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倏忽间,又是一年小雪。
      谢寒漪在家中待得无趣,昨儿就派人送了一堆瓜果糕点到林家,说明儿想要来寻林澄玩耍。
      林澄如今被看管得死死的,大门不能迈二门不能出,不许读书写字没人陪她闲聊磕牙,除了跟绣娘学针凿女红,就只能跟着嬷嬷学各种规矩。
      唯一的乐趣也只有逗小馋猫雪媚娘玩耍。整日整日地逗猫,连逗猫棒都玩坏了三根。玩多了,不仅雪媚娘有时不乐意被主人逗,悄悄跑到院里那棵木芙蓉树的枝丫上躲着;连她都觉得逗猫没意思,不逗猫,她就只能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任凭头上的画眉鹦鹉八哥儿叽叽喳喳地乱叫,只呆呆地看着头顶上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偶有一只认不出品种的飞鸟从天上鸣叫着飞过,也能让她呆滞的眼里多出几分神采。
      一日夜里,突然一阵狂风暴雨,被吵得睡不着的林澄,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床帐,听见脚踏上余霞静练姐妹俩咕哝着相互询问,实在没忍住,淌了几滴泪。毫无声息地拭了泪,林澄突然就想到《故乡》,想到里面说的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学这篇文章时,她还是个衣食无继、靠人施舍的孤儿,那时她只想着怎样可以吃饱一点穿暖一点,怎样可以凑齐学费生活费,至于周家小少爷心底对高墙大院外的天空的羡慕,对会抓麻雀会刺猹但缺衣少食的贫穷孩子闰土的羡慕,她都是不理解的。如今她也进了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墙,才算有了几分领悟。
      后来,她担心自己被这大院子逼疯,遂每天强迫自己回忆古今中外的各种名著,背诵各种文章诗词,还在心里玩诗词接龙成语接龙飞花令。
      这样无趣的日子,能有人与她说说话,她自然高兴。十七日夜里,甚至兴奋地睡不着,强迫自己背了一遍古诗十九首,才勉强睡着。
      小雪日巳时,谢寒漪方到林家。林澄正在心里玩飞花令,接到“梅柳渡江春”,就有小丫头来报说谢三姑娘来了。
      林澄欢喜得立马丢了飞花令,前去正院迎接谢寒漪。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谢寒漪眉梢眼间全都是笑意,随便吃块玫瑰酥,都吃得眉开眼笑。见雪媚娘过来讨食,不仅笑呵呵地掰了块鸡油卷儿给她放到猫碗里,还笑嘻嘻地问林澄:“澄妹妹,你想不想再养只小狸奴?我二嫂嫂的母亲,也爱养狸奴,前几日她家一只狮子猫生了几只小崽子,我去瞧了一眼,与雪媚娘长得极像,又白又软,很好看呢。我想着你喜欢小狸奴,就向嫂嫂求了一只。你若是想要,等它下个月满月了,我就去给你聘来。”
      林澄不曾想谢寒漪这样惦记自己,很是高兴,笑眯眯地道:“多谢姐姐记挂,我要的,刚好养来与雪媚娘作伴。”
      “哎呀,说到下个月,下个月不是姑祖母与表舅母的生辰么?”谢寒漪突然想到下月初十乃谢老太君寿辰,十七又是林太太秦氏的华诞,便道:“澄妹妹,正好今天是小雪,不若我们一起酿两坛小雪酒,给姑祖母与表舅母当作寿礼罢?也不必用粮食酿制,那样太慢。不若选两坛清香醇厚的汾酒或是景阳春作底,再选些上好的梅子放进去泡着,做成梅子酒。”
      小雪酒,因是在小雪日用新收谷粮酿制,故称,又叫春酒。
      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送春酒作寿礼,寓意极好,林澄遂点头,笑道:“姐姐这主意极有意思,又雅致又有趣又有心意。只是汾酒虽然容易寻来,梅子却是夏天的东西,这时节只怕是没有的。”
      谢寒漪喝了口金丝红枣桂圆茶,道:“不怕,今年我也不知怎么的,很是爱吃青梅。夏天时日日都要吃,又担心到秋天冬天后吃不着,就让人买了好大几筐,仔细地放在冰窖里藏好。前几日我馋了,让人取了一盘出来,依旧是水灵灵的,吃着倒不比夏天时差,想来用它做青梅酒也是不错的。”
      说着,谢寒漪就笑:“你瞧一说到梅子,我又想吃了。”
      林澄看她圆圆的脸上,眼角眉梢都是笑,起了逗弄心思,笑道:“姐姐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突然爱吃了,往些年我都嫌酸牙,连糖渍梅子都吃得少。”
      林澄忽然笑倒在黄花梨镂花炕几上,半晌方能直起身子,摇头晃脑地念着一首诗:“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谢寒漪听了第一句,脸颊就已染上桃色,连两只耳朵都是红通通的,羞得要去捂林澄的嘴。偏偏林澄看着瘦瘦弱弱,却是极灵活的,一个闪身,就躲开了,跳到炕下去继续念着梅子诗。
      谢寒漪羞得直跺脚,脸色涨红,又下炕去抓小坏蛋。林澄一下就跑开,绕到黄花梨高脚花几后面去了,没让谢寒漪抓住捂嘴,完完整整念完一首诗。
      谢寒漪看着笑弯了腰的林澄,羞得不知所措,面色发烫地坐回炕上,见林澄还躲在花几后不肯上炕,她羞恼地瞪她一眼,道:“诗都念完了还不过来?”
      林澄笑得背上都冒汗了,道:“我不要,只怕姐姐就等着我过去好捶我呢!”
      谢寒漪强忍羞意,道:“我为什么要捶你?你不过念了一首诗罢了,你小小年纪能知道什么?。”
      林澄笑着望她一眼:“是吗?那姐姐为何脸红?”
      谢寒漪破了功,扑过去抓住小坏蛋,把她扭送到炕上坐着,虽羞得不行,还是强作镇定地道:“小小年纪懂什么?我热的!”
      林澄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不懂?书里说这是男女求亲之诗,如今姐姐和河二哥不是也将成亲?”
      谢寒漪羞得捂脸,急道:“怎么这么小个人儿,脑子就这么聪明?这么多东西,也难为你记得住!”
      林澄得意洋洋地看她一眼。
      谢寒漪对未婚夫林河亦有期盼,这会儿虽被林澄调侃得恨不得捂脸跑走,然而喝了两口茶后,见屋里没有丫头在,竟扭扭捏捏地问林澄:“他,他,他好么?”
      林澄含笑看她一眼,谢寒漪脸红如飞霞,轻轻推了她一把,央求着喊妹妹。
      林澄这才笑嘻嘻地道:“好呢!是个俊杰!”
      很识时务。林澄心道。
      谢寒漪的父亲谢青斋为右都御史;大哥谢寒山任职户部,为郎中;二哥谢寒归乃前科传胪,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三哥谢寒辞正是今秋举子。
      一父三子,三人为官,可谓声势煊赫。
      林河自然也清楚,是以,自与谢寒漪定亲,他就变老实许多,连房里的莺莺燕燕都打发出去了。
      林澄在姑苏时,曾见过林河房里的丫头,一个赛一个娇媚,一个比一个娇气,想来也是有林河宠着,才养出她们一副小姐脾气。后来林澄听说林河把她们都打发走了,还有些惊讶,待听过谢家父兄的官职,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低门嫁女的好处!
      怕谢寒漪把林河想得过于美好,以后吃亏,林澄赶紧又道:“只是姐姐也知道,我与河二哥相处时日极短,至于他真的如何,还得姐姐以后自己看看才好。”
      谢寒漪羞涩点头。
      羞意过了,她才道:“妹妹可是真聪慧,你才这么点大,就读了这些书,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只是囫囵学了三百千呢!而且学过之后,也记不得几个字。还是后来去家学认真上了课,才完整记住。”
      林澄淡淡地笑道:“只是从前学过,就记住了,也就学了这么几首。”
      “妹妹可得早点好起来,凭妹妹的聪慧,再多上几年学,何愁不能读成个才女呢。”谢寒漪就摸她脑袋,怕她害怕,又道,“不过妹妹也不必担心,听我娘说,刘太医最擅长儿科,他开的方子,定是好的。只要妹妹多养几年,总能好的。”
      林澄低着头,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但愿如此。”
      谢寒漪见她不笑了,就学自己幼时母亲抱她的样子抱住林澄,安慰她道:“肯定能好的,我幼时也体弱,吃药总不见有用,我娘就找了食补方子来,让我吃着饭养身子,后来就吃好了。姑祖母不是也让人给你熬药膳了吗?妹妹多吃些,不用多久就能吃好。”
      林澄浅浅扯出一个笑,道:“借姐姐吉言。”
      谢寒漪申时归家,见她母亲谢太太在炕上做针线,笑嘻嘻地几个快步走过去,挤到她母亲旁边坐下,亲亲热热地叫娘。
      谢太太搁下针线,摸了摸女儿的小胖手,笑道:“玩得可好?澄姑娘还好罢?”
      谢寒漪抱着母亲的胳膊,笑道:“好呢!澄妹妹还给我画了好几张花样子,极好看的,她还说可以做成布偶。瞧,这是她身边的静练做的布偶猫。”
      谢寒漪如今在绣嫁妆,时常给林澄说家里的花样子老气不好看,林澄便不时给她画几张新鲜的,有时是花草树木,有时则是各种现代卡通动物,谢寒漪十分喜爱,今日去林家带的荷包,上面绣的就是一只猫。
      谢太太接过布偶猫把玩了一下,道:“确实好玩。只是她年纪还小,都才学会拿笔呢,你可别为了自己高兴就累着她,想要花样子,让绣房的丫头画就是。”
      谢寒漪应着,又笑道:“娘你别看澄妹妹年纪小,她极聪明的,连诗三百都能背出几首呢。”说完脸就红了。
      谢太太看见,就知道有故事,三两下就套出话来,叹道:“果是聪慧的,你哥哥那时也不过如此。这样机灵的孩子,也难怪姑母疼爱。也望她能康健才好。”
      感叹着,又找出许多谢寒漪幼时常用的补气血之物,次日一早就打发人给林澄送去。
      林澄接到吃食并谢寒漪的花笺,不禁感叹:谢寒漪这般好性子,果然是有出处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