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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极目连云䎬稏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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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下得漫长而飘扬,第二日醒来时,屋里只剩我一人。推开门,风带着雪花打着卷儿吹进屋里,浑身沁凉,屋里未燃尽的碳被这风激起点点火星。
我呵出一口白雾,忍不住搓搓手取暖。此时入眼满是白茫茫的一片,门沿前已堆积起厚厚的积雪。
今日贪睡,安安去上学了我都未醒。屋里的桌子上有几个碗被细心的盖起来,揭开来看是一碗粥一碗小菜一小碗果脯。
“这孩子…”我低声呢喃:“这天儿这么冷,又要上学,还给我弄吃的。”
心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一样,柔软的不可思议。
屋里燃着碳,暖洋洋的,因而饭菜也尚存温热。我把门关上,仅仅这一会儿的功夫,整夜的暖意都将要被风雪带走。又把窗户开的大了些,用以通风。
衣服一层层穿上,最后再套上袄子,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臃肿。不过好在减肥是有成效的,至少穿这么多还套得上去。
天寒,于是先前将屋外的盥洗盆放进来屋内。此时一摸水,竟还温温热,想来是安安将烧开的水新倒进来了。屋里一个快燃尽的碳盆上还架着烫壶,壶里是温热的水。
感觉安安长大了,都开始照顾我了。
洗漱完喝了杯温热水便开始吃早饭,吃过早饭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望着窗外的风雪发呆。其实心底到底是有些抗拒从这温暖的屋里出去,总是觉得冷。
这冷意,从心理,又从身里。
歇了好半响,我才鼓起勇气出门去厨房。冬日里连厨具都是冻手的,更遑论水了,冰冷的刺骨。院里有个大缸,缸里是装的新水,此时缸里的水都隐有要结冰的模样。一层薄薄的冰花飘在水面上,晶莹剔透,倒也好看。
在厨房里拿了些盐洒在地上,然后拿扫帚开始扫雪。主屋到院门、厨房到院门、柴房到院门、井水到院门,皆是扫出一条路来,旁的地段便没有清理。
我总觉得,冬日里,有雪的院儿总是好看些的。
于是一条条道将地面的雪划分几块儿区域,泾渭分明。
打扫完院子里的积雪时,太阳也渐渐露头。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洒下阳光来。阳光落在雪上却是毫无杀伤力,只为雪平添几分明亮的美意。
屋檐下挂着夏末辛苦熏的肉,一条条一块块,也落了些雪。
我割下两节香肠,预备午时热来吃,中午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便是吃的简单些。安安是在学堂吃饭的,先生喜欢他喜欢的很,总是留他吃饭。久而久之,安安便在学堂吃了。
但也不能总平白吃人家的饭,给钱先生是不收的,于是我便常让安安买些肉菜一起带过去。
从大缸里舀水到锅里,我要烧些水备用,一天里有热水用总是舒服很多的。点上火之后我便回屋了,这一大锅水,要烧好些时候。
屋里的碳已经燃尽了,于是开始冷起来。我把门窗都关上,脱了袄子舒舒服服躺床上窝着。谁知没躺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屋外叫我。
“青妹子——青妹子——在不?妹子——”
“来嘞来嘞——”我赶忙爬起来,边穿衣服边应。出门一看,是张婶,手上还挎着篮子。
“婶儿,怎的了?”我边问边开院门。
张婶笑的合不拢嘴,整个人都显得喜气洋洋:“今年个儿第一场雪,下得大,保长要办瑞雪节哩!今晨天光未亮就起来哩,午时在村头坪坝上吃饭,一家带一个菜,大家一起吃。”
“啊?”我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这事儿呀。”
“是不晓得的,要等雪下了才晓得。保长今晨通知的,我专得来告诉你。”张婶笑,说话说的很快:“瑞雪节只有第一场雪下得好才办哩,雪下得好,明年收成就好,雨水就好。”
张婶的快乐朴实而直接,我也被她带的忍不住笑,只觉心生美好。
我笑道:“好哩,我午时便过去。”
“还须得早些到,晚了没好位置的。你同我一路,我给你留位置。”张婶叮嘱。
“好。”我点点头,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婶儿。”
“哪里的话。”张婶又笑弯了眼:“你乖哩,安安也乖,婶儿喜欢得很。不能跟你再闲说了,我还得做菜去,你也记着做。”
“好。”
我目送张婶远去。
“做菜呀。”我自语:“做什么好呢?”
在院儿里环看一圈,壮实的腊猪蹄入了眼。
冬天嘛,喝一碗热乎乎的汤,是再好不过了。而腊猪蹄汤这道在我记忆里生根发芽的美食,则是最适合冬日里食用的汤品。
此时的腊猪蹄被寒风侵蚀变得又冷又硬,敲一敲还梆梆作响,别说剁开,连柴刀都砍不动。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但已温热。把腊猪蹄放大盆里,从锅里舀两勺水淋在猪蹄上,温热的水在空气中翻腾出白雾,让空气里的冷意都减少了许多。
把猪蹄泡一下之后就拿瓜瓤开始刷,要刷洗掉表面的灰和盐,然后剁成块儿再炖汤。
反复刷洗几遍,刷洗干净后把猪蹄剁成块儿。但即便是经过热水的洗礼,猪蹄依旧硬邦邦,连刀都剁出一个缺口。
无奈之下只好把猪蹄丢进锅里,和正在烧的热水一起焖煮一会儿,待得煮的软了一些再砍。
猪蹄丢进去后我又去拿了晒干的冬菜、甜菜、土豆干和新鲜土豆。把干货都放盆里,干货是需要泡发的。新鲜土豆洗干净后去皮切成滚刀块儿,浸在清水里以防氧化。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手就冻的通红,我坐在烧火口取暖。手离火近,暖是暖了,但是有些红肿和痒。我是能接受严寒的,毕竟也是从大雪地里长大的孩子。但是从没碰过如此冰凉沁骨的水的手,骤然在雪天里碰水做饭,到底还是有些承受不住,怕是要生冻疮。
“咕噜——咕噜——”
锅里发出声响,起身看,是水烧开了。揭开锅盖,水蒸气遇到冷空气瞬间化为白雾,厨房被雾气笼罩,还显得有几分仙气。
拿勾肉的钩子把猪蹄勾出来放在案板上,悄悄冷却一会儿后便拿到剁块儿。焖煮后的猪蹄好砍很多,不一会儿就砍了一盆。
猪蹄比较大,砍出来满满一盆,若是都炖汤便太多了些。于是分了三份出来,一份炖汤,一份炒,一份明日里吃。
重新起锅烧水,把猪蹄、土豆干、冬菜和甜菜丢进去一起焖煮。大火烧开后焖煮半个时辰左右就加入枳皮,后转入小锅里继续焖煮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再加入新鲜土豆继续焖煮。
枳皮是一种像陈皮的东西,有特殊的香气,跟腊味十分相衬。
新鲜土豆焖煮约莫十来分钟的时间就好,土豆好了小锅便可以离火了,这腊猪蹄汤也就做好了。
其实原本是不需要这多时间的,只是这铁锅又不比高压锅,要想将腊猪蹄焖煮的软烂入味儿,便只能长时间熬煮。
而炒腊猪蹄便简单些。
拿出晒干的巴椒,热锅下油炒香,下猪蹄炒香,倒开水,水面与食材持平。下盐、豆酱、干扶留藤和一点洛神花酱,然后盖上盖子焖煮半个时辰。
接着将泡发好的甜菜、冬菜切丝备用。
待半个时辰后揭盖,揭盖的瞬间就有馥郁的香气与白雾扑面而来,令人胃口大开。
将甜菜丝、冬菜丝倒进锅里,大火翻炒。翻炒均匀后大火收汁、装盘。
等做完这一菜一汤才发觉时间都有些来不及了,赶忙装好匆匆往村口坪坝去。
去的路上还遇上许多挎着篮子装着菜也望村口去的人们。
待我到时,坪坝上已摆了十来桌了,一眼望去,一时间竟是找不到张婶在何处。我寻寻找找半响,才在最前方找到张婶。
“怎得才来呢?若不是我来得早,可抢不到这好位置。”张婶道。
“做菜嘛,晚了些。”我边说边把菜和汤往桌上放。
桌上已罢了七八道菜,都拿竹篾盖着。所幸这会儿雪停了,不然这菜怕是要凉透了。
“做这好菜呢?”
“闻起真香。”
“青妹子还有这好手艺,待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
同桌的伯伯婶子们同我笑说,我也与他们闲聊几句。聊着一转头发现我旁边的空位还没有人,便问张婶安安知不知道这事儿。
张婶巴望着身后的空地,头也不回的说学堂的学生是先生带着来的。
我顺着张婶视线看过去,只见空地上有人穿的花里胡哨在检查箱子什么的,有人在这冬日里竟穿着短衫在做热身,还有人牵着猴儿到处溜。
看起来像是镇上的街头杂耍。
看了一会儿我便起身准备去找安安,谁知张婶一把把我拉住。
“作甚?这好位置你走了,一会儿了没得了。”张婶道。
“是啊是啊。”
“妹子别乱跑,一会儿有好看的。”
“这位置可是难得。”
……
同桌的伯伯婶子也七嘴八舌的劝,盛情难却,我只好又坐了下来,止不住的四处张望想找到安安。
找半响未找到,只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见安安笑的眼睛弯弯。
“调皮。”我捏捏他脸:“我寻你许久都没望见你。”
安安笑呵呵,把手从手捂子里拿出来,把我的手塞进去,说道:“姐姐手怎这样凉?我同先生坐在那边桌子,我本要找姐姐,但遇着保长,聊了好一会儿,所以这会儿才过来。”
“姐姐不冷,别冻着你了,赶紧把手放进去。”我说着就想把手从手捂子里拿出来。
谁知安安固执的按着我手,语气不容拒绝还带着点儿撒娇:“姐姐!”
小孩儿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眉头微皱,眼里满是固执和祈求。
他一这样我就毫无办法,只得把手放进捂子里。
不多时便开饭了,保长先是讲了两句,大意是展望未来,期盼美好什么的。保长讲完话便是杂耍开始表演,杂耍一开始孩子、大人便是都坐不住了,在空地围了一圈。
即便是我这坐前面的桌子也被挡的严严实实。
我还好,本身不是很感兴趣,也常去镇上,所以把戏都看的差不多了。而安安则表现的毫无兴趣,乖乖坐我身边吃饭,期间有好几次有小伙伴来找他去玩,都被他拒绝了。
“怎得不去?不喜欢跟同窗玩吗?”我问,顺手给安安盛了一碗汤。
安安小手捧着汤,边吹边喝,喝了一口就开心的眯起眼,感叹道:“还是姐姐做的菜好吃。”
我笑:“就你嘴贫。”
安安喝一口汤,继续说道:“不是不喜欢跟同窗玩,姐姐莫忧心。我想先陪姐姐吃饭,吃过饭再玩也不迟。”
“谢谢安安。”
吃过饭后大家三三两两都散了,安安陪我把东西放回家后就被小伙伴叫走了。而我一心想钻进暖洋洋的我被窝里,匆匆洗完碗就往房间走去。
正在这时鹅绒般的雪又飘飘扬扬的落下,我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我掌心中迅速融化,冰冰凉凉。
我不由得想起保长说的“瑞雪兆丰年”。
“瑞雪兆丰年。”我自语,抬头看天,漫天雪花入眼。
“明年,会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