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里面 ...
-
我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从小，我的父母就陪伴在我的身边，无论他们的工作再忙，也会早起送我上学，晚上早下班回家亲自下厨，父亲会拒绝掉百万的订单，陪我去海洋公园过生日，母亲会在睡前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给我读睡前故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长大了，可原本该被甜蜜的幸福填满的我，心里越发空虚。
我知道，一定是因为那间储物间。
在我的记忆里，那间储物间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平时我根本不可能进得去。但我知道，我有办法，因为我每年的生日，是一年里的唯一一次进入那里的机会。
而在那天我许下的生日愿望，也会成真。
包括八岁时，我想要镶嵌着钻石和珍珠的公主裙，十岁时，我想要最炫酷的自行车，十三岁时，我想要一把小提琴，十五岁时，我想要一台下载许多游戏的键盘会闪光的笔记本。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又来到了储物室。
储物室里黑暗，空旷，只放置着一面镜子，上面盖着红色绸布。
我揭开红布，看见了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她的眼睛很大，像黑曜石一样的光泽，皮肤白里透红，鼻子上有一点点可爱的雀斑，因为她很喜欢晒太阳，眼睛下有厚厚的黑眼圈，因为她老是喜欢熬夜偷偷躲在被窝里玩手机，牙齿微黄，因为她喜欢喝母亲泡的茶和父亲煮的咖啡，右眼下有一颗小痣，那是遗传她父亲的。
在我的记忆里，每一年，都是笑着的。
可今天她的神情却那么悲伤，她止不住地想要流泪。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晶莹剔透，随时要掉落下来。
可她明明很幸福不是吗？
我伸出手，想为她拂去眼泪。
我们的指尖相碰，电光石火之间，我被一阵强大的吸力吸进去了。
卷入一片黑暗。
醒来时，还是那个熟悉的储物间，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红布揪成一团躺在地上。
我看向那面镜子，它不再倒映出我的身影。
我……进入了镜子里面的世界？
起身，走出这间储物室，我以为会被客厅的亮光刺到眼睛，可是，周遭是一片黑暗，一个人也没有。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晚上十点整，我的父母没有回来。
桌上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没有悉心的便签。
拉开冰箱，除了啤酒没有任何食物，我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包泡面，可它怎么也刷不出我的脸，我只好空着肚子，看了会电视。
看完电视，我开始打量起这间房子，墙上贴满了不计其数的奖状，柜子里堆满了奖牌和奖杯，书房里是堆积如山的课本、教辅、笔记，没有一本杂书，就比如我沉迷的言情小说。
我的房间里，没有最酷炫的自行车，衣柜里没有那件镶嵌着钻石和珍珠的连衣裙，架子上没有那把小提琴，笔记本既没有下载任何游戏，键盘上也没有跑马灯。没有堆成山的玩偶，没有母亲编的捕梦网，也没有挂在墙上的全家福。所有的我的东西都被收在几个大大的纸箱里。
我想要打开那间储物室，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锁上了。
我回房间躺倒在床上，突然，枕头下有什么硌着我了，我翻开一看。
静静地躺着几粒白色药片。
镜子里的我，患上了什么病吗？
时钟指向十二点，我的父母还是没有回来。
我想打电话过去，可那边始终无人接听，我决定直接去父母的单位找他们。
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看我，他们似乎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到了父母的单位，四周一片黑漆漆的，门是自动门，保安也没有拦我，于是直接找到了母亲的办公室，记忆里曾是的，可在这个世界，这个办公室已经不属于母亲了。桌上放的是别人的东西，别人的照片。
于是我找去了父亲的办公室，看见零零散散的，撒了一地的文件，还有摔碎的陶瓷杯。
这个陶瓷杯，是我十一岁的愿望，我许愿，希望爸爸喜欢我送的陶瓷杯，永远爱它，就像爱我一样。
可惜在这个世界，没能实现。
那么父亲能去哪呢。
我一个人徘徊在大街上，回家，在离小区大门最近的那盏路灯下等他。
灯光是鹅黄色的，映亮了夜空，抬头，我看见了星星。
记忆里的十二岁那年，我许的愿望是要一颗星星。
父亲千方百计托人得到了一小块陨石给我。
他告诉我，陨石在熄灭前，也可以是流星。
——就是会在漆黑的夜晚，悄然划过天空，承载着人们愿望的星星。
——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启明星。
我站在启明星下，看见了醉醺醺的父亲，他拿着啤酒瓶，口中在呢喃着什么。
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父亲一边念叨着一边上了楼，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进了屋，一打开门，他就把啤酒瓶狠狠砸在地面上，棕黄的液体溅了一地，浓重的酒味在压抑的空气中弥散开。
这就是镜子里面的世界吗？
他掠过我，我似乎听见他在说什么了。
“原谅我，对不起，原谅我好吗，对不起。”
他摸上生锈了的把手，轻轻一扭，很轻松地打开了储物室的门。
打开了灯。
我看到了，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摆着我的照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黑白的我似乎也变得温暖鲜活起来。黑白照片的旁边有蜡烛，有水果，还有一本日记。
父亲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那本日记翻开，我就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看。
七岁的生日
我得到了一面镜子，孤独地时候我就会来找她说说话，要是我可以对生活对你们像对镜子里的我一样笑得这么坦然就好了。
我相信镜子里也有一个世界，那里的我一点也不孤独，很幸福。
八岁的生日
我许下了一个愿望，想要得到一件有钻石和珍珠的连衣裙。
因为你们说来不了我的第一次表演，但是没关系，老师说会拍下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眼看到我是最闪亮的那个了……
今天我看着镜子，里面的我好像真的穿上了那件我梦寐以求裙子在对我笑。
十岁的生日
今天我的年龄就是两位数啦！！
我许下了一个愿望，拥有最炫酷的自行车。
因为你们没时间接我上下学，我借了同桌的自行车背着你们偷偷学，等到我拥有了就可以骑上它，连坐着爸爸妈妈的车上下学的同学也会羡慕我。
我可是我们班级里最独立的那个，你们看到了吗。
十一岁的生日
爸爸说他工作很忙，因为要养活我和妈妈，要给我和妈妈一个好的生活。
他告诉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不择手段也要出人头地。不能像他一样废物，谁都要讨好。
可爸爸是我最伟大的英雄啊。
我要亲手做一个陶瓷杯送给他，上面要写着鼓励他的话。
会不会太幼稚了……
十三岁的生日
这一年，我喜欢上了小提琴，可爸爸让我专心学习，别弄那种没有的东西。
我昨天偷偷用学校音乐室里的小提琴被发现，被请家长了，父亲回家狠狠地打我，并不是因为我拿了琴，而是因为他去了学校，导致耽误了几十万的单子。今天，我被罚关在储物室里，不过好在我已经出来了，我偷偷拿了我的小金猪，砸开它，只是为了去便利店里卖一个小蛋糕。
许愿可不能断，总有一天，我的愿望会实现的。
十四岁的生日
想去海洋公园。
班级的春游去的就是那里，可惜我不能去。
马上就省赛了，我必须得好好准备，一刻也不能懈怠。
不能让那群家伙踩在我的头上。
那就结束了再去吧。
其实一个人去也没意思，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十五岁的生日
中考结束了。
终于考上市重点，大概可以歇息一周了。
父亲奖励我一台笔记本，不过不允许我玩游戏，不然就摔了它。
只能偷偷玩扫雷。
我从来没有玩过网络上的电脑游戏，我好想，好想玩一次。
这次的愿望……也不会实现吧。
镜子里的我一定要比我快乐啊。
十七岁
我在橱柜里发现了那张离婚证。
母亲离开我了，走的悄无声息，我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罢了，希望我那位只关心在意生意的父亲不要抛弃我。
要是可以，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分离，幸福和睦的在一起。
十八岁
我想死去。
我看向父亲，在蜡烛幽幽火光中，日记本那枯黄的纸一页一页燃为灰烬，思绪，意念，灰飞烟灭。
在跳跃的焰光下，父亲的脸上比曾经的记忆里多添了几道沟壑，黑丝褪落，悄无声息，化为白发。
他日复一日地工作着，日复一日地工作着，就连母亲也拖着行李离开了他。
现在我也要离开了。
不怪他。
从来都不怪他。
也不怪我的母亲。
无数次的争吵，分离，抛弃……
有点困倦了。
所以我决定躺下，完成我从未实现过的梦，到镜子的另一面去看看，我幸福的样子。其实那才是我真实的生活，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渺茫的，这一定是镜子的里面，现在我要走出去了，回到镜子的外面去，到我幸福的家庭去。
我看向镜子，那里依然映不出我。
我的手触碰到镜面，却没有回去。
镜面上却一点一点出现裂纹。
镜子在尖啸着，裂痕急速蔓延，最终应声碎裂。
我低下头，望见自己一点一点变透明，一点一点消失。
父亲慌张地爬到一地碎片前，惊慌失措地拾起碎片，碎片倒映着他的面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为我流泪。
我惋惜地看向碎裂的镜片，镜面上映出那个美好幸福的家庭，美好幸福的世界，碎裂幻灭，我是永远都回不去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到达过。
在手消失前，我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脸，我的心，感受到了，是满得溢出的……
——名为爱的东西。
我曾经无数次在许下生日愿望后吹灭蜡烛，我抱着侥幸心理，坚信心诚则灵。
可唯独这次，我没有。
但愿望却实现了。
所有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