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6、chapter6

　　“裴，裴博士？”
　　“尹老师好。”
　　一段十分简短的对话，尹南大脑当场宕机似的，明明准备好了一长段话，真的遇到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还拎着司机后颈处的衣服，只能一点一点佯作若无其事地挪开。
　　完了，这下别说立什么形象，脸都给她丢完了。

　　“来采买吗？”对方礼貌性的问候。
　　“来采买。”大写的生硬木讷。

　　二人仅仅寒暄似的说了这几句，周围的人群散去后，几人一同将司机带去了派出所。
　　做好笔录出来后，陈璐璐隔着磨砂玻璃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惊喜地几乎跃起来，立刻飞奔过去：“杨你个大没良心！”
　　来的是一个穿着长款保罗衫和黑白色潮鞋的男生，手臂一捞直接把小女朋友揽到自己怀里。磁吸门由于惯性的作用内外开关几下，最后严丝合缝地合上，将二人细密的耳语隔绝在玻璃外。

　　尹南正在讯问室做笔录，警察问了她一些常规问题，签好字之后，尹南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男人零碎的黑色头发。
　　“那个……”她推开门走出去，目光好像被什么压着了，根本抬不起来，“我好了。”

　　“嗯。”男人看了一眼手表打算往门里走。
　　“等一等——”二人擦肩的一瞬，尹南抿了抿唇，突然出声，“裴先生，我叫尹南。”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她。
　　“我们见过的，前几天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我看到你在装路灯。”尹南一面比划一面解释，“还有上次去席老师家的那条路上，你救过我。我在希望小学给孩子们上课的，教数学和语文，你……还记得吗？”

　　说出来感觉就是及其普通的文字，但其实这段话她在肚中早已编撰了千百个来回。
　　指尖被攥在手心里，一层薄汗捏着，快渗进皮肤了。

　　男人手放在门把上，侧头听她把这一整段话说完，回道：“记得，我叫裴知遇。”
　　和他之前说话的语气一样，给人的感觉礼貌，疏离，云淡风轻。
　　尹南依然站在走廊上，这段对话也随着讯问室内警察的一句“请进”而结束。

　　那头陈璐璐扒着门跟她说了“拜拜”，尹南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过了几分钟，门外进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穿着白大褂，大步走过来问道：“女士，请问你也是来做笔录的吗？讯问室现在还在做吗？”
　　“是的，还在做。”尹南认出这个声音，是那天给裴知遇递尖嘴钳的。

　　“噢噢——欸？”青年看清尹南的脸，“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你是不是临崇希望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
　　“是的，叫我尹南就行。”
　　“尹老师好，”青年友好地递过来一只右手，“我叫江崎之，是银浦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
　　尹南笑着跟他握手。

　　“裴博士在里面吗？”
　　“在里面。”
　　“唉，还说呢，我们研究所难得出来采买就遇上这样的事儿。”江崎之叹了一口气，“义宁还是基础建设不行，慢慢发展，以后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他明明年纪不大，说话的态度姿势却格外老成，尹南忍不住问道：“你来义宁很久了吗？”
　　“挺久的了，大概两年前来的吧。”江崎之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快啊，都来两年了。”
　　“你们研究……动物吗？小浣熊？”尹南想到上次在密林里蹿出来的那只活物，不能确认那是什么，于是猜测着问道。
　　江崎之怔了怔，随后笑道：“我们不做这个，应该是裴博士在给小动物们治病。这个季节动物容易感染瘟疫，传染性挺高的，发现一只就得注射镇定剂带到研究所里来隔离。”

　　尹南：“什么小动物？”
　　江崎之：“野猪。”
　　尹南：“……”
　　她说那天看着怎么这样眼生呢。

　　笔录很快做完，警察还要去医院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几人走出派出所大门挥手别过后，尹南给邱智打了个电话，得知许听茗的伤势并不算严重之后松了一口气：“把医院地址发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陈璐璐被她的男朋友送过来，手里拎了些小菜的清粥让许听茗垫垫肚子，尹南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发呆。

　　几位老师在病房里聊起来，也不知道许听茗说了句什么话，尹南没听清，陈璐璐发出“嘁”的一声：“以为自己是谁呢，男朋友不在这儿，结果在病床上还不忘了补妆，活得真累。”
　　“哦，在我来支教前我们就分手了。”在场的男士选择性听不见，许听茗确实补过妆了，接话解释道，“医生也说了，我这都是些皮肉伤，待会儿回学校还有一堂课。”
　　陈璐璐不以为意：“还上课呢，就你会装。”
　　许听茗：“是真的没怎么伤到。”
　　陈璐璐：“那人家尹南姐追了摩托车司机那么久，也不知道说声谢谢的。”

　　那头战火突然烧了过来，尹南猛一个回神：“啊？”
　　“是我忘记了，应该好好谢谢尹老师。”许听茗感激地看过来，“你突然加速的那瞬间真的把我吓到了。”
　　“尹老师平时看着挺温柔内敛的，真的没想到有这么大勇气。”邱智附和道，“原先听说你签了三年的支教协议，我还想不通为什么，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听到“三年”这个时间量词，一屋子的人同时把视线锁在她身上，陈璐璐更是半颗巧克力攥在手里忘了吃。
　　尹南不大习惯这样的目光，她顺势站起身：“我出去买点儿东西。”
　　没有人跟上来，尹南下了楼梯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初秋的旭日逐渐从中天往西斜，这座小城还没有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似的，栽种着香樟树的街道狭窄而悠长，偶尔可以看到几对挽着手散步的白发老人。
　　附近有一个五金店，尹南在沿途买了些干毛巾之类的备用品，又买了一袋子泡面和零食，走到五金店门口：“有没有导线，灯泡和太阳能板？”
　　“多大的？”
　　“小点的就行。”

　　尹南接过这些东西放进袋子里，耳边响起江崎之的声音：“欸？尹老师！”
　　这里是凤阳路唯一一家五金店，她的眼珠子颤动两下，明明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但还是转过身，佯装惊讶地打招呼：“这么巧？”
　　“超级巧。”江崎之热络地回应道，“胡老板，这位是我们临崇新来的支教老师，您看着可打个折啊。”

　　“支教来的啊，看着确实不像我们义宁人。”胡老板堪堪瞟了她一眼，“个子高，皮肤白，长得水灵。”
　　还是头一回有人挑着这样的字眼夸她，尹南颇有些不好意思：“东西不多，不用给我打折的。”
　　“哈哈哈，你买的这些东西算起来连他们所里采买的添头都比不上。”胡老板人很热情，“再加上是来支教的，为娃娃们好，就是为我们义宁好。”

　　尹南还想推脱，身后一句熟悉的音色“你拿着吧”，让她整个人连着脑中的经络都绕不过来了。
　　“小遇爷也认识这姑娘？”胡老板似乎对裴知遇此刻的添话有些惊讶。
　　裴知遇原先在店里堆砌的一些金属里挑着什么，整个身形都藏在浅薄的灰色阴影里，只能辨认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音色传来是经过固态金属折射过后的低沉，回的话也不多：“嗯，认识。”

　　小遇爷？
　　尹南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就像混道上得喊声“哥”似的，对于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讲倒是有些稀奇。
　　“不得了。”胡老板轻轻笑了笑。

　　她其实不是很擅长交际，尤其是处在陌生的场合。尹南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道过了谢，打算往回走。
　　“尹老师。”灰暗处传来声音。
　　“啊？”
　　“这里，光电转换器。”一只手臂从柜台里伸出来，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侧面落了些薄薄的灰，应该是在金属器件堆里找东西的时候沾上的。

　　“噢。”
　　唯独忘了这个东西，尹南伸手接过，报赧似的又说了句“谢谢”。
　　脸快烧起来了。

　　好在日色逐渐转向黄昏，余晖中很难看出她神色的变化。尹南提着东西走到医院，几个老师说了会儿闲话，许听茗几人还要回学校上课，尹南和陈璐璐也该回临崇了。都说小别胜新婚，陈璐璐在她男朋友那腻歪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勾在一起不愿意放开。
　　“璐璐，要不你别上课了吧？现在跟我回去。”杨宇有些心疼的样子。
　　“瞎说什么呢！我要回去上课的。”陈璐璐看了尹南一眼，“哎呀，你快走吧走吧，别来了。”

　　“真的吗？”
　　“还有假的不成，我明天早上第一堂英语课呢。”陈璐璐把他推开，小跑到尹南身边，坐上摩托车后座，“回去吧，顺便跟我爸说我过得真的很好，让他别担心。”
　　“那……”
　　“走吧走吧，再见啦。”
　　“嗯，再见。”

　　尹南启动引擎，陈璐璐在后面护着东西，二人沿着原来的路回去。
　　霞光尚好，生活在繁华都市里的人难得能看见燃起来似的天空，沉甸甸的似乎下一秒就能压到田野里去；几只灰不溜秋的动物在身侧的树林间穿梭过去，尹南先前以为那是浣熊。

　　“尹南姐。”陈璐璐在背后戳了戳她。
　　“嗯？”
　　“我发现这条路也不那么难走，”小姑娘的声音咬得轻轻的，就响在耳畔，“而且临崇的晚霞，真的很好看。”

　　尹南听她说完，轻轻笑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吗？”
　　“上次是鱼鳞斑，这次是火烧云。”陈璐璐把手指伸到旁边去，对着天空比了个爱心的形状，“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也会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