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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随着太阳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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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太阳东升西落,仙台的凛冬也悄悄地带着一场雪来了。
林柳蔻一推开门,就看到院内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了,再往屋外走,银装素裹的村庄让她眼前一亮。
天空还在飘雪,林柳蔻裹紧身上的衣服,因为出来的急,肩上只搭了一件厚衣裳。
林柳蔻家的日子算是稳定下来了,娘的手臂已经恢复了,林茵也如愿考取那康安书院,上次买花的那人她也是最近才得知,竟是当今的三皇子,他将花上供给皇上瞧,皇上瞧着欢喜,取名天语拂,立它为国花。
仙台距离国都近,地理环境又适宜种植,现在的家家户户都得到了天语拂的种子,明年的夏末,估计整个仙台,都是天语拂的花香吧。
林柳蔻想到这,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跺跺脚,往屋内跑去。
她还要再上山一趟,之前明光的手臂她也花钱请大夫医治了,这两天天寒,山上的寺庙里又清贫,她这两日又赶制了两件冬装给他送去,上次的事她实在是过意不去,这与明光一来二去的来往下,她早就把他当做了亲弟弟来看待。
正好,今天该是轮到明光撒扫院子,她一上山就远远瞧见那抹灰色的人影。
经过数月的修养,他此刻也握的动扫把了,只不过写字什么的还是有些手抖,暂时被方丈撤下不用去主殿了。
明光也瞧见了林柳蔻,他脸上挂上笑容,清脆的喊了声:“林姐姐。”
“许久不见,手好些了吗?”她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声音略带关怀。
明光点点头,乖巧接过包裹,面色迷茫地看着包裹。
林柳蔻示意他解开,明光听话,蹲下身去解开,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不用完全展开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一时间感动与不知所措的情绪在他的头脑里炸开,泪水顿时噙满了双眼,他上前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林柳蔻哭笑不得,却也不舍得将他推开。
天空中又飘起细雪来,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拿起一旁的纸伞撑开朝着明光走去。
少年仰起头来,一把棕褐色的大伞将他笼罩,此时他的眼里不再白雪茫茫,温暖的手掌将他的手包裹,声音自头顶响起。
“拿着吧。”他的手里顿时由暖转凉,冰凉的伞柄紧握在他的手心。
这时,雪势陡然增大,他不放心地看着她道:“现在雪大了,你没有伞下山多危险啊,还是你拿着吧,我回屋去就行了。”
林柳蔻将他看穿,没有拿回伞来,只是把斗篷上的帽子扣上,坦然地冲他笑笑。
“我无碍,反倒是你,住持可是罚你扫月余的雪,这雪一直下,你怎可回屋去?”
明光失语,无法反驳,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阶梯,碧蓝色的身影与雪白融于一块。
看望完明光,她明显觉得自己下山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所有的事都已经尘埃落定,她的生活只要一直按这个方向行进,好像就没有什么可以再烦恼的了。
很快,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
翌日,天晴,林柳蔻挎着个篮子上山去了。
雪梅开了,她上山采些来放在屋里,这是林母的交代。
林柳蔻哼着小调,头上的黄色布条在阳光的映衬下,格外的清丽亮眼。
到了晌午,林柳蔻才想着回去,家里的柴火布早上好像没有盖回去,倘若沾了雪可不好烧了。
路上,不知怎的,她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开始跳,越走近家门口越甚。
与往常不一样,屋里没有烟火气,林柳蔻推门,眉头紧紧蹙起,暗暗想着,莫不是娘出了门去了。
走到院里时,也没有娘与林茵的身影。
难道林茵也出去了?
她想着,把篮子里的雪梅枝理理整齐,如果娘起来,看到这些,心情肯定会好些。
走到里屋门前,她还未伸手去推门,就看见一个人影背靠着门坐着。
林柳蔻被逗笑了,林茵小时候犯了错误,总喜欢背抵着门不让爹打她,爹在门口叫唤,也打不着她,自然也就没法。
自从爹发现可以从窗口翻进去以后,林茵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今个儿怎么与她这番了。
林柳蔻轻叩门板,笑盈盈地哄道:“好啦,我都已经看到你了,放姐姐进去。”
她站在门口候了一会,林茵还是没有反应,她到有些苦闷了,怎么了?这丫头是等她太久睡过去了?
那娘今天可是真够纵容她的。
林柳蔻这样想着,先把手上的篮子从窗口这放到里面的桌子上。
随后自己熟练地翻了进去,想当年,她也是习过武的,但是她没有林茵这样的天赋,学了些时日也就作罢了。
打架什么的倒从来没有过,翻窗这种事,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倒做的不少。
爹也是学的她,翻窗进去收拾的林茵。
可哪成想刚一落地,她就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到差点昏厥过去。
林柳蔻半个身子倚在墙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此时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靠在门上的确实是林茵,不过她不是昏睡了过去。
她的脖子上还在不停地渗出血来,她的两只手还捂着脖子,表情痛苦不已。
不远处,林母跌在床边,半个身子伏在地上,身下的血泊已经干涸。
“啊啊啊啊啊!!!!娘!!!茵茵!!”
林柳寇身子一软,猛的扑到地上,手覆在林茵的手上,企图止住涓涓的血。
可一切都是徒劳,没一会林茵就彻底失去了气息。
她哭的浑身发抖,腿发软到跪坐在地,桌上的篮筐也不知何时滚落在地,里面的雪梅枝散了一地,一抹明媚的红与地上干涸的红褐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痛苦与悲伤将她席卷,她想拿布条将茵茵的血止住,可是触碰到她冰凉僵硬的肌肤时她知道再怎样做都是无用功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茵茵不是会武吗,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娘——!茵茵——!”
她嘶声裂肺的哭喊声穿透这个小屋子,屋外寒风凛凛,老桃树上的积雪落在地上,他身上的剑痕还清晰可见,可待来年的硕果压枝时,树下再也没有三人嬉笑的影子了。
翌日
林柳蔻表情木讷地拉着板车,上面躺着林母和林茵。
林柳蔻给她们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将头发梳整齐,盘在头上。
在为林茵梳头的时候,她的眼泪总是止不住地往下砸。她以为,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会为林茵梳妆会是在她出嫁那天。
没想到,眼前的人不会再笑眼盈盈地朝她分享今天要去做什么,玩闹着扯弄那系头发的布条。
娘也是,明明都还没有过上好日子,就离她而去。
昨夜,林柳蔻平复心情以后,把林母扶到床上,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最后哭累了,口干舌燥了,才把林茵一齐报上床,自己合衣躺在她们两个中间,把脸埋在林母的手臂里,最后一次在母亲的怀里睡了这极不安稳的一觉。
这牛车碾在这土路上,因为天空中还飞着漫天大雪,林柳蔻的手捏地青紫,吃力地一步一步拉着车往上爬。
林柳蔻把林茵和林母放在刚刚挖好的土坑里时,她还有些恍惚。
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昨天还巧笑嫣然的林茵,今天已经面目苍白,成了一具再也不会笑的冷冰冰的尸体。
林柳蔻静坐在两个小土包前,冻的乌青的手指捏着三根香,颤抖着将它点燃。
这是一处梅林,最不缺的便是漫天飞舞的雪梅花瓣。
林柳蔻失神地抬头,鹅毛大的雪夹着梅花在空中翻舞,雪将她的眼蒙住,在肩膀上停留。
尽管身上已经被冻地快失去知觉,她依旧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天地间一片苍茫。
她手里紧紧攥着先前那根上上签,诺大的悲痛叫她逐渐崩坏自己的信仰。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明明赋予了她上上签,却要如此捉弄她?
意识迷离之际,她看到手里的签子忽然闪过一抹青色,而她却不能再思考什么,指间逐渐变得僵硬,流失了最后一抹暖意。
待大雪渐渐变小,已经是三天后了。这时人们才敢上山去寻那林家大娘子。
自从她从仙台的仵作家借了一架牛车,说是要安葬自己遭害的家人,就再也没回来。
对于林家的事,大家都明了发生了什么,因为不止林家,连县衙老爷家,村口的吴家,也都是这样的情况,里面遭害的人都被抹了脖子,场面都是及其血腥的。
凶手也在第二天自己上衙门自首了。
而他的动机,却只是因为想偷些天语拂的种子去卖钱。
可偏偏这三家,都有人将他的模样给看见了,他为了灭口,都将他们杀害,可哪想自己的良心实在难安,第二天就按捺不住前来认罪了。
林柳蔻这一生才刚刚有了好转的迹象,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哪想会遭到这人祸。
众人皆是唏嘘不已,这林茵可是听说刚给林家争气一回,一介女子竟然考上了大名鼎鼎的书院,林大娘子也才刚刚发了笔财,听说还要在城中支铺子了,哪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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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蔻被人们寻到,已经是第四日的晌午。
她已经跪在这整整四天了,说她好似一个雪人一点也不为过。
当村民想把她放入棺材好好安葬时,由于她身子已经僵硬,最后还是以这一副潜心祈祷的样子入的土。
眼尖的人啊,还瞧见这林柳蔻手里还有一根签子,被她紧紧攥着。用手帕把上面的雪擦净,才赫然发现这是一支上上签。
人们见状都心疼这林大娘子,死之前还将希望依托在一根上上签上,她的死讯很快传播到了村落里,大家也都为林大娘子一家唏嘘不已,这事甚至还被上奏给当今圣上,不止连天子都为之动容,三皇子得知后更是震惊,但是更多的,还是深深的自责。
毕竟若不是他,这三户人家都不会遭此劫难。
那个买走天语坲的人就是他,那日回京他本想将花种带回府里,可正好被父皇召进宫里,叫他瞧中了此花,赐名天语坲。
皇帝看到自己的儿子那么自责也不忍,意识到也有自己的责任,干脆直接下了一道圣旨。
为林柳蔻在仙台修一座观,人们在每年正月二十一这一天都要携家中的小儿去这观里祈福,求签保平安。
这效仿地便是林柳蔻了,这不仅是她单一人的信仰与所求的希望,更是希望这些小儿能和林柳蔻般,勇敢,聪慧,有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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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山,梅林。
积雪从树上掉落下来,砸在那个崭新的木牌上。
上面赫然用朱砂写了一行字:孝女林柳蔻之墓。
就在那土坡的顶上,一缕透明的魂魄轻巧地钻了出来。
她轻轻俯身,伸手轻碰了一下那雪梅枝上的梅花。
也不知是谁折来插在这坟前的,倒是添了几分美感。
施瑶光勾了勾嘴角,最后摸了摸木牌上的名字。
林柳蔻,谢谢你,只可惜你是我,否则我定带你去转世寻出好人家。
奈何我这七世,只有这最后一世过了亲情这关,才算圆满完成。
她忽的又想起了什么,钻回墓里去,透明的灵体卷着什么东西又钻了出来,乍眼一看居然是那跟林柳寇很是珍惜的那根上上签。
虽然知道林柳寇并没有魂魄,但她还是对着木牌自言自语说道:“没想到这人间还有笄云留下来东西...但这留与你没什么用,还是留在我身边好了。”
与林柳蔻做了最后的道别,她灵眸轻闪,看了眼林母与林茵的方向,抿了抿唇,将视线转移。
贪恋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是一个上神的大忌。
她十分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在林茵的墓前停留了片刻。
她曾经也是一个可以依偎在姐姐怀里的小妹,可如今,她又一次尝到了失去亲人的滋味。
笄云的上上签固然有用,可在生死大道前又能作何用?这是已经定好的命格,就算他本尊在这里也无法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