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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是三千多字 ...

  •   修仙之人忌讳谈情。
      这是师父反复说与我的。毕竟我是她耗尽了收罗了半生的药才吊回来的虚薄命,她不想我因为那些漂浮不定的情感,辜负了她的心血。
      我知她是为我好,可我就是忍不住。
      宗门上下都知道我身子不好,无论谁,面对我时,说话做事都会和善些。
      除了他。
      我的小师兄。

      小师兄是师父收的五个弟子,我是第六个。
      人是有天性的。
      他的天性大概是淡漠。
      而我的天性,大概是爱他。他越不理我,我越想引起他注意。最初的时候我们都跟着师父练功,一天到晚他都难以摆脱我。后来他有了外出历练的资格,而我又被师父要求留在宗门休养,我得与他见面的机会少了,便更珍惜能在宗门与他相处的时光。
      再后来,他带回一个女子,说她举目无亲,身有神根,希望宗门收留。
      师父连我都收了,自然不会拒绝她。

      她叫我“师姐”,我嗤之以鼻。
      师兄开始长驻宗门,我自然欢喜。但他是为了照顾她才留下的,我又嫉愤不已。
      可能就是那时候开始,别人对我的忍耐就开始少了。
      以前我能说的话、做的事,渐渐成了别人斥责我的理由。
      加上师父闭关,小师兄对我越发冷漠,我在宗门就更加不受待见了。
      别人越是不喜我,我就越想叛逆。有时候说的言语和做的事并非全是我本心,但我想着我不快活,他们也不能快活,就没有怎么顾及脸面了。
      以至于有一天,我不小心拿赤炼血,毒伤了那女子的脸。

      我自然是慌张的,去师父的药库哆哆嗦嗦地抱了一怀的药瓶子,却在去她居处的路上,被小师兄将药瓶子都打落了。
      “你毁了她的脸不够,还想要她性命吗?”
      他说话时的语气冷得我肝腑都颤抖。
      我想要辩解说我不是故意伤她的,低头却在一地的药碎里,看到了能溶人肉骨的吮髓花瓣。
      他并没有再理我,带着一群人去照看她了。
      我惶惶地站着,觉着袖子里的手很疼很疼。

      一月后,师父出关,抓起我的袖子一看,胳膊已经空了。
      原来他击落药瓶时,有一个花瓣,飘入了我掌心。那红色的花瓣,一点一点,将我的左臂,啃噬殆尽。
      我看着师父说:“花瓣和他都那么好看,怎么就这么让我疼呢?”
      师父又是怒我,又是气他,罚我们各去两个峰头面壁思过。念在我有伤,她又派了四师姐来照顾我。
      四师姐与师兄带来的女子相处甚好,却也听师父的话,虽语气不善,但也尽力治我的伤。

      我没的是胳膊,那人伤的是脸,在宗门的人看来,我是咎由自取,她是无辜被害。因此,周遭的人对我更是难掩义愤。我抵触他们的言行,变本加厉地做着让大家都感到不愉快的事。终于,在魔界的人血洗宗门的时候,我这个不被待见的人,被他们,见死不救了。

      我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师父在算得我的身与魂可以炼作对付魔尊的武器时,下山收留了奄奄一息的我。梦见我死后大师兄抱走了我的尸骨,善于炼器的二师兄将我的身体作鞘,抽魂作刀,三师姐将刀并鞘,冒险送给欲迎战突破封印的魔尊的师父。又梦见大师兄战死,小师兄执剑在师父身侧,身后是那个因为飞升而恢复了绝美容颜的女人。师父拼尽一身修为,再将魔尊封印,临死前将刀托付给小师兄。他此后日日与我炼成的刀相伴,在与刀灵共眠的日子里,恍然间领悟我是因为他才一直留守宗门,知道二师兄为了让我的魂灵便于日后淬炼,在宗门处处布置侵腐我魂魄的盘香;知道三师姐为缓解内心愧疚,屡屡为我作恶提供便利,甚至越俎代庖;知道四师姐虽面上尽心,实际在为我治疗胳膊时,多下了放血的药方。他才知我恋他慕他,是因为独他不伤我算计我。日日思此,日日痛苦,竟然上穷碧落下尽黄泉地,找到我一缕残魂,以心头血养之,待魂成人,与我完婚。

      我起先因这个梦而感到痛快,后因他日日的伤楚而不忍。好在婚后我们共度了足够美好的百年光阴。直到他心头血尽,我魂也跟着凋零,我们终得一同长眠。
      我笑得很满足。但我又想,他不该只活那么些短暂月岁,他该有千年万年,永永远远。

      所以我不想死了。
      我醒时魔界攻来的人正与大师兄对打着。
      我坐起身来,看着他嘴角挂血,衣衫凌乱。魔的血与他的血并溅着,却不沾我身分毫。我才注意到他拿自己的刀鞘为我做了个结界。
      应当是为了保我尸首完整吧。
      他注意到我起来了,往我投了不可置信的一眼。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他的眸子里会有狂喜。明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是不护我的。
      “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谁,都是可以的。”
      这是他说与我的话。

      此刻他没有恋战,迸力击退魔七尺后,抱起我,御刀飞走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黑黢黢的魔群离我们越来越远。

      他在一处一看就是临时做的营地将我放下。
      我看见形容狼狈的师父,和被那女子换着药的小师兄。
      师父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活着来见她。
      她多少是个正派的仙人,说不出让我自尽这样的话的,所以才会留我被魔杀死,让大师兄来收尸。
      你看这些人,说着天下苍生的,却连开口让我主动去死,都觉得为难。
      四师姐给大师兄送来药,嫌我只会站着,碍手碍脚。
      大师兄咳出一大口血,让她说话和气些。
      “和气,都这时候了,和气有用吗?”
      我乐意见他们不开心,所以捏着柔柔的嗓音说“我来给大师兄上药”,果真逗得四师姐怒目。
      “你一个一只手的,上药也是添乱!”
      大师兄揉了揉眉心,我见他耳根也沾了血,直泛红。

      这时候距离梦里魔尊冲破封印的时间还有些日子。师父没有急着要我去死。
      我在营地吃吃喝喝,看他们一个个带着伤出去,受更重的伤回来。
      那个小师兄带回来的女人心疼他们,大概是受了刺激吧,一下子悟道飞升,听说在危机时刻,救下了他们众人。
      然后魔尊出来了,众人只有战退的份。
      许是天道可怜我,在我被师父要求自尽之前,那个女人又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一把封魔的剑,与师父他们携手封印了魔尊。
      谢天谢地,我不用死了。
      他们一起回了宗门,顺带带上了我。

      大家受的伤都很重,所以都只能在宗门静养。师父去了大半修为,又开始了闭门修炼。大师兄是伤得最重的,千年修为都干了,只余一具堪堪留存一点灵气的肉身。
      原本子弟里最厉害的是大师兄,封魔之后,最出挑就成了小师兄和他带回来的女人。这时候她也有号了,叫剑莲仙子。
      人们都说,她与小师兄都有独步天下的实力,是天生一对。
      我听着,戏言现在宗门就我和大师兄修为最低,我们也是一对,一对废柴。
      他并没有与我置气,反是将视线移开了去。

      四师姐常去照料大师兄,老给他做可口的菜肴。
      我在大师兄那里蹭过一回吃以后,爱上了四师姐的手艺,并明晃晃地告诉大师兄,我喜欢师姐捏的红豆馅兔宝。
      大师兄淡淡瞥我一眼,只是以后四师姐送来的食盒里,总有红豆馅兔包。
      我喜欢在四师姐面前,把兔包一分两半,故意喂到大师兄嘴边。
      他有时候会避开,有时候会拿筷子夹过吃下。
      四师姐气得追着我满院跑。
      后来过了许久,大师兄那兜不住灵气的肉身开始结金丹。
      我和四师姐都感叹大师兄真是老天眷顾的天才。

      后来,我听闻小师兄要和剑莲仙子成婚。
      我央求师父放我下山。
      彼时她刚闭关出来,见我的神色有些复杂。
      但是她没有阻拦我,只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下山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大师兄却在山下候我。
      我笑意盈盈地看他:“大师兄再见。”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如果……”
      我只揣了他憋了半天才出两个字,转身走了。
      诸魔未灭,他这么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人,不会为了陪我游山玩水离开。

      我是在扬州的歌馆与人划拳时被小师兄拎着后领揪出人群的。
      我醉眼看着披了一件红色婚服的他,打了个酒嗝说你走开。
      要我恭喜他成婚,做梦吧!
      而我大概是又在做梦了,不然怎么会感觉他在客栈开了一间屋子,将我压到了床上呢?
      我很愤怒地撕扯着他衣上的红,换来他一个个湿濡的吻。
      “明明这辈子,我想放过你了。”我哭着说。
      他只更用力地抱紧我。

      一脚踹开房门的是大师兄,后面跟着眼里噙着清泪的剑莲仙子和挂着宽面似的眼泪的四师姐。
      大师兄与小师兄打了起来。
      我在剑莲仙子愤恨的目光里,拿被子盖住了满是红痕的肩头。毕竟只有一个胳膊的肩膀,也不是很好看呀。

      大师兄和小师兄打架的后果是找来了师父。
      她给他们一人一拳,并一同带回宗门训话。当然,我也被带回去了。
      仙界最近的八卦谈资,有大半是从我们宗门出的,罪过罪过。

      罪过的源头,可能是三师姐带回宗门的那面“前世镜”,说是赠与天作之合的小师兄与剑莲仙子。
      我知道她向来是个喜欢拱火的。婚礼时送人这倒霉玩意儿,我很难不去想她是故意的。
      还没拜堂的小师兄照了就开始发疯了,把婚冠一摘,就要寻我。
      四师姐在里面看到了前世早死的师兄,哭得伤心不已。
      我看她现下亦步亦趋地跟着师兄的样子,想着那镜子也算做了好事,让她这么一个大师兄磨蹭了两辈子情的人,大胆地表露了心。

      师父训话的结果就是小师兄怎么也不肯与剑莲仙子完婚,剑莲仙子携剑离开师门。
      自此小师兄就开始了对我长年累月的纠缠。
      他找我,我就去缠四师姐,四师姐就去找大师兄,大师兄就去拦他。
      宗门百年光阴过,这个四角还稳固不已。
      师父看我们追来追去,甚是无语。

      后来听说剑莲仙子游历天下,误入魔尊算计,与之虐恋情深。
      魔尊记恨小师兄是她眼里白月,心头痛砂,又杀上我宗门。
      剑莲仙子夹在神魔之间,决心以剑自刎,还天下安稳。
      但她的剑并没有穿透她脖颈。

      我晃了晃近千年没有见面的左胳膊,对上了剑莲仙子惊诧又羞愤的目光。
      我已全魂为代价,封禁魔尊在我们宗门山底。
      小师兄只抱住了我没有魂魄的身躯。

      剑莲仙子没有了剑,渐渐没有人这么喊她。她也不喜人这么喊她。她长住宗门,只为日日与那被封印的魔尊说些话。
      小师兄抱着我的身躯,踏上了去天地间搜寻我残魂的路途。好在这一世我留了肉躯,他不必淋尽心头血。
      大师兄还是没有为了我离开。他的刀,永远向宗门山底戒备着。
      四师姐自然陪着她。
      屡次残损的宗门,竟依然好似当年,师父闭关,小师兄出门在外,其他人来来往往。
      只是我不在。

      我在小师兄怀里,睡得很沉,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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