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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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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九提着自己的行李下了火车,这里的火车站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随着人群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他有些恍惚,这种感觉就好像早上没睡醒的时候,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个新的城市,他可能会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一年、两年、还是五年?他也不知道。
他从小敏感早熟一些,也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他曾经小心翼翼地享受过母亲陪伴他的时光,当然也曾经幻想过黎粤会爱他,可是她没有。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该做的,把他养大,不夹杂一丝情感。黎九的出生对他和对黎粤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黎九曾问过自己,妈妈生下他后悔吗?他不希望听到答案,他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黎粤也许尝试过去爱她的孩子,可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太像了,像是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她没办法直视的那张脸变了法子长在了她儿子的脸上,她感到了恶心,她想就这样放弃她的孩子吧,她想逃。
所以黎九离开了,来到了这座城市。他不再敢对任何人抱有什么期待,将仅存的一点感情封存起来,离开了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他的行李并不多,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和一个行李箱,里面只装了一些生活用品。他几乎是一出来就看见了宋舟泽,那个男孩和他想象中的差不了多少,他立刻掏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往他的方向走去。
远方的那个人迎面走来,宋舟泽只用了一眼就可以确定他就是黎九,凭直觉,就好像他们其实早就认识,是分开了许久的朋友。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顶上,配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和灰色的棒球帽,他柔软的头发折射着栗色的光彩,黎九最吸引人的地方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能久看,他的眼睛有一种独特的魔力,仿佛会把你吸进去。
宋舟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举起手机对着黎九拍了张照片。黎九并没发现他这一个小动作。
“黎九!”宋舟泽高兴地朝他挥手,“初次见面,我是宋舟泽。”
“初次见面,黎九。”对方很礼貌地回应,却让人感觉有些疏远。
宋舟泽伸手想帮他提行李箱,但却被拒绝了,“没事,我自己来。”黎九回了他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将行李箱拉到身旁。
宋舟泽耸了耸肩,带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张晓雅大老远就看见两个小少年往她的方向走来,宋舟泽这个路痴在火车站的地下停车场险些迷路,还好兜了几圈就找到了他妈妈的车,宋舟泽走过去把后备箱打开,帮黎九把行李箱放了进去,然后两人都坐在了后排。
张晓雅看到两个孩子后高兴地笑了:“黎九啊,好久不见,我是小泽他妈妈。”
黎九很礼貌地回应了:“阿姨好。”
“哎哟,别叫我阿姨,我看着没那么老吧!”张晓雅笑着说,把眼睛眯了起来,“黎九长得好高啊,比小泽要都高了吧,哎哟,黎九长得真是又高又帅!”
黎九没遇到过像张晓雅这样对他好的长辈,对于她的赞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张晓雅见他不回话,也有些尴尬,好在宋舟泽出来打圆场:“欸妈,我怎么都没听过你夸我呢?是不是亲儿子啊?”
“可不,黎九才是我家亲儿子,你顶多算是我的闺女。”张晓雅咯咯地笑了起来,“黎九你不知道,小泽他唱戏啊,天天演花旦呢!”
黎九虽然知道宋舟泽唱戏,没想到他竟然唱的花旦,有些没反应过来,被张晓雅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好笑,他微微弯了下嘴角,饶有兴致的望着一旁的宋舟泽。但宋舟泽好像也没生气,怨念似的说:“妈,你怎么也老拿这事情开玩笑!”
这母子俩人一路拌嘴,黎九在旁边安静地听,他突然觉得这才是母子二人该有的样子,黎九有些无力地想,如果他的妈妈也想张晓雅一样,拿自己会不会和现在完全不同?人们对于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总是会抱有一些美好的幻想。
转眼间,张晓雅已经把车子开进了小区,黎九默默望着窗外变幻的风景,不禁想:这是我以后生活的地方。想到这,他才觉得有了些实感。
开门的是宋启明,他看到黎九的时候露出了欢迎的表情:“来啦,都快进来。”
宋舟泽帮黎九把行李箱提进房子,边走边给他介绍:“这是我爸,也是我的师傅,你以后就叫他宋老师好了。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你房间就在我隔壁。”
给黎九的房间被收拾的非常干净,房间里的家具都是白色桦木,很耐用,家具是宋舟泽和张晓雅一起去家具店挑的,款式都很简约,一张床、衣柜、书桌、书架。窗帘是浅灰色的,但遮光性很好。宋舟泽帮他还买了条亚麻色的地毯铺在了床的旁边。
“这间就是你的房间,家具都换新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家具,都堆了些杂物啊乐器啊还有演出服,都被我们搬走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就和我妈说。怎么样,还满意吧!”宋舟泽问,就差把“快夸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黎九浅浅地笑了一下:“很满意,麻烦你们了。”
宋舟泽是个热心肠,立刻追问道:“我帮你收拾行李?“
宋舟泽本以为他会答应,结果对方只是木着脸摇了摇头,委婉的拒绝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在房间收拾。“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令,他灰溜溜地退出了黎九的房间,顺便帮他带上了门。宋舟泽心情很郁闷,这好像是他的家,看来黎九真没吧自己当外人。
他越发有些摸不透黎九这个人。
宋舟泽是什么人,他是人精中的人精,别人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他就能分析出这个人当时在想什么。这话可不是白说说的,这么多年从戏班混大,心可细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他拿捏得明明白白。
可唯独这个黎九不同。别人十二三岁都是“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而他却是沉默寡言,稳如泰山,他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就算遇上什么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他黎九的嘴是要受话费的。
这一点和青辞很像,但青辞是故意疏远身边人,他黎九是单纯不想理你。
宋舟泽没事就喜欢观察别人,黎九成了他无聊时的重点关注对象,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默默关注人家几个小时了。他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神秘感会使人好奇,一旦好奇就会忍不住去探究。就比如现在黎九还有十分钟就要考试了,却很淡定,淡定的看上去有些不在乎。
班主任在黎九来的第二天就把他叫去学校考试,地点就在初一(5)班,宋舟泽陪着他一起来。
“要考试了?你不紧张?”宋舟泽往黎九旁边一坐,探头去看老师给他准备的提纲。
黎九把提纲往旁边一扔,干脆不看了,反问道:“你没考过试?有什么好紧张的。”
宋舟泽被他逗笑了:“学霸啊,考试不复习,佩服佩服,受小弟一拜。”说完,还冲他拱了供手,一脸崇拜看着他。
“你们班主任和我说,你入学考试全年级第一名。”
宋舟泽一时语塞:“……”
黎九一共考三门,语文数学英语。这次考试主要就是摸底,卷子就是正常难度。黎九三张卷子写了两小时就都写完了,检查都没检查就上交了。班主任把卷子收走后就通知他可以回家了。
黎九收拾好书包去隔壁班找宋舟泽,他正趴在课桌上睡觉,整个教室很安静,黎九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声。
宋舟泽整个人趴在书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围巾被他扯开丢在了地上。黎九帮他捡起了围巾,放在他胳膊旁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黎九拉开了他旁边,坐下来刷手机。
他觉得宋舟泽是个神奇的人。黎九其实脾气不好,他对别人没那么多耐心,也不愿意和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刚开始对待别人会很礼貌,说了几句话便发现他一点都不好相处,在以前学校,有挺多人讨厌他的。宋舟泽非但不反感他,被怼了也没生他气,似乎还有些希望接近他,这就有些棘手了。
说到底,他就是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对他不好的人不愿靠近,对他好的也要避而远之,这是他一个很难改掉的毛病。既然这样,索性就少与人来往。
宋舟泽睡了二十分钟就自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用手揉眼睛,看着旁边的黎九发愣。
愣了一会儿才问:“你考完了?”
“考完了。”
“那走吧。”宋舟泽将围巾裹好,露出两只眼睛,“我爸妈现在有事不在家,晚上我们出去吃。”
宋舟泽和黎九一前一后地出了校门,一路上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宋舟泽怕冷,一直把手放在嘴前哈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黎九,笑着问他:“欸,天这么冷,你这么穿这么少?就穿了两件,我看着你都冷。”
“不冷。”黎九感觉这样子显得自己太冷漠了,又加了一句,“你怕冷?”
“对啊,我一点都不抗冻,今天风好大啊,吹得我头疼。你没经历过上海的冬天,等天气再冷一点,那个风吹的人阴冷,外面裹多少衣服都没用。”说着,宋舟泽还很应景的打了个喷嚏。
宋舟泽正色道:“你多穿点,会感冒的。”
黎九抬头撇了一眼宋舟泽,慕然撞上了他那双极其真诚的眼睛,到嘴边的那句“你怎么管这么多”突然说不出口,他垂下眼,平淡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
宋舟泽似乎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扭头继续往前走。宋舟泽带着黎九往他们家的反方向走,路过了一个天桥,有个老爷爷在上面摆摊,宋舟泽从他那买了一把折扇,用两根手指夹住扇骨,拇指按住扇头,反手将扇子甩开,扇面上写着两行大字:“叠扇放床上,企想远风来。轻袖佛华妆,窈窕登高台。”
黎九见宋舟泽将扇子递到他面前,问他:“买扇子做什么?刚不是说冷吗?”
对方故作深奥地回了一句:“这是情趣。”
黎九心想:你这情趣挺无聊。
宋舟泽自然不知道黎九内心想什么,自顾自地说:“传统戏曲的四大行当生、旦、净、丑,各个行当都有用扇表演的套路和技巧。宫中的嫔妃、大家闺秀都用折扇,但最难的就是表现出那种柔情和氲氤的美境。”
天桥上风大,宋舟泽收起扇子,把头埋进围巾里。黎九听了他那一番话,想知道他要怎么演“柔情和氲氤的美境”,于是指了指他手上的扇子:“你唱一段?”
“听我唱戏得收钱,这位客人考不考虑捧个场,买个门票。”宋舟泽笑了,拿扇子拍了一下黎九的肩膀,“走了,吃饭去。”
下了天桥没多久就到了,那是一条美食街,美食街人行道上,摆满了小摊。这一路上都挺热闹的,除了有些小摊,还有些日料店和茶馆,黎九平时很少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不太习惯四周围都是人,熙熙攘攘。黎九拉着宋舟泽找了家小面馆,里面人也少,还开了暖气。
他俩面对面坐在了面馆最里面,宋舟泽无聊地翻起来菜单,问对面的人:“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你点吧,我和你吃一样的。”黎九懒得思考,掏出手机后就不再理人。
“老板,两碗牛肉面!”宋舟泽点了牛肉面,老板不一会儿就把热腾腾的面端到了他们桌上,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牛肉面,宋舟泽结了帐,两人慢悠悠地走出面馆。晚上的美食街依旧是灯火通明,人也不少。
“他们家的牛肉面还不赖。”宋舟泽伸了个懒腰,“明天上学,期待新学校吗?”
黎九慢慢往天桥的方向走,回头对他说:“今天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你不期待在新学校会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吗?比起学校,学校里的人才有意思。”宋舟泽对着他微微一笑,他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都会向上弯,特别勾人。
“我不太擅长与人来往,?也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我只希望上学的时候不要有人来烦我。”黎九回答。
“这是你目前为止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了。”宋舟泽似乎每次关注不到重点上,黎九没在理他,任由他一个人在旁边单方面和自己聊天,黎九发觉,自己对他人的容忍度似乎变高了,他以前最受不了别人在他旁边叨叨絮絮。
两人到家时也才七点多,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黎九去洗了个澡,之后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思绪歪了歪,才八点不到他也睡不早。他确实幻想过自己来到这里以后的新生活会怎么样,但是这不包括认识新的朋友,在以前的学校,他也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家伙。他就像个刺猬,被触碰后只会遍体鳞伤,他也有过很好的朋友,但最后都因为受不了他的性格而和他疏远了。
手机突然收到了几条消息,黎九打开一看,发现是宋舟泽把他拉进了一个叫做“初一(5)班班级群”的群聊,很多不认识的同学在下面发着“欢迎新同学”。他被提示音吵得头疼,屏蔽了消息,把手机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