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XXXU

1、一 我死了

　　我死了很久。
　　来我坟前悼念的人很少，多是真情实意怀念我的。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虚情假意的人也没那闲工夫为我挤眼泪。爸妈每天都拽着那个“烦人精”来看我，拿着满满一塑料袋的水果，他们抱在一起为我痛哭，说着那些可怜的话语像是在感动自己。我没有多少感觉，在我活着的时候他们的嘴并没有多怜惜我。
　　在很多人心中家是避风港，对我来说家只是一个放假时一定要去完成的任务。我从高二开始便很畏惧回家，那里没有我渴望的温暖与爱意，只有爸妈无休尽的争吵与姐姐的批判。他们喜欢批判我，喜欢诋毁我喜欢的东西，喜欢挖苦我一事无成的经历，更喜欢描述我有多对不起他们。
　　我讨厌他们。
　　我更讨厌那个“烦人精”。
　　他是我舅舅的孩子，舅舅死后舅妈改嫁，妈妈就把他接到我家，一住就是十几年。他很怕我却很亲近姐姐。刚来我家他很爱哭，又很招人烦，整天在村子里面闯祸，稍微训斥他两句就闹着回家找她妈。其实他妈根本不想要他，留着他会让他妈在婆家寸步难行。十岁左右是他最烦人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像没吃过，拼了命往嘴里塞，上辈子像是饿死的。袜子和内裤从来不洗，不知道有多少次是没穿内裤就去上学的。牙齿一年能刷十次就谢天谢地了，不催着他洗澡根本就看不到他主动出现在浴室里，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垃圾桶的味道，就连他自己的房间也是一个巨型垃圾场。从他刚来到我家我就很排斥他，从没有接纳过他。在别人眼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对于我来说他们四个更像是一家人。
　　很多时候我的存在会让姐姐和烦人精都会感到局促，因为我不善言语。饭桌上有我在大家都很局促除了父母亲，有我在他们两个基本不说话，所以我总是第一个吃完饭跑回房间的人，然后客厅里就会传来欢声笑语。我总是局外人。
　　我死后第十六天，姐姐出乎意料的再次来看我。这次她是哭着来的，她还没站直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坟前，她捂着脸一直说着对不起，她的道歉是我生前最渴望得到的东西，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了的缘故，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她找到并看了日记，我所有日记的主人公都是陆灼，他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更是我知心的朋友，从前我渴望他能够救赎我，后来只是希望他能够聆听我内心的声音。据她所述，她很后悔对我的所作所为她没能够想到会给我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我是一个极其自卑敏感的人，没离开家以前我所经历的一切对于我而言都是噩梦。在我有记忆时我和父母的相处模式就很令人窒息，别的小朋友可以和爸爸开各种玩笑，我不行。在我想要拉着爸爸一起玩的时候，妈妈总会来一句“那是大人”我就会很识趣的离开。小学学校组织各种运动活动，他们都有毽子、跳绳、呼啦圈，我从来都是偷褥子下面压着的钱去买一根三块钱的破跳绳，我不敢给他们说，说了也只会换来他们的一句“跟你学习有关系吗”。我的童年没有任何玩具，只有在放垃圾的大坑里捡来的破玩意儿。
　　这一生都活在父亲和姐姐的阴影中，他们爱我，他们是别人眼中最好的家长。我活在姐姐身后，是永远不被重视的一个，青春期的我疯狂长痘，牙齿疯了似的向前跑，我被同学编了无数绰号，他们叫我“痘妹”“大板牙”“丑逼”“大猩猩”等等，我向妈妈提出想去医院看痘痘、戴牙套时她用姐姐来回绝我，“你姐姐去医院看脸花了那么多钱现在二十多了不也照样长”“初中你姐姐和你薇姐不都去戴牙套了现在嘴还是凸，戴个牙套花那么多钱多不值当”他们拒绝与我交流，拒绝参考我的想法。
　　他们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了，可从没给过我真正想要的。
　　在我自杀前一天，我治好了痘痘，刚刚戴上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