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73、不夜 辛临第一次

　　辛临第一次听闻“琉璃不夜城”这个名字，从那位解救了他的少女口中。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听闻的名称，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行走中，他注视身畔那道朦胧的身影，像是隔了一层烟雾或是水波，据说旁边还有两个看不见的同伴。行走在黑暗的夜色中，孤寂的道路上，明明依旧孤独，却不再那样孤独。
　　“你为什么不找魔法少女帮你呢？她们都是正义的伙伴。”有着轻度智力障碍的奶茶店服务员，一本正经的声音回仍荡在耳畔。
　　魔法少女，真是一个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儿戏的词汇啊，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它从那纤细的人影口中柔和却坚定地吐出，便拥有了不可置疑的重量。
　　是巧合还是命运呢，世上总有许多未解之谜……
　　在不算长的路途中，断断续续的谈话里，辛临也初步了解到了这方黄泉地界和琉璃不夜城的简要信息，商苒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到了。”不久之后，商苒停下脚步。
　　一座庞大巍峨的城池从无尽黑暗中浮现轮廓，并且在几个呼吸之内，从朦胧变得清晰，从黢黑黯淡，变得灯火辉煌。
　　“这是……”商苒仰头，有些震撼，有些不可思议。
　　就像是被她看到的那一刻，这座庞大古老的城市才活了过来。
　　城墙高达百丈，远超现实中的任何城市，构成城墙的青砖每一块都有数米长，泛着迷幻的琉璃色彩，折射着城头与城内的无尽璀璨灯光。
　　站在庞大高耸的城门前，虽然耳畔依旧静寂，但商苒却有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她推开那扇门，就会有无尽的热闹与喧嚣灌入耳畔。
　　“就是，这座，城。”书生身忧摇着不知从哪儿掏出的折扇，笑着道。
　　“这里是黄泉最明亮的地方。”心喜指向城中心最高的高塔，雀跃道，“访夜姬就住在那座月亮塔上。”
　　感受那种与“大月池”“活城”之诡异截然不同的秩序感，能带来巨大压抑和恐怖感的如漆夜色在城池附近被驱散，商苒的情绪也不由得被带动起来，变得明亮而平和。
　　她笑着向那名为“翎”的离魂梦伸出手：“来吧，我们进城。”
　　“啊？到、到了吗？”听闻那熟悉的声音，辛临却一脸茫然。
　　在他的视野中，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的旷野，这里的夜色与别处并无二致。
　　只是脚下延伸的青石路，至此变得零散破碎，像是被什么摧毁、抹平。
　　这是一处……废墟？
　　“你在说什么呢？”商苒有些诧异，那么大的一座城市就在眼前，难道对方看不到吗？
　　但是她转念就想到了对方也看不到心喜和身忧，这说明它处在一种很特殊的状态，所以看不到黄泉本土的一些事物也情有可原。
　　“咦，那这样就不好办啊了，如果他站在访夜姬面前，怕是都看不到对方，难免会有些失礼。”身忧了解到情况后，摸着下巴思忖道。
　　商苒想了想，说道：“看不到也没有关系，能看到我就行，我带你去游览这座永夜中的不夜之城。”
　　商苒不知道这番话会在对方心中激起怎样的涟漪，只知道对方在原地沉默地站了许久之后说道：“好。”
　　城门处没有看守者，却随着一行人的接近缓缓开启。
　　数百丈的庞大城门，却为几道渺小的身影轰然开启，已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
　　门上有十几个大字，是用繁复佶屈的类似妖魔文的笔触书写，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苍茫和大气感。
　　“那是什么？”门后，商苒没有看到预想中建筑和行人，只看到一团朦胧的彩。
　　下一刻，那团色彩猛然炸裂，无穷无尽的绚烂光影灌入眼眸，无数的声音、气息都从折叠开始铺展。
　　在一个眨眼之间，化作了一幅盛世古代巨城的辉煌画卷。
　　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古老东方大都会夜景，永夜中最灿烂、最绮丽、最辉煌的一颗明珠，琉璃不夜城！
　　只是一眼，便教人心驰神动，目眩神迷。
　　这里的建筑高大、华丽、整齐，从民宅、工坊、商铺、官府等各式各样的功能一应俱全，平安整齐的青石路面宽阔到没边，能并排飞驰数十乘车马，路旁的行道树上都挂上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将深夜映得亮如白昼。
　　此时像是正值盛会，每一条道路上都是车如水马如龙，街坊门前、步行道上无数人影喧嚣沸动，每一个人影脸上都带着喜悦，有些步履匆匆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有些步态悠闲地赏玩花灯。
　　有几个小孩奔跑者嬉笑打闹，差点撞到商苒一行人的身上。
　　一直行走在冰冷与恶意里，眼前这繁华似锦一幕让商苒有了片刻的恍惚。
　　像是回到了灾难之前的人间，不，纵使人间也难有这样的热闹。
　　商苒打量着这座城市里的黄泉之民，它们按理来说都不是活人，是一种形态特殊的鬼怪，可是在这座城池里，它们都没有什么鬼怪的样子，都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
　　她又看向书生身忧和少女心喜，它们原本的面部是一片黑暗，可是在琉璃不夜城的灯光映照下，也浮现出了人类的轮廓，有着灵动的表情。
　　商苒抬起手，那来自四面八方明亮耀眼的灯火光辉映照在她的手背上，却没有触发任何畏光症的症状。
　　可是畏光症并没有痊愈。
　　商苒长长呼出一口气，“这里，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啊。”
　　她看向陪着自己走了一路的两位同伴：“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先转一转，还是去月亮塔，找访夜姬？”
　　“不急。”身忧笑道，“我们本就是为了翡翠永夜华市和东风千灯会而来，夜市常有而灯会不常有，此际那东方千灯会尚未正式开启，我们且将这不夜之城游上一游。”
　　拥簇却又并不堵塞，带着一种井然的秩序，是这座城带给商苒的感受。
　　“卖包子喽，卖热腾腾的肉包子喽！”
　　“桂花糕！桂花糕！香喷喷的桂花糕！”
　　“胭脂水粉，大甩卖啦！走过路过别错过啊！”
　　路边有许许多多的摊贩，这些小摊前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吆喝买卖讨价还价无处不在，充满红尘的市井气和烟火气。
　　但是，又没有那种人间的庸俗气质，这是一种商苒很难形容的感觉，或许是这里没有那样多的愤怒、贪婪和纠纷，像是带了一层美化的滤镜。
　　真实和美丽，总在天平的两端。
　　商苒观察这些来往的身影交易，发现它们用一些闪亮的银钱和铜钱买卖，据心喜所说，这是“蜉蝣钱”，是黄泉里的硬通货。
　　商苒身上现在的蜉蝣钱数量为零，身忧和心喜看上去身上钱也不多，转了半天也是什么都没买。
　　“我去卖花。”心喜变魔术般从花篮里取出一大束五彩斑斓的花，又取出几朵颜色浅淡的分给几人。
　　“这是勿忘我，我们带上这个就不会忘掉彼此了，我们先各自去玩或者搞钱，到时候到月亮塔附近集合好了。有勿忘我的提醒，我们就不会迷失在人潮里。”
　　“可。”身忧点头，“城主访夜姬肯定会在东风千灯会将要开启时现身，现在去找她不一定能找得到。我们也看看能不能凑一张参加灯会的门票。这位小云姑娘，那离魂梦看不到我们，就只能跟着您，还有劳您将它带好了。”
　　“好。”商苒点头，虽然不知道怎么肩头就多了些莫名其妙的责任，但她并不反感。
　　毕竟这样一座灯火辉煌的黄泉鬼城，若是只有一个人去游览，身旁连个能说上话的东西都没有，那多少有些寂寞。
　　“能看见这朵花吗？”她拿出一支天蓝色的花枝递给翎，没有说花名，只向其说明了它的用途。
　　“好像能看到，虽然是，枯萎的……”辛临有些迟疑，他看到的是一株干枯的血色彼岸花，即曼珠沙华，是象征不祥的冥界之花。
　　“带上它，防止人潮将我们冲散。”
　　两鬼和一人一魂在一个路口挥手告别。
　　“带它四处转转吧！看看黄泉和人间哪个更美好！”心喜放声笑道，声音带着少女的娇俏。
　　暂时挥别了同行一路的黄泉同路之人，商苒的身旁一下安静了很多。
　　她抬头，重新望向这座美丽到不真实的城市，和旁边依旧虚淡的“翎”的身影，心头有了些莫名的感触。
　　她本不该在这里，却驻足在这里，失落在这荒谬绝伦之地。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琉璃不夜城城门上镌刻的那些古老而巨大的文字，那些文字她能读懂，她曾在一块石碑上见过类似的字样。
　　识字不多的心喜曾问过城门上这些字写的是什么，见识广博的身忧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它只认得两三个字，还说能够认识这些字、读懂这段话的存在都不会轻易将内容讲给别人，因为那些文字太过悲伤，触及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离离天水，渺渺黄泉。
　　迢迢此岸，思念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