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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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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蕾是叶教授的宝贝女儿。
叶教授是这所全国有名的音乐学院里最知名的教授,弹一手好钢琴,精通小提琴、二胡、长笛,对西南少数民族的诸多乐器也有研究,最重要的是,他是指挥系的系主任,是我最尊敬的导师。
我是吴亦又,毕业于某音乐学院,指挥系。
80年代,玩音乐的都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缘,我和弟弟亦心都学的音乐,只是我在正规的音乐学院学习,而他混在“北漂”一族里玩他的摇滚。虽然我学的是古典,或者说是经典,与摇滚毫无瓜葛,却还是被长辈们归为不务正业的一类,像亦心一样。
我从来都不喜欢被拿来与亦心相比。
他总是比我更容易讨人喜欢,虽然我成绩比他好,任何事也都尽力比他做的好一点,可是,被关注着的,被夸奖的总是他。
弹着钢琴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亦心穿着带有铆钉的夸张皮衣,抱着电吉他,扯着沙哑的声音嘶吼着唱一些不知所谓的歌,心底就莫名地觉得疼痛。
对于这个弟弟,我真的爱不起来。
似乎有车开进了院子,接着是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频率出奇的一致,大概是爸爸在警卫的陪同下回家了。
10点半,我看了一下钟,该睡了。
匆忙熄了灯,只留下一个微型手电筒单薄的光,我静静坐在床沿上,清晰地听到有一个很稳健的脚步声自在木制楼梯的踏面上响起,在我房门前停了一下,仿佛犹豫很久,然后又继续向前走。
从小我就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推门进来?只要他推开那扇门,就会发现,我一直保持着静默等待的状态,坐在床沿。
这是我对待军长爸爸的方式,从我妈妈病逝三个月他就领了另一个女人回家的时候开始,在亦心出生后加剧。
我很想告诉他,妈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不要怪你爸爸,他很忙,他也很爱你。
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
似乎,他并不在乎我妈妈在这世上最后的时光。
我发过誓,如果爱上一个女人,不管怎样都会至死不渝。我要把我妈妈没有享受过的幸福全部给予!我固执地想,只有我知道什么是爱。
爱,是妈妈想念的目光,是妈妈在灯下织毛衣的身影,是妈妈希望我爱着该恨的人的执着信念……
叶教授经常在他家里给我开小灶,我看的出来他很欣赏我,叶师母会准备好香浓的牛奶,偶尔也会有一些小点心。
有那么一次,叶教授翻出他们家陈年旧相册,指着一个奶娃娃,特骄傲地说,这是我女儿。照片上的婴孩被叶教授圈在怀里,眯着眼,没有笑,倒是叶教授一脸的阳光灿烂。
我不傻,明白叶家二老的心意。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老师,很晚了,我应该回去了。”
合上厚厚的相册,叶老执意送我出来,“亦又啊,路上担心点。”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就进去了。
直到听到一声沉闷的关门声,我才举步。
对于相亲,我本能的抗拒。妻子,是一个终身的伴侣,也必须是我今生挚爱,我对自己这么说。
年终我们学院会有一次新年音乐会,校园里铺天盖地地贴满了各式宣传海报,像往年一般无视地走过。
还是年代的制约,学校组织不起一个像样的管弦乐团,指挥系屈指可数的几个学生也就成了年末闲赋人员。
别的乐器我不敢说,钢琴我自认为驾驭的还不错。这点我很自信,所以,对于往年在新年音乐会上的班门弄斧,不屑一顾是我一向的做法。
选了一条最近的路,准备回宿舍,不可避免地经过了学校大礼堂。
单簧管的声音打着颤,听起来很随意,然后,略显杂乱的一个小型管弦乐团跟上了,我冷笑了一下,这都是些什么!
忽然,钢琴的声音响起,也是很随意的样子,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主体,组织起所有的声音。是能让人心振奋的音乐。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推开了礼堂大门,看到了灯光炫目的舞台上,钢琴前,端正坐着的女孩。一字领的白色长裙礼服,露出精致的锁骨,头发整理的一丝不乱,脸上表情略显冷漠,眼睛里却透出一种灵气,是的,灵气。
如果我不是亲临现场,我一定不能把画面和音乐联系在一起。
我想任谁都不相信那样的音符是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
直到一曲终了,我还没有从震撼中醒过来,深陷在排山倒海的喝彩声中,还有些人在喊着“叶蕾!”,很久,我才回过神,然后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不是很具有技巧性的音乐吸引。
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曲子叫《蓝色狂想曲》。然后,我才开始接受了古典音乐以外的东西。
放假前,叶教授问我是否愿意出去采风,年前他要去一趟老家母校开一场讲座,顺便开展学院的招生工作,我不想过早回家便答应下来。
当我拎着行李到达机场的时候,就看到叶教授身后的她,戴了副大大的耳麦,闭着眼睛坐在行李箱上。
叶教授看到我,扯了她站在身侧,她把耳麦挂在了脖子上,微微福了福身,“我女儿,叶蕾。”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比你低两级,主修钢琴。”
她皱了眉头,撇了嘴,低低叫了声爸,才不甘愿地摘下耳机,整了整长发,恭敬地喊了声“师兄好。”
我轻轻笑出声,“你好,我是吴亦又。”
在飞机上,我侧脸看了看依着我的肩膀熟睡的女孩,终于承认了我对这个特别的女孩一见倾心,二见钟情。
依兰是个很美的小镇,群山环绕,只一条大街沿着蜿蜒的河流,街头的面食店从早到晚顾客盈门,空气中有浓浓的肉汤鲜美还有淡淡的家酿酒香。
腊月的天气没有给小镇带来过多的严寒,却在虫鸣鸟叫的清晨让小镇蒙上一层薄薄的烟纱,即使已经看了几天,依然让我感受到一种瑞雪后脱胎换骨的自在。
小镇的宁静美好让我流连这山水,而每日在隔壁阳台上梳妆的女孩让我格外珍惜小镇里的每一天。
叶教授在第一天晚上到那所半山腰上的学校里开了一个45分钟的讲座后便领着我们四处游山。
依兰有走不完的山,连绵不绝地向远处延伸。叶教授发已半白,这时却像个孩子,充满着精力,搀着师母远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讲他儿时在山间的趣事。
我和叶蕾竟比不过他的脚力,常常喘着粗气落在后头。
她悄悄和我道歉,感谢我包容他父亲的任性,我望着她覆着晶莹细汗的笑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呆了半晌才提了提嘴角,打着哈哈便往前走去。
这是年少时的冲动,只是我一直以为不会属于我。掌心里还有她脸颊骤然发烫的体温,刚刚好,暖人心。
返回B城的前一晚,行李不多,收拾妥当后我看了下表,7点,不知道叶蕾会不会愿意和我去街角吃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敲开了隔壁的房门,师母开的门,叶蕾坐在茶座前为叶教授煮茶,头发束在脑后,高领毛衣勾勒出身形美好。
“亦又来了,”叶教授坐在沙发上招手,“过来坐。”
我僵立许久,挺了挺腰杆,“叶蕾,我想去楼下吃一碗面条,一起去么?”
“我们才吃的晚饭。”叶蕾手里没停。
我只好固执地站着不动。
师母拿起外套走过去拉起叶蕾,含笑道:“去吧,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了。”
叶蕾嗔道:“妈!爸爸你看……”
“去吧。”叶教授看着师母,“你妈妈的茶煮的比你好。”
“……”叶蕾接过师母手中的外套快步走出门。
“还不快去?”师母推了推我。
我连忙追出门,就看到叶蕾立在楼梯口等我。
“我要二两白肉。”她笑。
我也笑:“好。”
虽然店里坐满了人,面还是上的很快。叶蕾搅着面条和我说这面条的特别。
“这面必须得揉成团在手心里捏实,下面的时候再抖开,面就会有弹性。水得滚烫,八九分熟的时候便要捞出来,在大骨熬成的汤里泡熟。这大骨汤从早上天没亮开始熬煮,早上甘甜,晚上浑厚,葱花洒下去,味道就被提起来。我小时候就喜欢吃,也学过,可在B城买不到这样薄厚恰好的面条……”她吃面条的时候“滋溜滋溜”的,半点淑女的样子也无,“你怎么不吃?再泡就不好吃了。”
面前的面已经吸了不少汤汁,我仍是端坐着看她。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她也放下筷子。
“你吃面的时候真粗鲁。”我笑。
“喂!”她拿了筷子作势要打我。
我没躲闪,“可是我偏爱看。”
她调转了目光,筷子在碗里卷着面条。
“你说是为什么呢?”我试探着问。
半晌,我等她回答,她开口却是:“我小的时候拿不稳筷子,爸爸就让我用筷子卷了面条……”
“为什么呢?”我继续问。
她还是不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卷了面条往嘴里送,就像这样。”
我看着她匆忙塞满面条的腮帮子,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她鼓着腮帮子也笑,笑的嘴泛油光。
我拿了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我很喜欢你,你呢?”
她瞪大了眼睛看我,忘了吞咽。
“你……”我的手停在了她的颊边,顿了很久才一鼓作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时间走的好慢,等待好像持续了一个世纪,她低下头,很久才咽下了面条,声若蚊吟,“我吃饱了。”
我以为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告白,暗自下定决心坚持追求,却不想走出面店的时候,她的双手拉住了我的左手,那一刻,真像春暖花开,腊月的风都变得亲切。
我在前面走,她低了头捉住我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无话,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左手,她的温度,她的颤抖,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全心信赖……
师母来开门,叶蕾慌忙松开手,我整了整衣服深深鞠了个躬,“母亲。”
师母扶着门框许久没有反应,叶教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亦又叫你呢。”她才眼角泛泪的答应了一声。
我也向叶教授鞠躬,“父亲。”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将叶蕾的手放在我的掌心:“叶蕾有时会任性,但是个好孩子。”
“爸!”叶蕾想撤回手,被我紧紧攥住。
“我知道的。”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承诺,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斟酌半晌,我只是重之又重地说一声“谢谢”,谢谢厚爱,谢谢割爱,谢谢生养抚育了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子。
我从未这样感谢过左手,它抓住了这世间最让我沉迷的幸福。
春节不一样了,饭桌上我身边坐了未婚妻。
父亲依旧面无表情,林姨倒显得很开心,亦心好奇地紧,不停地问这问那,叶蕾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样子温顺得像羊羔,我觉得心里满满的。
饭后林姨抱了个小包袱到客厅,我隐约记得儿时看过母亲时不时拾掇里面的字画,她从中找出了一个小首饰盒,拿出一个蓝宝石戒指端详很久才交到我手上,“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就当是她给叶蕾的见面礼吧。”
我替叶蕾戴在无名指上,戒指略大一些,但蓝宝石柔和的光很漂亮,像母亲笑起来时亮亮的眼睛。不禁眼角有点湿润,声音也哑了:“这是母亲给我们的祝福。”叶蕾握紧了我的手,我抬头看进她的眼睛,里面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温柔。
婚礼很盛大,父亲和林姨坚持要办的隆重,我也觉得应该要让叶蕾终身难忘。
爷爷奶奶、姥爷姥姥难得的一同出席。一生刚强的姥爷落了满脸的泪,在姥姥的搀扶下才哆哆嗦嗦地勉强站稳。
这些相携终身的身影深深打动着我,我还记得儿时的誓言。如果爱上便是至死不渝。
吴泪是我的天使。
从产房里推出来的叶蕾虚弱无比,笑容却让她罩上了神圣的光芒。从护士手里接过被重重包裹的小婴儿,皱成一团的小脸,偏有一张大嘴,眼睛是细长的缝,鼻子也还是塌塌的,看不出像我还是像叶蕾。怀里沉甸甸的是幸福,我俯下身去轻轻吻着叶蕾的额头,原来幸福之后还有更幸福。
我拿了本子给叶蕾看一列一列长长的名字,“欢欢、乐乐、甜甜、平安……”她皱了眉头,“怎么尽是些……尽是些……”想了许久,她吐出了这样一个形容词,“下里巴人的名字?”
“通俗易懂啊,”我拿着本子兴奋依旧,“直接的深刻的期望,不求成名,但求一生平安、快乐、笑容甜甜。”
“可是一冠上姓氏,”她偷乐,“就是不平安,不快乐,没笑容……”
“这……”我顿时没了气焰,“那没什么好呢?”
她抱起身边暗自酣睡的小肉团,“我希望她一生不悲伤,不绝望。”
“那叫吴悲?吴珊珊?还是吴绝望?”
“吴泪。”她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鼻尖,“我希望她一生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