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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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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比想象中的漫长很多。
中巴车上挤满了人,烟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不知道谁把农作物带上了车,空气里还夹杂着一丝土腥气。朝汐只能缩在后排的窗边,和小姨朝含杏挤在一块儿,跟着中巴车一同晃晃悠悠。前者闭着眼睛,不知道思绪往哪里飘;后者眼眶还是红的,泪痕未干,满脸都是疲惫。
二人都没有说话。
旁边就是窗户,只可惜外面正在下雨,司机只允许窗户开一道小缝。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很骇人,车内又闷又热,好在那道缝里可以吹来湿冷的空气,朝汐把头偏过去,睁开眼睛,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来青禹巷到了嗳~”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喊。
“我们下去。”朝含杏用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抹掉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哭起来也没什么声音,只是看上去稍微憔悴了一些。
朝汐知道她哭了一路。
“前面的让一让啊!”司机说起话来敲破锣鼓似的,声音很响,“两个丫头要下去。”
前面一排的人往边上挪了挪,无奈过道上也摆着小凳子坐了人,只能先下去几个让出路,等她们下去了再上车。
朝含杏走在前面,朝汐还没起身,就听见小姨声音提起来:“你摸我做什么?”
她声音本来就哭哑了,这会儿脾气依旧没减几分,回手就给了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一个巴掌:“肚子这么大,你替你媳妇生的孩子吧?手脚这么不干净,当心死了阎王爷都不收!”
男人没想到碰到了个烈性子的,脸上一阵青白,瞬间又涨红了:“你这娘们儿说什么胡话!”
眼看着要吵起来,司机不耐烦道:“再不下车就开了啊。”
朝含杏没有再争执,转头“啐”了男人一口,拉着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句“朝汐”,二人在车上乘客异样的目光中往前挪动。
走在前面的女人身材婀娜有致,五官长得非常惊艳,只是面色如死灰似的,眼神凶得很;跟在后面的肩上背着书包,戴着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看不清脸,身形瘦弱干瘪。
“司机,交警来了。”走在后面的抬起头,声音听着脆生生的,应该年纪不大。
这阵子风声紧,好几条路由站岗改为了巡查。一听这话,司机骂骂咧咧地让过道上的人都下去。刚才的中年男人本来是坐着的,突然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拉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挤下了车。
“妈/的谁啊。”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只看到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再一晃神,小腿被人狠狠踹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阎王爷不会收你。”朝汐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男人还想说什么,无奈那看着瘦小的丫头力气大得惊人,小腿那一踹让男人疼得几乎说不出来话,身体像只虾子似的躬了起来,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二人就已经走远了。
雨有些停了,朝含杏走得很快,朝汐只是默不作声地跟。
前面传来一句破铜锣嗓子似的咒骂,随后又传来一声很长的抽气,朝含杏用尽了所有力气似的,一面喘,一面又哭起来:“去过了大城市,没想到这穷地方还是老样子。”
朝汐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
小姨没有接,而是转过来,紧紧抱住她,声音几乎撕裂了,身体跟着一起抽噎:“朝汐,我们没有家了——我不是小三,我没有想当小三,大城市的男人都会骗人,我不知道他有老婆,为什么都在骂我啊?”
朝汐身体是僵直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像个电线杆似的站着。
哭了一会儿,朝含杏才接过朝汐手里的纸巾,决了堤的情绪只剩下干裂的纹路,一道道横在脸上,眼睛都是肿的,眼神像两汪死潭,也没有再说话,闭着嘴巴往前走。
这条路朝汐来过,但是不熟。老家的路好像十年前就是这样,除了多了几盏路灯,其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以前的院子在青禹的一条弄堂里,南安市气候潮湿,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住人。但是榕城那边的房子已经被那男的老婆收了回去,从榕城到南安上百公里的路程,只有这里还算个家。
天边泛起鸦似的青紫,云跟火烧似的,被黑暗一点点蚕食。二人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能靠着旁边亮起的路灯和隔壁人家的灯光辨别周围的事物。
这座有着两层楼的老院子已经十分破败,昏沉夜色中两扇窗户就像精怪的眼。
“我们到家了。”朝含杏嗓子已经哑得分辨不出本声,但好在情绪平静下来了。
“嗯。”朝汐应了一声,跟着朝含杏踏过老式门槛。
她的手机装在兜里,已经被摔坏了,是朝含杏跟她前男友吵架的时候砸的。好在还能开机,只是屏幕碎成了雪花,一卡一卡,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啪”地一声,一楼的灯闪动几下,一阵沉寂过后,总算亮了起来。
“还能开啊。”朝含杏说完,连着咳了好几声,面色糊墙似的灰白,“我去厨房看看,汐汐,你去铺床。”
——楼上的被子大概率是发霉了,朝汐腹诽,但是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二人坐上车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那一匣子的名贵首饰都是用小姨前男友的钱买的,准确来说是那混账和他老婆的共同财产。当时他妻子皮笑肉不笑说了句“给这小狐狸精买了这么多东西啊”,小姨就站在一边哭,脊梁骨笔直不肯低下来,整张脸却是红的。
朝含杏这么烈的性子,没想到会有一天被人把脸皮扔到地上踩。
楼上的灯也还可以开,只是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打开衣柜的门,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窸窸窣窣四下散开了,朝汐把被子从里面拿出来,看见上面长满了的霉斑,屏住呼吸,搬下楼扔到院子里去。
“小姨,我去买床被子来啊!”她往厨房喊。
里边儿朝含杏咳了几下,回道:“你去的时候再买点面包来,还有打火机。”
“做什么啊?”
“我看看灶台加上打火机还能不能点。”
朝汐回了一声,从书包最外面那层袋子里翻出一些散钱来,手里攥着那只屏幕碎成雪花的手机,想先找家店修一下。
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离这里大概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家手机修理店还开着门,门面很小,宽度只有一米五的样子,周围都是黑的,只有里面透出点黄晕的光。
很破败的门店,门框上耷拉着几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白色飞蛾,朝汐走进去,看到周围墙壁上挂着些零件和手机壳,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后面一对男女正互相搂着发出很暧昧的声音。
“——有人来了。”女生软软推了一下,站起身瞟了朝汐一眼,面色还有些红。
男生很不爽地抬起头,左眼皮下边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疤,看着人很瘦,脸上全是口红印子,把衣服从下面撩起来胡乱擦了一下,态度极差:“你做什么的?”
朝汐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修手机。”
“你去让阿续下来呀。”女生娇着音色再次推搡了一下,男生把她的手腕握住,摩挲几下。二人看了看朝汐,不知道咬耳朵说了些什么,男生转身上楼去了。
“你先等等啊,续哥马上来。”女生绕过桌子走到前面,眼中媚态未消,“我好像没见过你啊,住这儿的?”
朝汐不打算多说:“刚搬来。”
“啧,你叫什么?”
见朝汐不说话,女生不耐烦地用手指卷了一圈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扔在桌上:“穿的还挺好,椰子啊,A货?”
“水货,山寨的。”朝汐把手放在面前扇动几下,挥去面前浓烈的烟味。
面前的女生发出一声长“嘁”,把烟在墙角掐灭:“装什么啊。”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女生嘴一撇,退到墙边上不说话了。这个楼梯口很狭窄,而且不高,朝汐抬起头只能看见一双腿,那男生是弯着腰从楼梯口出来的,个头看着很高,袖子撩上来,小臂青筋凸起,肌肉的线条非常流畅。
“你修手机?”高个儿站在桌前,后边一对情侣小声说着闲话。
“嗯,”朝汐把手机递过去,“要多少钱?”
“三百。”
“你坑谁呢?”
朝汐的态度跟刚才那个伤疤男差不多,音量不大,但听着挺凶,后面一对情侣说闲话的声音稍微压了一下,相视过后“噗嗤”笑出声来。
高个儿从桌肚里拿出几个屏幕和零件:“没拆封的,上面有价格。人工费五十,用哪个价位的你自己挑。”
朝汐在桌上挑拣了一下,发现最便宜的零件和人工费加起来确实要三百,也没多说,挑好后跟钱一起递过去。
高个儿从后边的柜子上拿出螺丝钉等一些工具开始修理,朝汐低着头去看,他动作还算娴熟,手看着很糙,但每个精细的位置都对得很准。
“眼镜妹,在这儿留着不走啊?”女生语气调侃,男生跟着吹了声口哨。
朝汐和高个儿都没有抬头。
也许是这儿还有个人在,后面一对情侣没再多说话。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高个儿用几根橡皮筋把手机捆起来递给朝汐:“三个小时别拆。”
“谢了。”朝汐接过来,拨开一点橡皮筋尝试打开几个软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于是收好。
“明天早上过来我这儿贴膜,我叫江续。”
“要钱吗?”
“手机膜很便宜,五毛钱两张,顺带着一起给你的。”
朝汐左手食指蜷起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谢谢,我叫朝汐。朝向的朝,跟潮水一个读音。”
江续从桌上拿过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和一支黑色水性笔一并递给朝汐:“后面写上名字和号码,一个月保修,零件钱自己出。”
前面厚厚的小半本写着名字电话和日期,朝汐低头写好,合上,转身走出门。
后面一对小情侣走过去翻看了一下,女生煞有介事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朝’字啊,听阿姨伯伯们说,以前有一户住在巷子里的。那对夫妻天天吵,半夜里跟鬼哭似的砸东西,离婚后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一个都没回来过。”
朝汐没走远,把她的话听了个完全,但脚步没有停,只装没听见。
她没怎么见过父母,三岁开始就跟着小姨生活,朝含杏不想提,她所有关于父母的信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一些话比如说没娘养的,比如烂野草,比如家里穷成这样,她能活到几岁被朝含杏弃养,这些话她三岁就开始听。
然而从南安到榕城,朝含杏养了她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