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南杪慕

1、蒹葭苍苍

　　星君殿中星使众多，可能被称为星君的，唯有位居主殿的沐阳星君。

　　星君恕罪，奴婢清扫时无意打碎了您的杯盏，还请星君责罚。
　　阿瑰小仙女跪在殿中，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矫揉造作。
　　阿蒲垂头站在殿侧，面无表情，内心腹诽。

　　无事，你下去吧。
　　沐阳星君的目光并未离开手上的书卷，只淡然一笑。

　　阿瑰顿觉如沐春风，更加坚定了自己要伴在星君身侧的决心，凭自己在仙界这数一数二的美貌，就不信星君不动心。
　　星君，阿瑰愿随侍星君左右以赎罪。
　　阿瑰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恶心。
　　阿蒲内心翻了个白眼。

　　沐阳星君笑容不变，略微抬眼。
　　阿瑰？你，妆花了。

　　阿瑰小仙女僵在当场，随即侧身拿出袖中小镜，刚窥得一眼便尖叫跑出了星君殿。

　　阿蒲几不可见的摇摇头。
　　阿瑰今日画的是仙界当前最流行的桃花妆，妩媚中带着可怜，可这桃花妆偏偏见不得一丁点儿水，阿瑰方才那几滴泪已是把妆晕染得难以言说。这被星君当面点出来，以她骄傲的个性，怕是再也不会踏入星君殿了。
　　阿蒲。
　　沐阳星君不知何时收了笑意，目光重又回到手中书卷上。

　　是。
　　阿蒲应声，出殿唤了几名洒扫仙女，不多时候，殿内的玫瑰香气全无。

　　人间的夜便是沐阳星君的巡视时间，一众星使随着沐阳星君离开星君殿，一行队伍颇为惹眼，所到之处总能听见有女仙惊呼。

　　星君当职，阿蒲便得以休息，做星君殿的掌事仙女并不累，星君并非多事之人，而众多活计也有普通小仙女去做，只是站了许久，总归有些疲乏。

　　阿蒲坐在庭内石凳上，看着远处繁星点点，在人间，也是这番景象吧。
　　自己飞升太久，久到忘却了人间的星空，只记得飞升那日的雷劫，明明是夜间却恍若白昼，一道雷光击中头部之后自己便痛晕了过去，醒来时已是飞升成了仙女。

　　阿蒲略施仙法，一只萤火虫便被幻化出来，一闪一闪围着阿蒲。
　　阿蒲的记忆回到自己飞升前的那段日子，临近雷劫之时最是难熬，自己总是在夜里望着星空，盼着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
　　可并不是每日都能见到星空，每逢阴天不见星空时便会有一只萤火虫飞在自己身侧，一闪一闪，好似那天边最亮的一颗星。
　　自己渡劫成仙后故地重返无数次，想着也助它成仙，可却是再未见到它了。

　　沐阳星君归来时，阿蒲已经候在殿内了，看着平日里尽职尽责却言语极少的阿蒲，沐阳星君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作罢。

　　阿蒲退出殿内，仔细嗅了嗅身上，自己未施香粉，身上也没有异味，星君为何那般呢？
　　沐阳星君从桌案上的暗格里取出一片香蒲叶子，看了又看，最后面带怒气却又小心翼翼的将叶子放了回去。

　　沐阳星君又拿出暗格里的小本本，本子翻开，每页的内容大同小异：又是阿蒲没能认出我的一天，生气。

　　新的一页展开，沐阳星君提笔：
　　又是阿蒲没能认出我的一天，生气。
　　又有一个玫瑰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认错，凭我的火眼金睛还看不出她的想法，哼，想来我星君殿？想得美。
　　我当着阿蒲的面就把她拒绝了，我本以为阿蒲会很高兴的，可她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难过。
　　我听说她喜欢坚毅果敢的男仙，难道我这几万年来表现得还不够坚毅果敢吗？
　　笨阿蒲，我生气了，我太难过了，可我是坚毅果敢的男仙，我才不会哭鼻子呢。

　　沐阳星君越写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日记上，幸而这纸墨是施了仙法的，字迹没能晕染开来。
　　阿蒲，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怎么就认不出我呢，呜呜呜。
　　你渡劫时，我紧赶慢赶过来助你，想让你少些苦痛，可你怎么转眼就把我给忘了呢？

　　阿蒲，哇，阿蒲……
　　整个星君殿回荡的都是沐阳星君凄惨的哭嚎声，若是此刻有仙子进来，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过了许久，沐阳星君红着眼睛和鼻头，抽哒抽哒的收好本子，几次三番检查好暗格的安全，才拾起方才被自己扑倒在地的书卷，端坐在案前。
　　自己可是坚毅果敢的男仙呢。

　　这日，阿蒲正给新来的仙婢们安排活计，却见得司法仙君匆匆而来，面容沉重，不多时，便见沐阳星君随之匆匆而去。

　　阿蒲心下觉得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也没过于在意，毕竟仙界一直都太平得很。
　　可直至沐阳星君当职之时，他却仍未归来，阿蒲这才慌张起来，算来今日人间应是朗夜，星君可从未失职过。

　　阿蒲在殿前不断徘徊，打听守卫亦是不知，直至太阳神君当职，沐阳星君方才一脸疲惫归来。
　　阿蒲很想跟上前去问问缘由，可又觉僭越，哪知沐阳星君刚踏入殿内，便单唤了自己进去。

　　看着平日里常带笑意的沐阳星君此刻满面严肃，阿蒲也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等了许久，沐阳星君方才开口。

　　阿蒲，天界出事了。今日司法仙君收到魔界突然发出的战书，怕是魔界要与仙界开战了。

　　阿蒲顿时瞪大了眼睛。
　　可魔界这么多年来不一直都是与我们仙界井水不犯河水的吗？而且我听说现任魔帝性情最是温和不过，怎会如此鲁莽宣战？

　　沐阳星君眉头紧锁。
　　我亦是不解，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阿蒲担忧看向沐阳星君。
　　那我能为星君做些什么？

　　沐阳星君迟疑许久，从袖中拿出一封归来路上用仙术写好的信，递给阿蒲。
　　你，这便去自己飞升之前的人间所在吧，在那里待满一月之后，拆开此信，按我嘱咐行事。

　　阿蒲不疑有他，郑重接下信件，告退离去。

　　沐阳星君顿觉眼眶温热，忙扬起头颅。
　　仙魔开战，人间便是安全所在，即便自己战死沙场，阿蒲也会安稳活下去。这大概是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只可惜，自己终是没能当面与她相认。
　　温热液体还是自眼角滑落。
　　对不起啊，阿蒲，我终是没能成为你喜欢的坚毅果敢的男仙。

　　半月后。

　　阿蒲在人间实在是等得焦灼，星君交托给自己的信已被捏得满是褶痕，可一月之期未到，阿蒲不敢擅自拆开。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阿蒲开始打坐，脑中默默温习学过的种种咒法。

　　阿蒲姑娘！阿蒲姑娘！
　　外边忽然传来呼唤声。

　　阿蒲旋即起身，定是星君派人来了。

　　来人正是随侍星君左右的阿武，见到阿蒲，阿武甚是激动。
　　阿蒲姑娘，你快随我走一趟吧，星君怕是，怕是……

　　阿蒲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掐诀召开祥云，一路上，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星君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定是阿武夸张了。

　　待到星君殿内，阿蒲顾不得许多礼仪，径自奔向星君寝所。

　　待到星君寝殿内，阿蒲才内心怪道自己不知分寸，可脚步却不由自主走向床前。
　　星君正在浅眠，星君瘦了，面色也苍白了不少，想必这一仗是耗尽了元气。

　　阿蒲静静站在床边，用目光描绘着星君面部轮廓，若不是这场战役，自己尚不知星君已在自身心中占据了如此重的份量，自己莫不是……

　　阿蒲摇摇头，自己怎可如此僭越，星君何等尊贵，自己区区一个婢女，怎能肖想星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与那些试图吸引星君注意的仙子又有何异？

　　阿蒲缓缓转身，悄声离去，只在阖上室门那一瞬，一滴泪落在了地板上。

　　三个月。
　　阿蒲始终未离开过星君殿，却也始终未再踏进星君寝殿一步，而星君，也始终未有任何苏醒迹象。

　　阿蒲告诉自己，待星君醒来，身体好转，自己便向星君请辞，自己对星君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念头还是早些断了的好。

　　这日，阿蒲正清理屋子，却在暗处翻出星君先前交与自己的信件。
　　这期限已到，此刻打开，也不算违反约定了吧。

　　信缓缓展开，阿蒲逐字逐句读下去，最后，竟是泣不成声。阿蒲连信都来不及放下，紧紧攥在手中，飞身奔向星君寝殿。
　　饶是再激动，阿蒲也是轻手轻脚打开室门，坐在星君床边，话语带着哭音。

　　你，你个笨蛋，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你可真傻，我怎么可能会怪罪你呢？当初你也是好心，想替我挡天雷，可天雷岂是你说挡就挡的？你当时法术又不是很精湛，引得天雷将我击昏也能理解，我也真的从未在意过自己额上这点疤痕。
　　你说你，就这么善于骗人吗？只因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便用一纸书信将我骗离天庭，你可知道，那段日子我有多担心你？你若是神形俱灭，我该怎么活下去？
　　你现在是好了，躺在这里一动不动，让我难过自责得要死，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幸福吗？你个骗子！
　　沐阳！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阿蒲越说越激动，干脆愤然起身欲离去。
　　哪知方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沐阳星君竟是猛的坐起身，一把扯住了阿蒲的衣袖，话音带着哭腔。
　　阿蒲，你别走，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走！

　　阿蒲愕然转身，看着抽抽搭搭的沐阳星君。
　　你，你根本就没有昏迷不醒！你又在骗我！

　　看着阿蒲带着怒气的泪眼，沐阳星君彻底慌了。
　　阿蒲阿蒲，你听我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瞒你我就是那只萤火虫，不该瞒你是我害你落了疤，不该瞒你让你替我担心，不该瞒你其实仙魔根本没起战事，是我想在你心里留下高大形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阿蒲原本还听他道歉诚恳，略有感动，可听到最后，觉得事情好像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没起战事？什么意思？

　　沐阳星君立即怔住，完了，自己一激动说错话了。

　　阿蒲声音冷冷。
　　你最好是给我说明白了，要是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就别指望我原谅你！

　　好好，我说我说。
　　沐阳星君扁了扁嘴巴，委屈不已。
　　其实说起来也不怨我，本来真以为仙魔要起战事的，不过天帝也觉得魔界下战书不太像如今魔帝的行事作风，便派遣使者去了魔界。
　　当日魔帝便同使者来了天界，并把他五岁儿子一并带来了，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是魔帝儿子瞎胡闹，学着掐诀写战书，哪知机缘巧合下竟是发给了天界，才引起了这后续事情。

　　沐阳星君顿了顿，见阿蒲面色有所缓和，便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你已经拿着我给你的信下了凡间，我想着自己当时好不容易留给你个坚毅果敢有担当的形象，若是立即告诉你真相，怕是你会嫌我做事没有头脑，可我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所以，所以……

　　沐阳星君越说声音越低。

　　所以，你便装病来骗我？

　　沐阳星君立即抬头大声辩解。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都是魔帝那小儿子害的，那小儿顽皮得很，竟是在我的糕点里放了泻药，害我足足跑了五天茅房，这下子，我更没有颜面见你了。

　　阿蒲看沐阳星君委屈巴巴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竟是想不到，往日里淡然温和的星君竟都是他的表象，沐阳星君原来是个爱哭鬼。

　　阿蒲？阿蒲？你，你可是还在怪我？
　　沐阳星君见阿蒲不言语，问得小心翼翼。

　　你觉得呢？
　　阿蒲故作严肃。

　　沐阳星君顿时又红了眼眶。
　　阿蒲，你，你别，我错了，我错了，阿蒲，我……

　　闭嘴！
　　阿蒲厉声。

　　沐阳星君立即把哭声咽回去。
　　阿蒲，你相信我，我，我一定会做一个坚毅果敢的男仙的！你相信我！

　　阿蒲不解。
　　你为何对这般形象如此执着？

　　沐阳星君疑惑了。
　　啊？不是，不是你说的喜欢坚毅果敢的男仙吗？

　　阿蒲羞红了脸庞。
　　谁，谁告诉你的？我可没说过这话。

　　沐阳星君眼里放出了光。
　　那这么说，你不会讨厌我了？

　　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那你就是喜欢我了！
　　沐阳星君笑了出来，眼里像是落进了星星，闪亮亮的。

　　你没羞没臊！我可没说过！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没说！

　　我知道！

　　我没说！

　　我知道！

　　好吧，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