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所愿天下尽光泽 岂辞一身多损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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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幽不昧，居照斯晦。随隐显而动息，候昏明以进退。委性命兮幽元，任物理兮推迁。化腐木而含彩，集枯草而藏烟。不贪热而苟进，每和光而曲全。——骆冰王《萤火赋》
时临傍晚，夕阳正好。
陆天泽接到季闻的电话，同林逢潦草地告别后就匆匆忙忙赶回了寝室。
林逢并不急着回去，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散步。
学校桂花树的花坛边窝着玳瑁花纹的野猫，吃得膘肥体壮，惬意地打着小呼噜。听见有人走动，肥猫抖抖耳朵，正打算睡眼惺忪地喵一句来者何人，结果正对上林逢凑过来的一张大脸，脱口而出一声奶里奶气的猫叫，一双棕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每根毛都写上“可爱”二字。
林逢坐在树荫下，顺手揉搓了一把肥猫圆鼓鼓的小脑袋，慈祥得像是泛黄的记忆里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纳鞋底的老太太。他揪了几根狗尾巴草，笨手笨脚地编着小兔子打发时间。
原本趴着的肥猫鬼鬼祟祟地往他那边挪，林逢余光一扫，肥猫立刻揣着手手，滚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正在思考猫生的严肃姿态，等林逢重新跟手里的草梗斗智斗勇，它又故技重施，蹑手蹑脚地进行位移活动，折腾过了好几次，终于如愿以偿地挨着林逢趴下了。肥猫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林逢的裤腰，留下了一层浮毛。
“哼。”
“噗嗤——”
林逢的冷哼和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声不谋而合。
“你和楼主好般配啊！”
一人一猫跟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蹲着一个女孩——精致的发卷，弯弯的眉眼，散发着旭日初升的活力——竟然是故人。
“楼主？”林逢依旧盯着手里的草梗，仿佛对面站着的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过路人。
“就是你旁边这只猫啊。我刚进学校那会它就在了，这栋教学楼就是它的领地，附近没有一只野猫敢在它的地盘上撒野，一日三餐都由我们给它上贡，活得可滋润了。你别看它一副睥睨四方的样子，其实你可以随便揉，它脾气可好了，经常有人排着队给他顺毛。”程双双伸出手，想和以前一样撸一把楼主油光水滑的皮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悻悻地收回了。
“怎么了？”
程双双垂眼，肉眼可见的低落：“我忘了，我已经死了。死人碰活着的东西，不太好。”
楼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冲女孩的方向探出一只爪子。胖乎乎的猫爪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它，它能看见我？”程双双轻声问道。
自然是看不见的。
林逢本想实话实说，可抬头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已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变了模样：“当然，万物有灵。”
或许是看得见的，人怎么会知道一只猫的眼睛里有什么呢？
程双双掌心朝上，小心翼翼地凑近楼主的爪子，像是要去捧一片易碎的雪花。
两只手，相隔不过一张纸的距离，却再也没有前进。程双双就那么停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楼主，仿佛她们的手已经搭在了一起。
“以后，我就不能来喂你啦！”程双双努力地笑着，眼眶里积聚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天要黑了。”林逢起身，漫不经心地画了道符，草梗编的小兔子逐渐消失在他的手中。而程双双的怀里，凭空出现了一只扑棱着耳朵的小灰兔。
程双双被吓了一跳，然后兴奋地搂着兔子抚摸它柔软的长毛——“谢谢。”
“人，已经找到了，就在刚才。”
“我听见了。”
程双双搂紧怀里的兔子，抿了抿嘴：“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挺好笑的不是吗？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心里想着，如果我真的要死在那个男人手上，那我一定要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最好能变成厉鬼缠住他。可是，当我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有一丝庆幸——我终于解脱了。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甚至有些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是个女人？如果我不出门，如果我找个人陪，如果我是个男人，是不是我就不用经历这些？”程双双出奇地平静，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她仿佛在说别人的经历，而不是自己。
“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错不在你。当罪恶发生的时候，有谁能未卜先知呢？为了所谓的安全，人们拼命地提防，压抑着自己的天性，打击着别人的天性。
“你是个女人，为了你的安全，你不要画妖艳的浓妆，不要穿暴露的衣服，不要穿短裙，不要左顾右盼，因为这一切，都会让有心之人觉得你在勾引别人。可是，这一切的根源，难道不在加害者身上吗？看到裸露的肌肤，就想起罪恶，难道要归罪于肌肤吗？”林逢自顾自地往大路上走：“你看，受害者居然有罪，多可笑。”
程双双跟在他身后，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唏嘘：“或许明天，别人谈起我，就会说，一个女孩子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走夜路？她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我在学校里也算是个好学生吧，安分守己，连个男孩的手都没拉过，没想到死都死了，还要被人编排。”
“不说这些了，趁着天还没黑，你带我逛逛吧。来了好几次，都没找着机会好好看看。”
“那你来的不巧，早一点晚一点都能赶上好风景，现在早的已经谢了，迟的还没开。你刚刚坐着的地方种的都是四季桂，开起来香得发腻，冬天一回暖它们就傻乎乎地以为春天又到了，急急忙忙地开花。有一次我们冬天回暖了好几次，总是能闻到若隐若现的桂花味儿。
“贴墙种的是锦绣杜鹃，开起花来满满当当的，就跟我妈买的玫红色棉袄一样，又喜庆又俗气。我们院门口种了大片的绣球花，开起来就是团簇的蓝紫色，连好多男生都摘了偷偷摸摸放口袋里。
“河岸两边种了二月兰，四、五月份开花的时候，一片盈盈的紫色，有不少情侣都赶着那个时候来我们学校拍婚纱照。我那个时候还跟我闺蜜说呢，等我以后结婚，也要拍那样的，白色的婚纱铺在花海里，背后是葱茏的树木，肯定跟精灵公主一样……”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花没有开，叶没有红，可在程双双的记忆里，花是开的，叶是红的，虽然暂时地凋谢，却在回忆里悄然地盛放。
她说起秋天路两旁的银杏，一边抱怨着一地白果腐烂的恶臭，一边忍不住感叹：“满目的金黄会一直绵延到后山。”
她也幻想过自己的校园爱情，幼稚而猖狂。电动车载着他们俩穿过满目的金黄，轧过飘落的黄色扇面。
她等不到下一个秋天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回到了后山，此时，天已经黑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如果没有，就可以去轮回了，下一次见你，又是崭新的你了。”
“心愿吗？太多了。替我给妈妈托个梦吧，尽量真实一点，就说我——”程双双沉默了一会，苦笑道，“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太晚了。就说我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会一直在天上陪着她，以后的路，她要和爸爸一起，好好地走完。”
林逢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是个浪漫的故事，她会相信的。”
“她会吗？她从来不信这些。”
“她会的。这是死者的祝愿，也是生者的寄托，她会带着你的祝福，好好地活下去。”
“我听陆天泽说，引路是场交易，我想知道，我需要付给你什么？”
“不需要，我对你，免费。”
程双双莞尔：“要是早一点遇见你，我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追求你，你真像我素未谋面的男朋友。假如我有机会谈恋爱，那个人一定像你一样善良、温柔、正直，还有英俊，主要是英俊。还是说一下吧，因为接下来，我还要和你做一场交易。”
林逢正准备解下腰牌的手顿住了，正要说什么，却被程双双打断：“你先别急着劝我，我知道，人死如灯灭，死去的人不能改变人间的事情，我也不想改变，那会给活着的人添麻烦。更何况，害我的人已经被找到了，比起私刑，我更希望他能被法律审判。但我有个请求，传说人死后魂魄离散，就会变成萤火，我想，好歹也是光，有一点光就能照亮一点前方的道路，照见一点人心的黑暗，这个悲剧，到我就可以结束了。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光，我想让以后的人，能堂堂正正地披着月光，穿着裙子，行走在这条路上。”
“传说不假，可是魂魄离散，就意味着你再也没有以后了。”
“原来是真的。还好我没捉过萤火虫……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来生什么都忘了，那就不是我了，到此为止就好，我就在这座山里，点亮别人的夜晚，听着，是不是也挺浪漫的？”
林逢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不希望你这么做，这是我的私心。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做好了决定，就直接在心里许愿吧。”
程双双的灵魂缓缓地飘离地面，轻盈得像是一段丝绸。她想起初次遇见，这个隐没于人间的神仙说，他叫林逢，林中鸟的林，喜相逢的逢。他满足了自己对于神仙所有的遐想——神秘而温柔，他随着月光而来，像一个柔软的梦。
她飘到林逢身前，将兔子放回了林逢怀中，随即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额头：“林逢，我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你的善良得到回报，你能幸福、平安、快乐。”
我不知道神仙缺少什么，我能送给你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毫末。这些都是我想要的，如果你已经拥有了，我希望它会更多，如果你还不曾拥有，那我希望你能够拥有。
霎时，她的身躯破碎，骤然亮起的碎片升腾到空中，又四散离去，隐没于丛林间，化作星星点点。
陆天泽匆匆赶到，只看见一场梦境的收尾。有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肩头，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像是少女轻缓的呼吸。
“这是……她发下了宏愿？”陆天泽难以置信地望着漫山的萤火，喃喃自语。
“一念成圣。从此，这座山就有了自己的山神。”林逢闭上眼，似乎听见那个开朗的女孩依旧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着世间的美好，是山花烂漫，是溪水潺湲，是人类真挚善良的情感。
“或许，也能算是一个好的结局。”林逢转身，把兔子塞进陆天泽怀里，“送给你了，好好养着吧，这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陆天泽看着怀里沉睡的小灰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所愿天下尽光泽 岂辞一身多损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