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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美成痴(三) 消失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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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白天,屋子里却是黑漆漆的。停放在堂屋正中的棺椁,给房间平添了一层阴冷的气息。锅、碗、瓢、盆、桌、椅,都是横七竖八的摆着,毫无章法可言。任谁一看都明白,这是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
恒儿“哇哇”地哭了起来,七朝道:“孩子是不是饿了?”
刘遇看了眼恒儿,眉头又拧在一处,“又去哪里找奶水喂他!”
七朝道:“不如先去找些羊奶回来。从前听姥姥说过,村里没妈的孩子,都是用羊奶喂的。”
刘遇皱眉道:“我向人家赊欠的东西太多了!不知人还肯不肯给。况且,这也不是一顿两顿的事。”
清流暗暗对他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拿出两吊钱来,“去街上买只刚下崽的母羊回来。记住,瞧仔细了,一定得是刚下崽不超过三天的,别又让人蒙了。”
他站在窗口处,见刘遇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里,立刻把门窗都紧紧锁住。
“你做什么?”七朝不解道,“大白天的,关了窗多暗呀。”
清流一边点灯,一边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将油灯放在棺木边上,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铁撬,开始撬棺木上的钉子。
七朝吓了一跳,抱着恒儿闪到一边,“你是不是疯啦?撬人家棺木干什么,不怕人家晚上来找你?”
“就算来找我,也是来谢我!”清流不以为然。
“谢你?!”
说话间,清流已将棺木的四个角撬开。打开棺盖前,他看着七朝道:“躲远点,胆小鬼。”
七朝心里确实害怕,紧紧抱着恒儿躲在角落里,恒儿哭得更厉害了。清流小心地将棺盖推到一边,露出棺木里的情形来。只往棺中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立刻睁圆了。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恢复了正常,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摸了摸鼻子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七朝颤声道。
清流斜乜了她一眼,“你想知道?想知道,自己过来看呗。”
七朝哪里敢,才往前蹭了两步,立马又缩了回去,闭着眼睛道:“算了算了,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你快把棺木钉上,刘大哥一会儿就回来了,叫他看见,他不得跟你拼命。”
清流一边整理,一边吐槽刘遇道:“这个死书呆,老婆让人害死了还在‘之乎者也’,嫁给他真是白瞎了。”
“让人害死?!”
“是啊,”清流故意吓唬她道:“刚刚她附在我耳边,全都跟我说了,说她心怀怨愤,要□□哩。”
七朝颤声道:“她,她不是病死的吗?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医生。他不是说,经手了好几例‘女儿热’的病患吗?其实根本没这种病,是他趁看诊的时候下手把人害死的。”
清流对她的推理嗤之以鼻,“可是在医生来看诊之前,这些人就已经没气息了,而且刘遇不是说了么,这些人之前都活蹦乱跳的,不需要延医吃药,请问你,医生是如何提前下手的?”
“呃,这个……”
“这个,那个,”清流嗤笑她道,“怀疑是要讲证据的。人人都像你一样,出事就赖医生,医生都要从这个世上灭绝了。”
他钉好棺木,对七朝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么。喏,没有了。”
七朝疑惑地看着他,却见清流拿指尖指着自己的脸,“什么没有了?”
“这个,这个呀。”清流又戳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七朝还是不知所云,急得清流过来掐了一下她的脸,“脸皮,我是说脸皮没有了!呆子。”
七朝猛一怔,一时手都软了,若非清流及时抱住,恒儿险些被她摔在地上,“你……你是说?”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刘遇回来了。清流“嘘”了七朝一声,“小心点,别说漏嘴了!回头那书呆子又要寻死。”转身去放门栓。
刘遇从外头进来,狐疑地看向清流和七朝:“你们在屋里做什么,为什么又关门又关窗的?”
清流笑道:“刚才你出门不久,有两个邻居从窗口往里张望,我们怕被人看出破绽,所以赶紧把门窗都锁紧了。”
刘遇一听,忙道:“正是,正是,是我疏忽了。”他果然从集市牵了一头刚下崽的母羊回来,唤七朝一同帮忙挤奶。见她面有土色,刘遇问道:“这是怎么了?”
清流忙接下话茬:“你不在时,孩子哭闹个不停,把我们小妹子哭得头都疼了。”
刘遇听了,叹气道:“对不住,只好请你们多担待没娘的孩子罢。”
清流暗暗拧了七朝一把,冲她使了个眼色,抱着恒儿在旁闲说起话来。“刘公子,恒儿长得真可爱,他是像你,还是像他妈呢?”
刘遇听人夸他儿子可爱,心情瞬间好了一些,微笑道:“这孩子随他母亲。他才满月,左邻右舍就都夸他,说他长得粉雕玉琢的,活像画里的娃娃。我们家阿樊也从小就是美人胚,她嫁过来这么多年,我极少见她往脸上抹铅粉的,饶是如此,她的脸还是如珍珠一般,又白又细嫩。不像我,虽然不大出门,脸还是糙的。”说起妻子,他的神色又哀伤起来。
清流道:“不抹铅粉?那她抹胭脂吗?女儿家都爱抹胭脂的吧。你有没有见她用过一种黑色小木盒装的胭脂,盒盖上还刻着一根红色羽毛的?哦,这种胭脂如今市面上很流行,许多姑娘都在用呢。”
刘遇皱了皱眉,“好像有吧。我记不清了,女人家用的东西,我不大留心,况且阿樊她素来尚简,从不浓妆艳抹的,胭脂水粉她都用得少。”
清流对他的回答有些失望。
“不过,”刘遇接着道,“她倒是很爱花。有一次还跟我说,在路上遇到一个很古怪的老太婆,非要卖花给她,可是售卖的花都已经残败得不成样子了。我说,人家那是吃准了你爱花,不管坏的臭的都肯花银子买,要是换一个不爱花的,他哪敢这样?所以读书人鲜有去做生意的,做了生意就难免钻营起来,专挑人之所好漫天要价。”
“那她究竟买了没有?”清流懒得听他一番议论,急问道。
刘遇皱眉道:“这个我记不清了。”
清流又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刘遇道:“也没多久,就在她出事前几天吧。唉,她那时说话的神情,我如今还都记得一清二楚呢。”说到这里,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棺椁。
七朝生怕他看出破绽,忙转移话题道:“羊奶挤好了。刘大哥,你家的灶台在哪里,我拿去温一温,再喂给恒儿喝。”
刘遇见说,便引着她往灶台去。厨房里也是一片狼藉,好在七朝在家时就干惯杂活的,趁便就帮着都收拾了。晚饭也是她做好了端给刘遇和清流吃,刘遇连打下手都笨手笨脚的,清流更不用说了,完全是甩手掌柜,还要对菜的味道挑三拣四,说自己当年在松鹤楼吃得多好云云。
吃罢晚饭,刘遇道:“楼上有两间厢房,一间是我们夫妻俩住的,另一间现下空着,我收拾出来,你们俩将就一宿吧。”
清流一听,道:“那间厢房空置很久了吧?空久了的屋子容易长老鼠、蟑螂,我最怕老鼠蟑螂了!刘公子,你是个大男人,胆量总要比我们两个弱女子大些,就把主卧腾出来借我们一宿,你住那间空的呗。”
刘遇一愣,皱眉道:“这恐怕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清流笑道,“我们俩大晚上要是被蟑螂老鼠吓得尖叫起来,让邻居听见,知道你私藏女人在屋里,那才是不好呢。”
刘遇一愣,不敢再辩,心下虽极不情愿,也只好由她们了。
七朝心里也很不情愿,因为白天开棺验尸的事,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尤其晚上还要住在女主人的房间,更不安了,悄向清流道:“你何必非要住主家的屋子?这些天来,也没见你怕什么蟑螂老鼠呀。”
“你懂什么,”清流道,“我自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