的儿子,很不舍,但是他还是背着父亲让陈小月把他儿子带走了。
前面说过,王蛋蛋是王大黑唯一的生活动力,也是王大黑最爱的人,这里又说了,王大黑打心眼里喜欢陈小月,甚至愿意为了满足陈小月的要求而放王蛋蛋走,其实这两者在王大黑那里并不矛盾。第一,他对陈小月的爱是付出,而不是占有,因为他一直认为陈小月嫁给他很委屈,而他自己对她很亏欠,所以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同时,付出的东西对自己越重要,他就会越觉得开心,这恰恰最能表明他对她的爱;第二,他对儿子的爱更多的是期待、是培养,儿子是他生活的动力,因为有了王蛋蛋,所以他知道了努力生活的目的——给儿子创造一个尽可能好的未来,而现在,王蛋蛋有了选择更好的生活环境的机会,他也愿意让他的儿子去迎接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样就不难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是王大黑最爱的人了——他对他们两个的爱的程度是相同的,都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只是对于他们两个的爱的性质不同,所以这两种爱可以在王大黑一个人身上共存,而且通过这个事,他的这两份爱在他身上形成了很好的平衡。
王大黑背着父亲送走王蛋蛋的事情被老人知道以后,老人当场大发雷霆,一阵愤怒的咆哮过后昏倒在地,王大黑把他抱到床上去,细心照顾着。老人醒来以后没有说一句话,等到王大黑有事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收拾了铺盖和衣物回老房子里住去了,自打那以后一句话也不说了,而且原有的肺病自此越来越严重,没过俩月就死在了老房子里。
在这老人的弥留之际,王大黑把嘴巴贴在他的耳边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这老人挣扎了半天说出来了两个字:“孙子。”之后就与世长辞了。一直到这老人的双眼合上、尸骨凉透,他的未竟的愿望也还是未竟,因为自打王蛋蛋被陈小月带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王蛋蛋被陈小月带走以后,过了两年还不错的日子,可是两年以后,陈小月和新丈夫又生了一个,之所以会这样,只能怪当时的医生应该是误诊了。自打这个孩子出生以后,王蛋蛋的好日子一天一天变得越来越坏了。因为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新丈夫对陈小月的宠爱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再加上陈小月对这男人的物质条件、身体条件都很满意,所以也更听他的话了,所以,陈小月就跟着这男人开始冷落王蛋蛋了,以至于到后来,那男人怂恿陈小月,让陈小月说服王蛋蛋回去寻找他的父亲,跟他父亲一起生活。
王蛋蛋还只是个孩子,自然是受不了父母的冷落,听从了母亲的建议自己回去找父亲去了,回到老家以后才从村里人的口中得知,他的父亲自从他的爷爷死了以后,就四处打听他的下落,越跑越远,就没有再回来了,至于究竟去了哪里,村里人也并不清楚。得知这个情况以后,王蛋蛋就离开村子踏上了寻找父亲的路。王蛋蛋一路寻找,也一路吃着百家饭,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所以差不多的家庭并不介意给他一顿饭吃或者是让他在屋子里住一晚上。王蛋蛋的这个习惯让他能够走很远的路程、长时间去寻找他的父亲。
王蛋蛋走了很远的路,沿路打听了很多村子,还路过了城市,也去打听。在路过城市的时候,他在城市的郊区的垃圾站的垃圾堆旁边发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年纪和他父亲不相上下的人,这人一副乞丐样子,跟流浪以后的胡小木和周华祥的外在形象是一个风格。王蛋蛋远远一眼望过去,隐约感觉这人的轮廓跟他父亲的轮廓一模一样。因为这人的头发很长,所以如果不是面对面并且对方仰起头来,王蛋蛋是没有办法看清他的脸的,于是王蛋蛋眼睛紧盯着那个拾荒人,一步一步走过去,有小心,也有激动、期待,王蛋蛋的小心的步子仿佛是怕惊飞了自己心爱的小鸟一样。王蛋蛋这样一步一步走到拾荒人的跟前以后就小心翼翼站定了,然后定了定神,才用怯生生又饱含期待的声音问道:“叔!你……这是在找什么呢……”因为王蛋蛋很期待,所以比较激动,导致了他的问话出现了一些问题,第一就是声音小,第二是语速吞吐,第三是问话本身就有问题——很明显这个人是在拾荒。可能是因为他声音小,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拾荒的人听觉不太好,又或者这个人处于灰心丧气的状态,虽然听到了但是并不想答复王蛋蛋的问话,所以尽管王蛋蛋站的位置距离拾荒人很近,但是拾荒人还是专心继续着自己的事。王蛋蛋站在那里足足等了有一分钟多,见拾荒人没反应,就鼓起勇气再一次大声问道:“叔!你这是干啥呢?”
“你是瞎了吗?没看见我捡垃圾呢!”拾荒人用恶毒的语气说。
因为拾荒人说话的时候只是动动嘴,其他动作还是照旧,所以王蛋蛋并没有看到他的脸。虽然没有看到脸,但是王蛋蛋高度集中的精神已经从声音上判断出来这个并非他的父亲。尽管如此,王蛋蛋还是抱着一丝幻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人的脸才死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立定在那里想了几分钟,才想出来了一个办法,于是他就按照这个办法开始行动了。因为拾荒人是一边前行一边在拾荒,所以这一会儿拾荒人跟王蛋蛋之间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于是王蛋蛋就再一次走到拾荒人跟前,像拾荒人那样弯着腰,去寻找着有用的东西,然后丢进拾荒人手里提着的污迹斑斑的袋子里。他丢第一个东西的时候拾荒人因为没注意,所以不清楚他扔进去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就把头对这袋子口去看,然后发现是一个可乐瓶子,就扭过脸去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王蛋蛋看。
这一次王蛋蛋终于看清楚了拾荒人的脸,甚至还能感觉到拾荒人鼻孔里呼出来的热乎乎的气息。这人的面相跟王蛋蛋的父亲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一双小眯眼,板板正正的浓密的眉毛,一双向两边支棱着的招风耳,鼻头宽大,最有特点的就是他那缺失的上门牙以及这门牙缺口两边的两颗向两侧长长突出的牙齿了。拾荒人的这个特点是王蛋蛋后来才发现的。
拾荒人查看了王蛋蛋丢进去的第一个东西以后,就没有再检查王蛋蛋后来丢进去的东西了,但是他也没有对王蛋蛋表现出来任何一点热情和感激,只是照旧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
此时王蛋蛋虽然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并非他的父亲,但是因为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让他决定再在这个拾荒人身边待上一些时间。王蛋蛋见拾荒人总是不说话,所以自己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帮着他拾着有用的东西,然后丢进他那个袋子里。
过了一些时间,这个蛇皮袋子被填满了,拾荒人还是不说话,只是自顾自提着袋子往一旁走去了。垃圾堆处在一片荒地中,距离垃圾堆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树,拾荒人提着袋子走去的方向就是那一棵树的方向。
王蛋蛋一眼望过去才发现,拾荒人装满的袋子都靠着那一棵树放着,很显然,一会儿拾荒人还会回来。王蛋蛋就站在那里等着,看着。
如王蛋蛋预测,拾荒人把装满的袋子靠着树放好,手里提着一个空袋子迈着沉重的步子又回来了,他这步子说是沉重其实又不能叫沉重,因为很明显,他是有力气把脚抬高一点走路但是他故意不抬高而做出一副沉重的步态。走回来的时候,他不再自顾自了,他是朝着王蛋蛋走过来的,并且在走到王蛋蛋跟前以后朝着王蛋蛋嘿嘿笑了一下。
也就这个时候,王蛋蛋才发现了拾荒人的面部表情的最显著的特点——空缺的门牙和两边两颗长长的突出的牙齿。除了牙齿的形状,王蛋蛋还看到了它们的颜色,是久不刷牙而积累下来的黄色。
在接下来的相伴劳动的时间里,王蛋蛋和拾荒人进行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对话是拾荒人主动开启的,他走到王蛋蛋跟前以后就嘿嘿一笑,然后就说道:“这边已经捡的差不多了,咱们去那边吧?”拾荒人是看着王蛋蛋用问话的口气说的。王蛋蛋也回复了一声好。接下来,拾荒人就问王蛋蛋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王蛋蛋就如实回答他说是为了找父亲,然后又不得不讲述了自己曲折的经历。
这曲折的经历激起了拾荒人内心的同情,所以拾荒人给王蛋蛋想了一个办法:“你找了这么久、走了这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的父亲,那据我估计你是找不到你的父亲了,不过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有一口饭吃,还有地方住,你愿意去不?”
拾荒人这样一问,顿时让王蛋蛋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纠结当中,因为王蛋蛋心里是最爱他的父亲了,从在村民的口中得知父亲因寻找他而失踪以后,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父亲,跟父亲一起生活。他的这个决心并不是一时脑子发热的决定,也不是空穴来风毫无原因的决定,更不是仅仅因为父子关系他就一定有义务去把他的父亲找回来,而是因为他深知父亲爱他,深知父亲爱他胜过了爱自己,深知他和父亲的深厚感情是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鸿沟而让他们再一次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深知父亲虽然很穷但是却尽到了甚至是超越了一个为父的责任,这些,是值得王蛋蛋引以为傲的,也是王蛋蛋应该感激的,同时也是他寻找父亲的最坚实的理由。
因为王蛋蛋年纪尚小,所以他的脑子里自然是生不出来这些长篇大论,但是内心的感情体验给他造成的思维活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这是人的感情所共通的地方,不管是年龄大小,在生活点滴的积累下而沉淀出来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拾荒人的这一句问话让王蛋蛋陷入左右为难的同时,也让他回想起来了父亲给他的一点一点的爱。
那一次一家人吃瘟疫死的鸡,王蛋蛋因此而积食,四五天以后,除了常规的积食症状,还发烧起来了。王蛋蛋的这一次发烧来得急,而且是高烧,时间还是在半夜,但是王大黑并没有因为深夜的困倦就放任王蛋蛋的病情,而是慌忙起身背着王蛋蛋就往镇里赶去了。因为没有交通工具,道路又崎岖不平,所以只能背着王蛋蛋去镇上。病好了以后王大黑还跟他讲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说走在路上的时候要路过一片坟地,阴天的漆黑夜晚尤其吓人,刚好路过坟地的时候坟头上的猫头鹰又突然咕嘟咕嘟叫起来了,这让走惯乡下夜路的王大黑也着实有几分害怕起来了。
回想到了上面这个事情,王蛋蛋接着又隐约想起来了王大黑柔软坚实的背,还有睁开眼睛以后诊所屋顶刺眼的灯光。
尽管王蛋蛋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但是他依然坚信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实实在在做到的。在讲述的过程中,王大黑并没有陈小月,但是王蛋蛋知道,他的母亲并没有跟随他的父亲一起送他去镇上治病。王蛋蛋的这个判断并不是主观臆断,而是根据长久的生活经历总结出来的,这长久的生活经历告诉王蛋蛋,他的母亲并不爱他,至少母亲不像父亲那么爱他。尽管当王蛋蛋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容貌酷似自己的母亲,但是这并不能增加一丁点他对母亲的好感和依赖。客观来说,陈小月比王大黑的容貌好看很多,但是王蛋蛋在自己的心里更希望自己的容貌像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爱他,他也爱他的父亲。
在王蛋蛋的印象里,陈小月不但不太喜欢他,而且很明显也并不喜欢这个家。王蛋蛋也知道,正是因为陈小月不喜欢这个家,所以在她待在这个家里的那些年,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多少幸福。陈小月因为盲目增加养鸡的数量而导致了鸡瘟,造成了损失;时常咒骂王大黑,使家庭处在不和谐的气氛中;时常抱怨生活的苦难,让家庭处在压抑的气氛中;时常挥霍金钱用于不切实际的穿着打扮。
如果客观来说,这也不是陈小月的错,因为毕竟她出生、成长的家庭环境就比较富裕,而这些习惯是在那个环境之下养成的,要怪也只能怪罪于她的曲折的经历。
但是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最终还是造成了一个结果,就是陈小月跟这个家庭格格不入,而王蛋蛋也不喜欢她。正是因为王蛋蛋不喜欢陈小月,所以在陈小月离开的时候王蛋蛋选择了留在父亲身边。到后来,陈小月回来了,要带王蛋蛋走,王蛋蛋本人是不愿意走的,只不过他很爱王大黑,不愿意违背王大黑的意思,所以就听从王大黑的安排跟陈小月走了。
因为王蛋蛋回忆起来了这些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事,所以就对着拾荒人说道:“我还是要去找我的父亲!继续找!”
“嗐!你这是顾头不顾尾,是憨!你看啊!照你这样下去,再找找,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了!都得饿死了!你还怎么找?所以,现在你最应该做的是找个地方,活下去,以后才会有更多机会去找他!”
这话王蛋蛋自然是听得明白,听完以后他再一次陷入了沉思。过了几分钟,拾荒人又说道:“你不是想找你的父亲吗?可以呀!你去了福利院,那里的人可以联系到警察,可以帮你找你的父亲。”
“是吗?”王蛋蛋像中了大奖一样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愿意去!”
后来,拾荒人就带着王蛋蛋去了福利院,但是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王蛋蛋没有证明身份的相关材料,并且是外地人,所以就不收他。正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从福利院里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相貌端正的中年男人,这人是来福利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收养对象,结果是空手而出。这中年男人从大门里一眼就看到了王蛋蛋,发现这孩子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是眼睛又圆又亮,眉毛端正,脸盘俊俏,一眼就生出了喜欢,于是路过大门口的时候就问了一下门口的工作人员是什么情况,了解情况以后,中年男人决定把王蛋蛋带回家,于是就问他是不是愿意。结果是拾荒人代替王蛋蛋回答了,说愿意,之后王蛋蛋也没有说反对的话。男人就把王蛋蛋带走了。后来王蛋蛋就在中年男人的资助下开始进学校读书,最后读了师范学校,被分配到了他出生的村子里做小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