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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晚上六点, ...

  •   晚上六点,是张灵君给张君之解疑答惑的时间,但张灵君看起来神情过于严肃。
      “师傅……”张君之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君之,跪下。”张灵君指了指她床前的空地。
      “是,师傅。”张君之没有任何意见,径直走到张灵君对面跪下。
      “师傅,徒儿是有做错什么吗?”
      “不用紧张,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为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张灵君慈祥的笑了笑。
      “师傅您说,徒儿听着。”
      “恩,好孩子,为师大限已到,你我今日过后,怕是再无见面之日了。”
      “师傅……”修道之人对生死比常人要看得开,但张君之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君之,为师还以为你会难过到落泪呢?!本来还打算安慰你,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张灵君看着有些不大高兴。
      “师傅,我难过的。” 张君之认真的回道。
      张灵君本来就是唬她的,得到满意答复后又是笑了笑。
      “哎…,日子过的好快,转眼就十八年了。”张灵君满眼慈爱的看着张君之。
      “为师还记得,那天上午,我背着捡好的柴火,在门前抱起你的时候。” 张灵君的声音怀念而又飘渺。
      “那么小,只裹着一件沾着血渍的衣服,小脸冻得发紫。因为闭着眼睛,第一眼看着都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生机。” 说着还拿手比划了一下。
      “边把你往屋内带,边去探你的脉息。知道你还活着,赶紧给你裹上棉被,抱着你坐到烧旺炉子边。过了将近半个小时,你才总算是睁开了眼睛。”
      “我虽然生过孩子,但早就没了奶水,只好先用稀米粥汤喂你,下午下山去找人帮忙,幸好山下村民心善,都肯帮我奶你,才不至于没有奶吃。”
      “这么一眨眼你就十八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还真的是。”
      张灵君轻抚着张君之低下的脑袋,发现发髻有些松。
      于是拍了拍张君之的头,“来,转过去,师傅给你挽个髻。”
      张君之听话的用膝盖挪过身去,将身体尽量靠近放低,让师傅能轻松些。
      “君之,为师死后,你就下山去吧。”
      “为什么?师傅,我在这里很开心,我想在这里。”张君之微微皱眉。
      “君之,你还记得你十一岁时问我的问题吗?”
      修仙之人的记忆远超常人,只是稍一思索,张君之便想起来了。
      张君之也不是从出生就一直待在山上的,她也曾下山读过书。
      她们道观山下的村庄里有个小学,张君之6岁时,张灵君也像平常父母一样给她穿上新衣服,亲自送她去上学,放学后就在山脚下等着。
      早上送张君之上学,等到了放学的时候,张灵君就牵着张君之的手,往山上去。
      然后会关怀地问张君之,今日在学校过的如何,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云云的。
      张君之也总是认真思索,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确实相处的还行,张君之和他们都不熟,关系还没来得及不行。
      不过这个不行来得倒也很快。
      张君之人虽小,但心里年龄要大上同龄人一些。
      她和同学凑不到一块去,同学也把她当作一个异类。一开始是好奇,从没在村里见过,听说是住在山上的小道士。
      有只拿眼睛看看的,也有胆大的,直接上来问话。
      几个小孩子,有男有女,围着张君之叽叽咋咋,张君之也不恼,对于问题能回就回。
      但就是太安静,和同龄的孩子几乎相处不到一块去。
      小孩子们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加上张君之在其中格格不入,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孤立的对象。
      有时会动手动脚,有时是语言骚扰。
      张君之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只是慢慢的,她学会了视若无睹和平静对待。
      反正动手动脚的人碰不到她,那些语言骚扰也无非就是些小孩子话,当没听到就行。
      这些,张君之自然不会和师傅说。
      张灵君看她一直只说还行,也没提有什么朋友,因此有些担忧张君之是不是受了什么欺负,又不愿告诉她,让她担心。
      但看张君之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神色自若,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应该是张君之性格使然才会如此。
      直到张君之十一岁时,学校里来了几个二十几岁的年轻老师。
      张君之本来以为是学校新来的教师,但实际上这几个人只教了两个星期,就在台上说要和她们告别了。
      当时整个教室里的人,除了她,所有人都去给那几位年轻教师送别。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那堆人群,心想:为什么那些同学看起来很伤心?恩?有人哭了…,竟然有人哭了。如果是长久相处的父母离开,还能明白哭的缘由,可为什么只是相处了两个星期的人离开也能那么难过?真奇怪!
      她很奇怪,但不知道是她奇怪,还是其他人奇怪,于是这天放学回家后,她问了自己信任的师傅。
      张君之记得,当时师傅的表情在她问完后也变得有些奇怪,仿佛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年幼的她有些不安,但师傅又很快地摸着她的头,问她,如果她与相处了多年的同学老师离别,会伤心难过吗?
      张君之想了想,答道不会,人生在世,离别是不可避免的,修道之人早就知道。
      她记得师傅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仰天大笑,连说了三声好。
      到最后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是,师傅,我记得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张灵君叹了一口气道:“哎,你知道师傅当时在想什么吗?师傅在想,我的小君之真是天生的修道之人啊!但我这心里,又期盼着你能懂得,懂得那难过是怎么一回事。”
      “为师我出生于一户破落的商人家庭,因此懂些文墨。但那时天地变换,小民生艰,在这样的世间生活久了,会觉得活下去似乎都是惩罚。”
      “我四十三岁出的家,找得是一座久享盛名的道观。当时不知道真有修炼法门,所以在他们以我年纪太大为由不肯收我时,依然执意出家。幸得碰到了我的师傅,你的师祖。她教我修炼,传我功法,我也从一开始的惊喜中恢复平静,在别人不看好的眼光下,缓步前行。”
      “用了二十年修炼到了练体五层,在你师祖走后,便离开了道观,随后花了十八年时间云游四方,感受到了和我的前半生截然不同的东西。”
      “面对这些东西我也曾动摇过,毕竟我起步太晚,年事已高,恐怕人生也不过再有须臾十几载,何必要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不珍惜眼前景呢?”
      “可师傅您还是坚持下来了。”张君之插话道。
      “对,我坚持下来了。到了这个小山村后,就安定了下来,专心悟道。再过一年就捡到了你。”张灵君笑了笑。
      “师傅,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一出生就在这座山里,在这个道观,因此才一心想要待在这里。”
      “可师傅您忘了,我不是与世隔绝,我一直上学到初中,毕业后觉得没必要,才不上高中的,当时您也同意了。”
      “而且我也没有就此断了和俗世的联系,也是会时不时下山采纳的。您不必觉得我会后悔。”
      “哈哈哈,傻孩子,我不是担心你会后悔。”
      “为师用这双脚走了几十年才走到这间道观,你呢?你打算用你的双脚走到哪里?”
      张君之没有想到张灵君会这么说,不解地问:“师傅,我不明白?”
      “君之,你的道在哪里?”
      “道?我的道?”张君之的脑袋在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张灵君没有再出声,只是不缓不慢的梳着手中的头发。
      “师傅…,我不知道。”张君之迷茫的轻声回答。
      “不必沮丧,有很多人和你一样,修了一辈子的道也没找到自己的道在哪里。”
      “所以君之,去吧,下山去吧。若你连路都没走过,又哪来的道呢?”
      张君之这次没有答话,低头背对着张灵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张君之出声道:“师傅,我明白了,我会下山的。”
      “呵呵,好了,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张灵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木簪插进发髻,轻轻地拍了拍张君之的背。
      张君之听话起身,两手下垂,微微弯膝,站在张灵君面前半米处。
      “恩,不错,你到这边来。”张灵君拍拍自己床边的位置,示意张君之过来。
      “是,师傅。”
      “君之,我之前只将你列为记名弟子,你大可以不用太受门律限制。看到那边的箱子了吗?里面是我为你准备的下山事物,你记得拿。”张灵君指了指左侧的木箱。
      张君之点了点头。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切记不可让人看出你的功法来!即使是本门派的也不行!”
      “师傅,这是为什么?”张君之不解。
      “恩,长话短说,你如今习得这本功法普通又不普通。按照书中记载说是能一直修炼到金丹,但这千百年就没听说过有靠这本功法成功的人物。门派放着随我们翻阅,应该是想谁能哪天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某天我拿着翻看了几眼,刚开始也觉得实际操作性不强,但不知道为什么念念不忘,就把这篇功法默了出来。”
      “之后我云游四方,时不时就拿出来琢磨琢磨,还真让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一般的炼体法门是以自身灵力内行大小周天以扩大经脉,这样之后的引气入体才能顺利,引天地之灵气完成筑基。”
      “可这个方法却是让人炼精化气,将自身的先天灵力压缩成灵气,再通行全身,以扩大经脉。这固然使修行速度加快,可前提是这方法可行。”
      “之前用了这种方法的人不是自爆身亡,就是落下个终身残废,因此这本功法几乎无人问津,咸少人再去尝试。”
      “但我后来想了想,会如此结果的原因是因为压缩成的灵气暴虐,没有扩张完全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的住。”
      “所以我试着慢慢的压缩制作灵气,觉得有些受不住了,就在外面裹上一层灵力,以此作为缓冲,减轻伤害。”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我试用的时候已经是炼体七层。这种修炼方法确实是比原先的功法快了近两倍,只是一次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无法一天持久使用。”
      “可惜天不假年,如果还有一,两年的时间,我未必不会突破到筑基。” 张灵君到底是心有不甘。
      “怪不得师傅你要等我到了炼体三层,才让我用这个法子。”
      “恩,这么多年,我也只能将可控范围精细到炼体三层。其实一般来说灵气御剑是筑基期才有的本领,但可能是因为这本功法,让你现在就能得到这种本事,所以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是,师傅。”张君之微微皱眉,没想到自己的功法竟然是这么一个香饽饽。
      “恩,还有就是,这本功法原先最让我困惑的地方是修士如要突破至金丹期,则需做到四个字,直至今日我才有了一些领悟。”
      “照见自身吗?”
      “对,在这个世界上,修士已知的成丹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气海成球后,再辅以丹药,冲击金丹。但在这篇功法里气海成球后,就只有这虚无缥缈的四个字。”
      “那师傅您领悟到什么了?”
      “这个不能说,免得给你设下知见障,只能说每个人的领悟都有所不同。”
      “好的,我知道了,师傅。”
      “恩,好了,我说完了。”张灵君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般,伸了个懒腰,一幅要睡过去的样子。
      “君之乖乖,来,让师傅靠一下。”
      “好的,师傅。” 张君之往张灵君那边挪了一下。
      张灵君拉过张君之的手,将头安靠在她的肩膀上,嘴里似乎还嘟囔着“把剑带上”,最后像是终于受不住困意的侵袭,阖上了眼睛,睡得香甜。
      张君之跪在床前,今天已经是第七天末尾,再过几分钟便是第二天了。
      修道之人虽然不讲究送葬这些东西,但她还是想为师傅停灵七天,等今天结束后再去火化。
      凌晨两点,道观的空地上堆满了柴火。
      张君之将师傅的遗物收拾妥当,排列放在柴火堆外侧。
      然后又回到道观,将躺在床上的张灵君轻轻背起,步伐稳健而又缓慢的走到柴火堆里。
      仔细整理好张灵君的仪容,张君之最后再看了一眼师傅。
      站在柴火堆外的张君之,举着火把,往柴火堆里扔火把的同时双膝下跪,磕了三声响头。
      半个月后。
      张君之检查着下山要带的东西。
      张灵君留给张君之的箱子里的物件都是她下山后需要用到的东西。
      比如身份证,衣服,再比如钱。
      张君之大致看了看,百元钞票大概有十几张,其他像二十元,十元,五元,甚至一元的零散货币加起来估计有几百块。
      张君之已经换下了道袍,放在自己的竹床上,穿上师傅给她准备的毛衣和厚外套。
      把钱揣好,又把太清剑用布裹好背上,张君之来到张灵君的牌位前。
      “师傅,我要下山了,以后……”
      张君之卡住了,她想说以后会常回来看师傅的,但下了山,可能很多时候都由不得她了。
      张君之不想许下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
      抿了抿嘴唇,张君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多回来看您的。”
      说完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关上道观大门那一刻,张君之突然有些没来由的恐惧,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但一般来说会有这种征兆,应该是修士对与自己息息相关命运的心血来潮。
      张君之垂手立在大门前,闭眼不语,正如她十八年前来到这里时一样沉默无声。
      良久。
      长呼一口气后,张君之转身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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