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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至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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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出家的第一百年,慕沅来找我了。
秋分时节,地上已落下了树叶,我打扫着只有我一人的寺院,扫帚起落间,枯叶黄蝶,就有一只不受我控制地飞呀飞,飞到了门口那双雪白的鞋面上。
我出门,习惯性地拿出一只手放于胸前作揖,垂眸,惯例对着门外之人道:“阿弥陀佛,请问施主是有何事?”
风轻轻拂过,枯蝶也再次起飞,而回答我的却是久久的沉默。
这一切使我不得不抬头,好好将其打量一番。
自那日之后,我的眼神便不再那么好使了,现在的我,看什么东西都恨不得把整个脸都贴上去。当然,对于施主,我是不会这么无礼的。
我用着力所能及地最近的距离打量着他,而入眼的,除了略感熟悉的身形外,其余的,全是糊粑粑的一团。
我看不清他的脸,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来,只能从他的身形衣着上判断,大概是一位好看的人。
不过,既然他不回答我,就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我已不是那个看见俊男就犯花痴的少女了,自然也没必要将时间再浪费在他的身上。于是乎,对他道:“既然施主无事相与,那贫尼就先行告退了,施主请便。”
我再次作揖,道了句“阿弥陀佛”,便收回了手,继续清扫落叶去了。
只是扫帚还未动几下,一阵妖风而过,院内已是干干净净。
“你不记得我了吗?”声若泉水叮咚,带着些许喑哑,夹杂着几分落寞,那久远的熟悉感,让我的心,也跟着淡淡地痛了起来。
原来是故人啊。
我从恍神中回过神来,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道,“眼神不好,刚刚没有认出来,当然是记得的,许久不见,你模样倒是变化了不少呐。”
印象中的慕沅一直都是将头发束起来的,儒雅干净,如今他将头发披散了下来,倒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联想到他。
我俩尴尬地对视着。
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是这样一直对视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将他请进了门,安顿在了院内的石凳上,并为他沏了一壶茶。
“寒舍没有什么好茶,请不嫌弃。”我对他客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端着茶,细细地喝着,像品酒一般。
空气又陷入静默,就像当初那样,只我一个劲聒噪地说着,无趣地找着话题,而他自始至终少言寡语。
这份静默就像毒药一样,封住了我的咽喉,心口像被攥紧了一样,窒息的感觉蔓延至全身。但是事实证明,话多也没有什么用,至少在我身上是这样的,于是,我也选择了沉默。
他开口了:“你近来过得可好?”他看着我道。
“还好。”我回答他。
再次沉默。
茶壶里的茶水不知不觉喝完了,我又去给他满了一壶,继续相顾无言。
眼看着夕阳西下,他还坐在那里,而我却也毫无办法,就在我想着怎么下逐客令时,他开口了。
一语惊人。
“今夜我无处可去。”
这句话,着实噎到了我。
这里荒郊野外,偌大的寺庙,平时就我一个尼姑住在这里,偶尔会有一两个施主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拜完佛后,也都选择了离开,不会在这里留宿,这里空房多了去了,我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说这里没地儿。
心中大为震撼,面上却也练就了波澜不惊。思来想去,嘴里蹦出了这几个字,“男女授受不亲。”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喝完了壶里的茶水,他离开了。
我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心想,他大概是不会再来了吧。
在我出家的一百年后,慕沅来找我了,然后又走了。
他的到来,像是平静生活里的一出闹剧,过了,也就过了。
对于住在深山老林里的我,出门化一次缘便是一番跋山涉水,这样子,肯定是养不活自己的。于是乎,我平时除了打扫寺庙潜心修佛外,就是去山间采摘草药。随着下次去集市里化缘,一起卖掉,换些微薄的收入,糊了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口。
今日我随往日一番,将草药卖掉后,便在集市里化缘,并且算好了时间往回走。
天微微有些下雨,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免得被雨淋湿生病。自己一个人生活,还是多注意些的好。
然而秋雨绵绵,我只顾着赶路,却不曾注意脚下,只听“嗷呜”一声,一声哀嚎在我脚下响起,我被一绵软的东西拌住了,踉跄地往前多走了三步,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我稳住身形,回头,只见地上一白色的物什,一动不动地摊在那里。
结合刚才那凄惨的声音,我心头咯噔了一下,一句话已然在脑海中飘荡了起来。
“莫不是造了杀孽?”
我心下紧张,慢慢地往它身侧凑近,用手戳了戳。
软的,热的,顺便再配上一声可怜巴巴的呜咽声,我再也没有多想,便将它抱紧了揣怀里,一路匆匆走回了寺庙。
捡了个什么玩意自己也不知道,白白的长毛像拖把一样把它整个都罩在了里面,后面经过仔细研究,才断定它是一条长毛小白狗,公的。
小拖把经过了我数日悉心的照料,终于渐渐好转了起来,在它的极力反抗下,我烧水给它洗了个热水澡,并且做了个全身按摩,然后,将它装进了背篓里,往那日捡到它的方向而去。
不过,待我将背篓放下,准备取出小拖把时,只见里面空空如也,那还有它的身影。
本来还想道个别的,没想到分别竟是这样悄无声息。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背着背篓原路返回。
只是当我打开寺院大门之际,那白色的拖把,正原封不动地坐在院中的石凳旁闭眼小憩。
我:……
我被赖上了,被一只长得像拖把的狗儿赖上了。
“我养不起你。”在我第三次失败后,我苦口婆心地对它道,希望它也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然而,它只用着它纯良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
我知道,对狗讲道理,一开始,我就输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坚持感动了小拖把,自那日过后,它便开始自己打猎养活自己了。
我心中莫名地有些愧疚,却不知道说什么。
从此,这个只有我一个尼姑的寺庙,又多了一员。
一条长毛小白狗。
有时候我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一个人在这庙里呆了一百年,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会有一条小狗陪着自己,不图其他。
我给自己沏了一壶茶,端在嘴边喝了一口,这时,小拖把跑了过来,匍匐于我的脚下。
我放下茶杯,摸了摸它的头,却想起了那日忽然到来的慕沅。一样都是白花花的,只是这小狗儿明显比慕沅讨喜了许多。
我忽然心念一动。
“你跟着我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认真地看着小拖把,它也认真地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映射着阳光闪到了我。
我看着如此的它,连忙道,“你放心,不是让你走。”
听到我这句话,它眸中的水光,才渐渐淡了下去。
我有些唏嘘,心下奇怪这狗儿怎么和人似的一样敏感,而且,好像还真能听懂我的话一样。
“我只是想给你起个名字。”我一五一十地对它道。
说到了这里,我看向了远方,但这也并不妨碍我嘴上的功夫,“说实话,我也没有想过有谁会陪在我身边,你能陪我这么久,也算是难得。平时都是小拖把小拖把地叫你,见你也不喜欢,后来我想了想,干脆给你起个好听一点的名字,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就觉得小沅这个名字不错,不如,就叫你小沅吧。”
给小拖把起完名字后,我并没有看它,只是望着远方发呆。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它起这个名字。
第二日,我便后悔了,但是任我再叫小拖把,小扫帚,它都不再理我,除了“小沅”这个名字。
昨日的草率,换来了今日的后悔,不过,后悔也已来不及了,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我生病了,雷声伴着雨声,让我想起了那日的情景,我哭着从梦里醒来,然后又在风雨中睡去,半梦半醒,不知是梦是醒。
慕沅的脸在我脑海中回荡着,那快要遗忘的记忆再次冲出,哭喊,哀求,四面硝烟,以及血肉横飞。
一双温凉的手抚于我额头,我迷迷糊糊的睁眼,又迷迷糊糊睡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泪。
翌日醒来,我生病了,头痛欲裂,至于昨夜风雨交加做了什么梦,心头大概有数,但是不愿回想罢了。
小沅不知从哪里叼来了几根草,放在我面前,我看了看,发现这些都是安神的草药。
我不得不正视眼前的小沅,或许它,真的不是一般的小狗呢。
一只开了灵智的小狗。
我认真地抚摸了几下它毛茸茸的脑门,煎药无聊之际,心血来潮,给它编了个小辫子。
它似乎不那么喜欢,用爪子各种扒拉。
吃完药后,鉴于小沅实在是不高兴,我也不捉弄它了,将它头上的辫子给拆了。想起了自己也有段时日未剃的头发,于是乎,拿起剃刀,将那些刚刚长出的毛茬给毫不留情地刮了下来。
小沅扒拉着我落在地上的发茬,嘴里发出了呜咽声。
我不解,但是见它眼里又水汪汪的,又看了看它扒拉的发茬,我算是悟了。放下了手中的剃刀,笑着摸了摸它的脑门,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小沅的呜咽声更重了。
弃道修佛,看似是一条不归路,但是我又有什么选择呢?不过这条路,我却觉得很值,当然,今天这番,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我告诉小沅,没它想得那么严重,我会活很久的。
小沅被我的话刺激到了,这几日我一醒来,就见着小沅叼着些奇奇怪怪的药草放在我面前,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是我不认识的。但是闻着气味便知,这些不是一般的杂草,是实实在在的药草。
我不得不承认,小沅比自己博学的这个事实。
有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怀疑,小沅就是慕沅变的。毕竟他们出现的时间,是那么的相近。但是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睡得安静的小沅,又觉得自己的猜测着实荒唐。
想了一些事情,就忍不住想抱抱小沅,实话,自小沅成为我的宠物后,我还没有真正抱过它一下,至于为什么不抱呢,大概是不想生出什么留恋吧。
只不过有些时候情难自禁,心有所想,手已经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
温热的温度从它身上传来,绵软的质感抚于我掌心。我双手穿过它的前肢,从它腋窝穿过,紧扣着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沅醒了,朦胧带着水气的眼睛慢慢睁开,不解地看着我,不舒服地呜咽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我见此,连忙将它放于我腿上,不再那样托着它。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脑门,柔软毛发的质感从我手上传来,此时已是刚刚入冬,天气转凉,但还未落雪,此时小沅卧在我的腿上,只觉暖呼呼的一片。
“小沅啊。”我开口了,言语漫不经心,实则别有用心,“你真暖和,像暖炉一样,以后冬天抱着你睡觉,就不会冷了。”
或许是我言语目的性过强,让小沅觉得我在利用它,就在我语毕之时,它便蓦然回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没错,是一脸诧异,是震惊。
我敢打保票,我从它满是长毛的脸上,看出了这个表情。
好吧,果然是我太过分了。
于是我改口,打了哈哈,“当然是骗你的啦。”然后,用力地揉搓了几下它的毛头,就当此事没有发生。
不过,内心还是有些惋惜的。
……
看着天日,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落雪了,我再次收拾草药,背上背篓,往镇里而去。
冬日落雪了便不好行动,要趁落雪之前,将过冬的物品都买好,准备好东西过冬。
小沅也要跟着去,我怎么唤都唤不住,门都还未关好,它已然冲在了道路的前方。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了它的后面。
小沅见我不再打算将它关在院内,走了一会儿后,便渐渐走到了我身侧。
寺庙距离城镇的距离也算是遥远,山路崎岖,小沅全程跟在我身侧默默地走着,我看小沅小小只,短爪短腿,哼哧哼哧地像个地滚子,便伸手打算将其抱起,让它轻松一些,结果被它防备地躲开了。
它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
我道,“我看你腿短走着累,想着抱你走一段。”
我由衷地说着自己的内心话,但是又想到上次对于其充满目的性的言语,让小沅误会,我又怕小沅多想,毕竟我莫名其妙地伸手,小沅心思细,说不定会误会什么的。
于是,我想了想,决定提前解释一番,消除小沅的戒心,便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将你卖掉的。”
不过,我的话好像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小沅面上的表情,从不解转为了难以置信。
它好像……真误会了什么。
小沅不再在我身边走了,一路走在前面,全程拿屁股对着我。
我很是焦急,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哄一只生气了的狗狗。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我将草药卖完,粮食买完,冬日补给买完……
小小沅还是不想理我。
“小沅,你别生气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在后面,唯唯诺诺。
但是它就是不想理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得一路跟着小沅,在后面抓耳挠腮。
直到路过了一家烧鸡店……
香味从店铺里迎面扑来,就在那一刻,我开窍了。
纵然心疼万分,对于我这种穷得就靠卖草药赚钱糊口的尼姑,一只烧鸡的价钱,可够我吃好多天馒头了。
但是看到闷头往前走的小沅,我改变了主意。
“店家,给我包一只烧鸡。”我道。
店家连忙回应,待将烧鸡包好后,才发现买烧鸡的人竟然是一个尼姑,于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接过烧鸡,将钱递与店家,也不再多言,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只听身后是店家的窃窃私语,“原来是个假尼姑啊。”
离去的我也只得无奈耸肩。
若说我这尼姑假不假,我也不知道,毕竟寺庙是自己找的,发是自己剃的,家也是自己出的,平时佛经虽然没有少看,不过也只图个心头宁静罢了。
小沅根本就没有等我,我追了它一路,才将它追到。
看着闷头一直走的小沅,像个生气的移动拖把,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走到它身后,伸手将它抱了起来,像哄小朋友一样:“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还不行嘛,给你买了好吃的哦。”
小沅扭头不想看我,吃的也对它没有诱惑力。
好吧,果然是低估了小沅的气性以及它的小气程度。
看着它毛茸茸的脸,我穿过它下腋的手忍不住往上蹭了蹭,捏住了它的脸,揉搓了起来。
说实话,手感真不错呢。
它扭动着,像个小媳妇一样奋力反抗着权贵,但是越是如此,我手上的动作越是疯狂,心中隐约生出了一丝快感。
事实便是如此,小沅生气也没用,我将它抱在怀里,走了一路,任它怎么挣扎,我也不松手半分,它就是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然回去后,我也将烧鸡摆在了小沅面前,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认了错,才得到了小沅的原谅。
此事就此揭过。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然无息地落了下来,醒来后,屋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风景甚好。
但对于此风景,我却无心欣赏,也无能欣赏。
身上裹了三层棉衣,脚下烤的是暖炉,却仍然觉得寒意刺骨,无法忍受。最后受不了,便将棉被也拖着,盖到了身上。
此时的我里三层外三层,整个人壮硕如熊,成功赢得了小沅的担忧。
我嘴皮青黑,喝了一口热水,对着小沅笑了笑道,“没事的,就是有些怕冷,一直都这样。”
小沅发出了呜咽声,显得有些可怜。
看着如此的它,我忍不住调笑道,“叫你挨着我睡你不同意,现在心疼我又有什么用。”
我的话刺激到了小沅,下一刻,它弓起了身子,我看它这阵势不知道要干什么,结果,只见它纵身一跃,下一刻,就跳到了我腿上,窝进了我怀里。
小沅入怀,怀中便多了一个暖炉,浑身的寒意,就在它入怀的那一刻,消退了许多。
我不由地将它抱得更紧了一些。
自那日起,小沅成了我从白日到夜晚寸步不离的狗形暖炉。
……
我的病态成功博得了小沅的同情,它也在那日开始不再保留,所表现出的一切,让我大跌眼镜,不得不再次重新审视小沅。
那日起,它开始照顾起了我的饮食起居,试想,被一只狗照顾饮食起居,是什么感受?
我也不知道,只得慢慢接受。
看着它叼着柴哼哧哼哧地往炉子里放,用勺将米放入锅内蒸饭,现在的小沅,就像一个披着狗皮的人。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多年,我心下大概也有了数,以小沅这种状态,不日,大概是要化为人形了。
忽然有些期待,小沅的人形,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着忙上忙下的小沅,我忍不住开始构思了起来。
这一想,就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面容,我摇了摇脑袋,将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清空了出去,随后呆呆地看着小沅。
小沅忙前忙后,导致我没有事做,于是用红线搓了一根绳子,栓在了它的脖颈上。
……
这个冬天,有小沅瞻前马后的照顾,我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积雪渐渐融化,树枝也慢慢长出了嫩芽,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幅欣欣向荣之相,而我的身体,却并没有因为春日到来,而有所好转。
小沅看着我,眼神里透露出了担忧。
我心疼小沅,告诉它没事,但在刚说完话后,就忍不住掩面咳了起来,点点梅花,印了一袖子。
本来只是露着担忧神色的小沅,直接呜咽出了声。
手上也沾了血,我也不好摸它安慰它。
我笑了笑,便思索着说一些安慰它的话,但是想了想,自己都这般模样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不对劲,怎么可能相信。
着实有些难办啊。
对于未来的日子,我并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期待,而过去的那一切,也在这一百年时间的冲刷下,淡到快要忘却。回想起过往的种种,画面已然模糊,只有那一丝真切的心痛感,让我知道,当时我应该是伤心的。
自己一个人住寺庙,一个人过了一百年,挺过了一百个年头,对于生死,早已看淡。
但是看着地上眼睛已然雾气蒙蒙的小沅,心中又多了一分牵挂,两分不忍。
我道,“小沅,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想,我大概是活不长了。”
我一字一句,慢慢告诉它这个不痛不痒的事实。它回以“嗷呜”,似是在说,它不相信。
我无奈摇头笑了笑,也不想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呆呆地望着寺庙门口的那颗老槐树发起了呆。
这颗槐树自我来到这里时便已存在,它陪了我整整一百年,这最后我时光,我以为我仍然只有这颗槐树做伴,却没想到,遇见了小沅。
“小沅,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问。
莫名被问了这个问题的小沅,一头雾水。我收回放空的眼神,回眸看向它,认真的看着它。
“其实我一直在想,以你的灵智,为什么要跟着我,难道只是因为我不小心踩了你一脚,将你带回来疗伤吗?所以你就对我有了依赖?”
“小沅,我想,有些事,你大概在瞒着我。”
“或许……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说着一些不好听的话,小沅在我的字句下,面上的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并没有深究,也没有机会深究,因为第二日,小沅就不在了。
我坐在自己编的藤椅上,出神地看着槐树上蹦哒地鸟儿,脑内一片空白。我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脚边,摸到的,是空荡荡的空气。
……
最近,我睡得越来越久,经常一觉起来,已是午后。努力吃过饭后,又困得不行,躺在床上又陷入了半梦半醒。一天,可能只吃得上一顿饭。
闭上眼,那些细细碎碎的往事,便又开始不停地在脑内回放了起来,明明已然忘却,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记了起来,梦中哭泣呐喊,明知道是梦,想要清醒,却又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某日梦醒,发现自己竟是动不了了。
身体像被梦魇拴住了一般,怎样也无法挪动,挣扎了一会儿后,又累得睡了过去,不知岁月。
“师兄,师兄,你等等我。”我追着慕沅,在他身后喊着他。
可是他并未等我半分,甚至加快了步伐,我就如此这番追着他,从小追到了大。
我可喜欢师兄了,因为我知道,师兄是一个温和的人,又温和又强大,每每看着他对其他师弟师妹淡淡地微笑,都好生嫉妒,因为他从未给过我半分笑意。
“师兄,是我哪里不对吗?你好像不喜欢我。”对于此种情形,我实在无解,某日忍不住问道。
师兄被爹娘安排负责我的修习功课,此时的他正认真的看着书籍,教我知识,莫名被这样问了一番后,回眸认真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却听他道,“这不关你的事。”言语冰冰,像无情的利剑。
可是,即便这样,也仍然挡不住我对他的喜欢。他就像是一个迷药一番,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
“我听爹娘说,这次秘境试炼里找到了一个镇山至宝,是个神器,听说可以抵御飞升雷劫。”我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得到的是他漫不经心地一撇。
好像什么事情,都让他上心不了呢,他对我,也一直都是冷淡万分。
可是,他不仅仅是我的师兄啊,还是我已定了婚约的道侣。明明他答应了,可是为何又是这番态度?
我心痛,他是宗门里最强的那位,既然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答应?难道只是因为她的爹娘是宗门掌门?
得到了至宝,整个门派欢喜万分,却未想到,某日竟会因此灭门。
我被一掌震碎了丹田,灵根也毁了,被爹娘勉强救下,命悬一线,最终,他们将至宝封于我体内,用来维系我的生命。
前后追兵夹击,我们走投无路,却在拐角处遇上了慕沅。
爹娘欣喜,却未想到他见此便要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爹娘也未强求,只求他带着我离开这个地方,希望我能好好活着。
慕沅看了我半晌,终是答应了。
我求着慕沅,我的好师兄,让他带着我爹娘一起走,明明他有这个实力,却被我爹娘喝止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
最终我被送离了宗门,去了不知道离宗门多远的地方,然后,慕沅随后也消失了。
天地间,只余我一人。
我一路哭泣地往宗门而去,却发现,自己从小呆在宗门未有下山,不知山下竟是这番情况,想去宗门可谓难比登天。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山头,以及,该如何入山。
毕竟丹田已碎,灵根已毁,用不了法术,也继续修不了仙,这个地方,连灵气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无妄的梦罢了。
在人间哭喊着行走了几年后,我也认清了事实,想来,爹娘若是知道我还活着,定是会来找我的。
我找了个寺庙,安顿了下来,开始过起了平淡的生活。
直到某日去集市卖药之时,恍惚间听闻有人道某座仙山几年之前忽然消失,所述形容,和当时的宗门很是相似。
我发疯似地跑到那人面前,抓着他追问,却被当成了疯子。
自己已然失去了灵根,也汇聚不了灵气,纵然再是心头有余,却也是力所不及。而且,现实永远是现实,只是自己一直不相信罢了。
爹娘若是真的还在,又怎会放任自己在人间如此?明明身上是有他们的标记的啊。
我将头发一缕一缕地慢慢剃掉,过去的往事,也像这青丝一般,慢慢地从我心头剃去。
我一直不知道为何师兄会如此绝情,但是现在一想,自己又如何能干涉别人?
世间的一切,有因有果,死后也都是被埋进黄土罢了。只怪自己涉世未深,想要的太多了。
映入眸中的并不是那老旧的屋梁,而是一个清俊的面容,不是慕沅又是谁呢,而此时的我,正荣幸地躺在他的怀中。
若是曾经的我,肯定高兴地都要晕了过去,但是现在,除了那一丝刺痛之感,便再无其他。
“你这是何意?”我看着他,有些费力地开口。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见一个勺子伸到了我面前,道,“张嘴。”
我听话地张开了口,他将那温热带着苦涩的药水送入我的口中,我慢慢地咽下。
就这样一来一回,相顾无言,直到将药喝完。
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药水是暖的,喝过后有些暖暖的感觉。
他问:“感觉好点了吗?”
我道,“好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他的神色放松了些,但还是抱着我,仍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年轻时候不敢妄想的东西,现在却轻松得到了,可我却并没有任何的感觉。我等着他开口,却看着他就这样抱着我,靠在墙上,当着我的面睡了过去。
见着如此情形,我的睡意也渐渐上来了。
我是被他摇醒的,全身无力翻身都难的我,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醒来时,又只得任他抱着。
他眼眶微红,看着我,有些咬牙,“昨日问你如何,你不是说好些了吗?”
“是……啊。”开口之际,才发现现在的自己已是这番残破,说话都如此费力,才说了两个字,喉咙就已疼痛不堪,像被抹布堵住一般。
“你骗我!”他生气,眼眶微红。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都这样了,就让我最后的时光安静一些吧。
眼前的他有些模糊,眼皮正不受控制地慢慢耷拉。他怒斥:“不准睡!”随后,便开始没命地往我体内输着灵气。
被猛灌了一波灵气,就算是破布口袋,也能被撑起一分,但这仍然改变不了我强弩之末的事实。
我有些无奈,对他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只是刚刚说完,天空不知为何,就阴暗了下来,随后,开始出现隐隐雷声。
这不是一般的雷声,我听出来动静,心头也听了个明白。
我笑了笑道:“你的雷劫啊?”
他不说话。
但我心头已有了肯定。
仔细算算,百年时间,以他的资质,也够他修炼至飞升了吧。
眼前有些模糊,那俊秀的面容,此时在我眼里,也不过一摊幻影,灵气的作用正在慢慢消退。
“你是不是想要至宝。”我忽然问。
他没有回答,我只感受到他抱着我的手颤抖了一分。
“当时宗门因此至宝惨遭灭门,你身为门派大弟子,修为最高之人却无动于衷,想来是有原因的吧。”我慢慢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咳了起来,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他怒斥:“别说话。”
“其实,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你别说话了!”他几乎吼了出来。
或许曾经的我并不明白,现在的我,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事出有因有果,所有因果,随着时间,都会渐渐明了的。
耳边已听不到慕沅的声音,我借着他传给我的灵气,将至宝从破碎的丹田内取了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至宝跟了我百年,续了我百年的命,也反噬了我百年,年年冬日的煎熬,如今所有的一切,终于都走到了尽头。
眼睛呆呆地望着那纤白脖颈边露出的红绳一角,最后的一丝光芒,也慢慢消失了。
我嘴角努力扯了个微笑,忍不住最后唤了他一声:“小沅。”
……
叮咚声响,我躺在床上,霎时惊醒,回眸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某人,差点上手动粗。
我觉得我需要时间缓缓,于是气冲冲地出门,找到了正在写书的司命。
“你可真能耐啊!”我咬牙,司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我揪着领子提到了面前。
我像一个恶煞一样,看着他。
他抬头,丝毫不畏权贵,“这也是上天的安排,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也知道自己气在头上,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稍稍静下来。
“把你的本子拿给我看看。”我道。
“不可以。”他拒绝。
“为什么?”我问。
“天机不可泄露。”
当下,司命成了我的出气筒。
这个才上任不久的新人,还是适时让他知道一下权贵的力量吧。
我翻开了属于我和他的那一页故事,认真看起了设定,背景。看了之后,气得牙痒痒的我,又是凑了司命一顿。
傻白甜、舔狗、宗门富家女?
隐忍、失足、复仇男?
某失足妖王子嗣被某宗门掌门夫妇所获,将其囚禁?鞭笞?投毒?后发现其修习天赋,遂让其教导其女?
刚醒来时还觉得委屈生气,现在觉得,当时没有被慕沅宰了,已经是万幸了。
所以说,能有这样的结果,还是得怪……
“司命!”我咬牙切齿。
虽然情劫由上天安排,剧情随意发展,但是司命搞出这一设定,能有好结果?
可怜的司命,再次一顿胖揍。
凑了司命,心头还是空落落的,准备回去,但是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在历劫时,他叫慕沅,而在这里,他叫白徵,是我已然结婚百年的相公,平日感情可谓和睦。
若是因为这次劫难影响了感情,那可怎么办?
我心下担忧着,却在这时,一双温凉的手悄然抚上了我的眼,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问,“猜猜我是谁。”
曾经我一切,凡间的一切,在听到这个声音之时,全部统统袭上了心头,我忽然鼻子一酸,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便拥入他的怀中,掉起了眼泪。
“我没有想要至宝,最后来找你,只是忽然想通了自己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抱着怀中哭得抽搐的我道。
“我知道。”我抱着他,继续哭着,回应他,“我只是心疼你。”
感受着他的温度,他将我越抱越紧,让我知道,你我,都是彼此心中的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