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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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梅
距此地十余里，设某县。县西置驿馆。未尝记其年月，传该县童子试舞弊，某某为主事，某某为首脑，言之凿凿。本朝作风，科场学弊惩处极苛。某院至，自居于县西驿馆中，先将学官教谕一并捕了拘在衙内，每日讯问，众皆栗栗。
驿馆窗前有大梅树，芳华胜雪。公最爱梅，每于朝夕高诵古今梅花诗。是夜月色满窗，怡然作诗曰：“驿路罗浮近，树空月初吐。愁多清辉减，演漾在窗户。芳重未成春，素衣同今古。”后句一时未得，沉吟间，忽闻窗外曼声相续：“美人明镜里，是夜越吟苦。千里远难知，旋将绣履卜。”[注1]
公大恚，推窗视之，见一少年踞于梅枝上。问其来历，曰：“闻君驿旅孤寂，特来奉承。姓名俗事也，不必多问。”诘问再三，则鼓颊曰：“某居梅宫西苑，人称梅西。”言毕翩然入窗。举灯熟视，皎然美少年也，簪梅衣素，顾眄生辉。公颇惕惕，然慕其风仪，以为梅神。延座奉茶，试一谈，博引旁征，谈笑自如。公色转霁，搬出生平著作相示，并邀品题。少年排卷而起，强曳公衣至榻前，曰：“生年不满百，行乐须及春。更漏至此，勿复闹虚。”少年力大，公不能拒，骇极欲呼，少年遽出袖中药饼噎之。俄尔，公意稍动，颠踬间忽见枕畔家书，上言新妇生子，下言阖家欢喜，不觉悚然，奋力一推，竟得以免。遂吐口中药饼，掩襟怒曰：“某素行端正，无愧天地，何方妖孽，安敢相欺！”少年睨之，徐曰：“如此则大善。”竟施施然启扃而走。
未几日，公剖解明白，有罪者桎梏系京，无罪者发落还家，人尽叹服，此外无事。越十数年，朝堂阉党焰炽，公放外任亦遭构陷，捕于诏狱。亲族凋零，其子尚幼，夫人毁家纾难，奔走号啕，人弗能救。或曰某翰林颇得上眷，其人慕达任侠，代为陈情可达天听，然惟好某某夫人且附耳过来……夫人啮断十根指甲，修书具仪，倩其子亲往拜谒。其子平旦出门，还家时夫人泪痕犹未干。子嘻嘻而笑，出囊中物一一示之，原赆之外，另有重贶，并言翰林质胜形美[注2]，早已具表上书，历陈其父冤屈，天子圣明，父亲不日可归。夫人喜而复疑，数日公果还。言及翰林大恩，相对涕零。诏狱拷掠酷甚，免死者十无一二，公亦觉侥幸，然自思与翰林不曾谋面，为何援救至此，既惑且愧。俟伤初愈，拄杖拜谢。及觌面，绯衣玉带，面目宛然故人，容华犹盛昔时，却是当年梅西。公惊骇失色，翰林挽其臂，笑曰：“当日某县弊案，皆传家父为首脑，微公，则墓木拱矣！”公瞠目亡对。翰林乃详述始末。当日翰林父亦遭构陷，翰林素贫，伏于公起卧处，意欲（此处下删六十九字），事毕，则挟以血迹齿痕，迫释其父。不意公坚辞不受，自持清正，翰林忖度可信，遂罢。孰料十数年后，遇公子登门救父，世间因缘莫过于此。公由是知之，两股战战，汗涔涔不可止。
公殁，家贫无葬，翰林代为厚殓，并抚其妻，教其子，及长成登科，俨然又一院君。时人誉之。翰林曾作悼亡词，今佚其卷，唯存数句，吾亦识之，曰：“旅梦谁推窗前月，寒梅犹自未著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