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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我知道我病了,在床上恹恹,起不了身,然则病源于心,是故草石无效。建长走的时候,我不曾求天子令他留下,因我明白天子对建长的恩宠怎么也不可能抵过天子对国之储君的重视,然而当请求出了口,即便是天子故意避过,我却也不愿再放手。世间许多的事大概便是如此吧,比如疼痛,未曾说痛时也许那痛还可勉强忍受,然而当痛字一出口,痛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再也抵挡不住。我真的病了,因为孤独,因为思念。
      病卧了许久,天子不曾再来探视,乾亦不曾来,有时我会在想,那些往昔的宠爱,是否只是我枕沿的一场碎梦,否则,那样的两个人,曾只闻得我一声咳嗽便会不放心得硬要将我留于身边整日照料,他们怎么会舍下我如此之久,不来探视?
      每日都有珍稀药材和新奇玩意送到,询病的使者亦是一日三遍地来探病情,这些都该说明我仍受宠爱,一丝不减,然而我面上总不见喜,只是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眼瞧那头顶幔帐的盘旋飘忽,我几乎快要疑心自己已在这幔帐里躺了一辈子。
      若之仍旧每日都来陪我,很多时候我们两人携手在幔帐里相对无语,我一日日消沉下去,他的眼睛清澈如昔,只是一日日在盛载愈多的焦急。
      玉华亭内,是莳桐郡主日日的坚持盼望;玉华亭外,是那两个集天下权势在身的男人日日的坚持狠心,两方相持,全都不肯死心。这场相持,却不知要到何时结束,测不出,究竟何方会低头让步。
      这一整个夏我便在牙床上渡过了,冰莲由初绽到极盛,终到了要谢尽的时候,我的希望亦如这莲,疲软了生机,濒临寂灭。

      有一日,已快近午时却仍然不见若之,自从建长走后,他总是每日清晨便到玉华亭来与我相伴的。我心下悴悴,在牙床上翻来覆去地不安。忽然间我忆起了那些被调离出京的旧友,未及告别,未及留言,一切是那么突然,突然到等我知晓调令的消息时他们人已出了城门,莫不成……我大惊,挣扎着要从牙床上起身,身上只着了件贴身的亵衣,然而我顾不得这许多,大呼着若之的名字便跌跌撞撞向玉华亭外冲去。
      宫人们被我的样子惊吓,四面八方地围拢了来,自从病后玉华亭内天子加派了两倍于前的宫人来服侍,他们将我围拢在中心,惶恐地互问着郡主为何如此,纷纷要伸手来搀扶。我像被淹没在人堆里,各式的声音各样的色泽层层包裹住我,迫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挣扎着,一心一意只想挣脱这些缠绕,然而越是挣扎我就被裹密得越紧,我哭着在人堆里呜咽:“若之……呜呜……若之……”
      那淹埋住我的人堆我挣脱不开,所有的动作终是徒劳,我挥舞着手脚疯子般在人群里左冲右突,终至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一团混乱里我叫着若之的名字放声大哭。
      为何他们遣走了建长遣走了所有的人现在连若之也不放过,若之甚至还未成人,我的身边只得一个若之了呀。若之……若之……
      “我在这里。”万千嘈杂里,那个声音像一眼清泉汇入,不染铅尘的洁净。
      我迷朦着眼抬起头,若之的脸在一堆光怪陆离的色泽中是那么洁净,眉目俊秀如画,如玉无瑕。他唤我莳,低着声问:“莳,你怎么了?”
      “我以为……我还以为……”我哽咽着,继而发现即使是用尽这世间的所有词句也无法表达这份重见的欣喜,伸出手,我环住他的颈,紧紧抱住,再不松手。
      “莳,莳,你怎么了?怎么……”若之的声音在我耳后渐渐低下去,他的手在我腰后慢慢合拢,浅浅回抱。
      最后我被若之抱回牙床,那么单薄的身子,竟然也已有足够的力量抱起我。他轻轻将我放入幔帐,置于床上,动作无比轻柔小心。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伸出手来,为我抹开被泪水粘在腮边的发。
      “别哭,看,有人托我带东西给你呢。” 他温柔地看着我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合的信套。
      “今早迟迟都不见你,原来……”我恍然。
      “就是为了去取它的缘故,来得晚了。”他望着我一笑,眼睛明亮,剔透澄静,小心翼翼地将那信套放到我掌中,眼神里满当当的都是希望。
      我望着他的眼睛,有那么短短的一瞬我找不到自己这些日子里坚持的理由,在非常短的的一瞬里,我隐约地想到似乎这世间只要仍有他在我身边也可以足够的。然而这想法只一闪而过,还不待成形便已被那信套上的字体击得粉碎。
      暗黄色的信套上,似乎还带着北方的泥土味道,而建长的那一笔狂草,在封面处龙飞凤舞,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
      迫不及待地,我拆开信看里面的内容。
      信里建长大段大段地描绘着边关风情,他说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天空在黄昏的时候红得发紫,说那里羊肥水美,人情热络。字里行间,那是怎样的一幅辽阔画面啊,就在我认为的苦寒之地,建长全然是一副日子惬意的口气,甚至在信里说:“若是可以,我真的很希望你也能看到这些,这个地方是这么美丽,我想你一定也会和我一样喜爱上它。”在信的最末尾,他提到听闻我感染了风寒,嘱咐我多当心身体,“也许伙伴们的离开让你难过,但你要坚强起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回来陪你看冰莲花开。”
      薄薄的三页信笺,我如捧明珠般将它们贴合在心口,欢喜在眼角眉梢悄悄挂满。
      亭外此时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我双手捧信贴合心口的姿势尚来不及变更,一阵风已刮入亭内,幔帐被高高掀开,若之亦从我床沿被推开,硬生生地我落入一个人的怀抱。
      乾紧紧抱着我,鼻息在我头顶朴噗朴噗急促地喘息着,哑着嗓子在说:“桐,不要哭了,不要再哭了,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在他怀里先是怔仲莫名,一怔间明白过来后心中又是一阵痛惜。乾的手紧紧地抱着我,那嗓子听上去极是哑涩,也不知有多少个夜不曾睡好。记忆中的乾,总是通身上下的贵气,对什么都不急不躁,好似什么也难不倒他,什么也不用他挂心,他对旁人是漠离冷淡,对我却是温和亲切,但不论他如何对人,我从未见过他如现在这般急躁苦楚的样子。他风一般地冲进玉华亭里只顾抱了我叫我别哭,说着什么都依我,定是先前我哭闹之际已有人匆匆去向他禀告,他虽与我僵持了这许多时日,可一闻得我大哭便将什么都揭过,直冲了来,将所有的不愿都作了愿。
      紧接着玉华亭外又是一阵纷乱的喧哗,不待随侍太监的号传声响起,天子已经迈步进来,一迭声地唤着“桐儿”。这一场哭闹,连圣驾亦被惊动。想来天子同乾一样,亦是一天三趟地遣人来探我病情,当探到我癫狂大哭的消息,也是心疼,急匆匆也赶了来。
      天子入室见乾正抱了我在怀,先是一怔,却也顾不得了那许多,走上前来探询着又唤:“桐儿?”
      乾的怀抱随着天子的声音一僵,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我在他怀中露出面来。
      天子和乾的眼下,我面上犹带泪痕,然而眼中已无凄切,那封狂草被我双手捧着,贴合于心口。
      他们的视线直直落往我手中。
      乾缓缓放开我。
      室内先前忽然被打破的寂静此刻又忽地再度涌出来,重归寂静。
      落针亦有声的寂静。

      乾曾对我说,不论以后如何,他要我记住他始终是当初的那个乾。而现在,他全然一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瞠着目,双手在我身边紧握,关节泛白,额上有青筋突突地跳跃,那样尊贵华美的面容,此刻却带着凶神般的表情,我心生畏惧,突然间脑中一闪而过一段宫中流言,说的乃是在我十五行成年礼那日曾有人至太华殿面见天子请求赐婚,天子本已允了等到我年满十六便将赐婚令我下嫁,然而到得次日天明,天子允婚时所有在场随侍的宫人包含宫女、太监、女官、持漏、侍卫待在内共计五十二名,于一夜之间尽数消失。要让如此多的人在宫内消失绝非易事,而流言更传说,于那日晚上曾到过太华殿的正是当朝太子。流言说是来自某个持事的宫人,声称当日曾亲见匆匆奔太华殿而去的太子,其形色当时便如同恶鬼般峥嵘可怖,流言里甚至说,那五十二人其实是遭到了东宫的灭口,既然天子一言九鼎,那么唯有令所有见过那鼎的人都消失,才能扭转圣言。这流言我从来不信,不信那样温和亲切尊贵华美的乾会露出峥嵘面相——我呆望着此刻乾那双瞠大的眼——这流言……我从来不信……
      “桐儿,怎么好端端的哭闹起来?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来玉华亭冲撞?”床侧传来天子的声音,我转目过去,他此刻面上带有笑容,看上去仍是亲切慈爱的模样,然而那笑容里隐隐有什么潜伏着,蠢蠢欲动。
      “桐儿今晨见不到若之,以为若之也和皇叔一样不要桐儿了。”说着扁一扁嘴,委屈万分。“不仅皇叔,还有乾,还有大家,全都走了,都不要桐儿了。”我作势又呜咽起来,一头往乾怀中扎入,手仍捏着那纸笺扶在乾肩头。
      “胡说!谁说皇叔不要桐儿了!”天子坐到另侧柔着声来安抚,接着好似这才见到我手里的信笺似的,问道:“咦,这却是什么?莫不是哪家臣子写给我桐儿的私密?”
      “是若之拿来逗我开心的。”我直起身,将那信递到天子面前,“建长的信,建长说他现在到了一个好美好美的地方,可惜我却看不到。皇叔,你看。”
      “是么?”天子真就伸出手,将那信笺接过,看过两眼后笑道,“果然如此。”
      乾闻言胸口一松,缓和下容颜,伸手来捋我的发,“却有哪个是不要你了?都是为了前程在忙,不说旁人,单说建长,去到边关也是为着要在日后入朝时能讨个说法。”
      “真的?”我直视着他。
      他默然。
      “桐儿很想建长回京么?那皇叔就下旨召他回来陪伴桐儿可好?”天子说道。
      我低了头作思量状,而后摇了摇头:“乾说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桐儿不能如此任性为了自己召他们回来的是不是?建长他们都是乾日后的帮手,不可以为了桐儿影响皇家社稷的。皇叔,桐儿乖不乖?”
      “天下再没有谁比我的桐儿更乖了。”天子抚着我的头叹。这一次,是真正的心疼和慈爱。
      我转身拉了天子的袖央求:“可是皇叔帮桐儿把若之留下来陪桐儿好不好?如果连若之也走了那桐儿就真的只剩下孤单一个了。”
      “若之不会走的。”乾望了一眼若之,他被乾一把推开后便一直垂手立在幔帐外。乾望着若之,缓缓地说:“若之还未成年,他本来就可以陪桐很久,等到他要寻前程的时候,桐早就已经出阁不需要他陪了。何况若之身为皇子,本身就不用像建长他们那样要思量前程。”
      天子亦点着头:“这下放心了罢?好好躺着将养身子病才能好的。”
      我听话躺下,望着床边这两个世间最有权势的男人。
      乾扯了轻裘覆予我身,用手背轻轻将我面上泪痕抹静。
      “也好,你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想来这些日子是把她给冷清着了,今日你既已来了,索性就好好陪陪她,只是别误了膳后来太华殿的时辰。”天子这样对乾说着,摆驾而去。
      “我知道在你大婚后皇叔排下的功课紧,真的可以陪我到午后吗?”我轻声问乾。
      “父皇既然已那样说了,你却又担心什么?”他的手在我颊上轻抚,“桐,我知晓你素来聪明,只是你何时开始学会将你的聪明放在我和父皇身上?”乾转过头,看向幔帐外正自犹疑不安的若之:“从建长领旨离京那日算起,不过也才只四五个月的时日,西胡离京有千山之隔,即便是建长一到军营便写得此信,怕也须再等足一月才能到京。你何来的本事用如许短的时间拿到此信?”
      若之却在他的话里收起了犹疑,仰起脸来,一袭白衣立在帐外的他,面容光洁,沐身在由窗外折进的光芒里,用初生婴孩一般清澈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乾。
      “你可知调动军中信使递送私信乃是欺君杀头之罪!”乾厉声喝问,凌厉的语气激得裘被内的我亦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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