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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问观音 ...

  •   牛的眼泪比人的眼泪更能照见慈悲。

      被隔绝在现世之外的引路人们就地取材削着竹片,春姑核对着名字,她念一个,身边的人就写一张竹片。

      刘弘分了一把竹片给林逢,顺带问陆天泽:“会写毛笔字吗?”

      陆天泽点点头,自己去抓了一大把。潦草打磨的竹片棱角分明,纵横的筋骨膈得人心惊。
      写好的竹片被插在遗骨附近,细细密密,像是飞散的柳絮被风吹得堆积在路的边缘。

      每一张,就是一条性命。

      林逢捞了本册子架胳膊上边翻边记:“戴榆人呢?”

      刘弘嫌春姑说得慢,凑林逢边上蹭他那本册子抄:“放萤火去了吧,咱们今天肯定要加班,黑灯瞎火的怎么干活啊?”

      林逢抬头,绛紫色的晚霞仿佛漫天的繁花,一切正如陈朝颜被抱回冥界的那天——
      河水的冰凉从她柔软的皮肤中泄露,小小的脸蛋上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红晕,她是那样小,像一朵未开的花。
      她还没来得及得到一个名字。

      “没有名字的一律画圈。”乔闵又披上了刘弘的外套,拿个小碟子给陆天泽倒了满满的朱砂。

      陆天泽把斜挎的帆布袋子甩到身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倒这么多干嘛,要是洒我身上洗都洗不掉。”
      帆布袋子上是靛青画的半幅曲水纹,下笔干净利落。

      “多倒点,怕你用完了找不到人给你加。”

      陆天泽纳闷:“我找你不就得了?”

      “诶,等会我要去抓陈朝颜,你可逮不着我了。”

      “等会?你还要等多久啊?”陆天泽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给周围人挨个满上,拨了拨自己被阴风吹乱的头发,“你再等等我头皮都要被吹下来了。”

      “早去厉鬼得度吧,媚子得借道吧,哪忙得过来?还不如让陈朝颜一并解决,她功德多不怕。”

      陆天泽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他知道陈朝颜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上一刻挥别的姐妹还没来得及忘却,阻止的话怎么说得出口?

      尸体不会说话,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人听她们说。
      那谁来替她们说?

      刘弘手头的竹片写完,叼着笔把周围人写好的缴了,一股脑倒给陈临川,看她背着帆布袋子又要往树林里钻,眉毛恨不得拧作一团:“这个山头还没结束?”

      “哪能呢?生男生女要是可以提前选,也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张先那儿不是能选了再生吗?”乔闵语带讽意,“要我说你这鬼母当得实在憋屈,要是也能保生贵子,香火起码翻十倍。”

      陈临川啐了一口:“你是真敢想!鬼母鬼母,就尊贵在一个‘母’字上。我是女人,不保生女人就算公平公正了,还指望我保生贵子?我怕生出来的不是贵子,是刽子手吧!”

      陆天泽收了她喊人送来的帆布袋子,正想来当面道谢,却听见他们聊起了张先——蓬莱的无冕之王,慈悲为怀的大善人,阴阳两界的活化石,泰山府君的有力竞争者……头衔之多,孔明的门童都忍不住说“我记不得许多名字”。
      他在蓬莱上课那会儿倒是爱凑热闹,可大领导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难得听见蓬莱大人物的八卦,他也来了兴致:“保佑生男生女还有讲究的?”

      陈临川当他只是林逢的徒弟,揭起张先的短来毫不客气:“生孩子本身就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轮回台给什么就只能收什么,所以求子求的是孩子而不能是儿子。以往对于求贵子的人我们一概不予理睬,甚至遇上脾气差的还会小惩大戒,比如戴榆,她可是冥界出名的小心眼子。但是张先为了赚取信仰坏了规矩。
      “保生男孩的方法很简单,胎儿四个月之前轮回台会随机匹配投胎的灵魂,只要把投胎的女性灵魂在到达母体之前杀死就行。灵魂意外遗失,轮回台会派新的灵魂,如果还是女性就继续杀,直到派遣男性为止。他是真的灵验,显得我们更加废物,人们又不傻,当然都信仰他去了,那一代鬼母就是被他逼死了。”

      刘弘撇嘴:“都是陈年的老黄历了,后来他哪还敢这么直接,不然哪能给你抢回鬼母位置的机会?灵魂的性别和数量都是相对稳定的,厉鬼之类特殊情况的损耗也有限,可他当年几乎杀掉了冥界一半准备投胎的女人,导致人间的战火就没有个消停时候,你猜他最后怎么补上窟窿的?”这当然是说给陆天泽听的,刘弘想他吹了半天冷风,肯定无聊得很。

      陆天泽果然很上道:“快说快说。”

      “呵,鬼魂不够那就造点新的呗。溟海之滨有罗刹国,罗刹女是溟海的属民,溟海赐她们长生,千百年来世代拱卫溟海。那可全都是女人!张先当时携人间的无上信仰而来,势不可当,罗刹国被屠城充入轮回。”
      刘弘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还带着他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调,可现实远比他说的残酷许多。
      溟海清澈的水从那一日开始浑浊不堪,罗刹女火一样的头发飘在水中,像深海幽暗处摇曳的海百合。
      刘弘到的时候,只剩下连天衰草,赤地千里。残破旗帜的一角落在火堆里,没燃尽的部分是半只赤金描画的三足鸟。昔年鲜活的生命徒留下满地的躯壳。
      他靠着断垣残壁坐下,不笑,也不哭。

      原来信仰的极致会如此强大,强大到抹杀一个国家如同吹去浮尘般轻易。因果的反噬不过是隔靴搔痒,转瞬便被源源不断的信仰淹没,张先的背后是无数善男信女虔诚的叩拜,他的身影仿佛高山与河流,永不崩塌与永不干涸。

      杀一人应当偿命,那杀千万人呢?不过是个数字罢了。可是,杀千万人是张先的本意吗?
      翻遍蓬莱的书,连夹缝里都写着无可奈何。
      陆天泽懂,他都懂。
      张先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错的。那么正确的答案应该是什么呢?陆天泽找不到,所以他离开蓬莱,正如他现在选择西昆仑一样——这世间为什么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林逢希望他成为勇敢的人,而陆天泽想要成为的,从来都是一个正确的人。

      陈临川把朱红曲水的布袋往肩上背了背:“不说了,我忙去了。戴榆也不知道死哪去了,传了符纸也不回。”

      “能不能先进一点?打个电话不行吗?”刘弘说着直接拨打戴榆的号码,一接通就当起了传话筒,“陈临川问你死哪去了?”

      完吾面无表情:“是我。”

      “哟,这不巧了嘛!你老大呢?”

      “抓人。”没等再问,完吾就挂断了电话,冷冷地看着地窖深处故作天真的陈朝颜。

      陈朝颜睁着她幽深的眼睛,歪着头嘻嘻地笑:“你生气了?是怪我不告诉你的主人吗?”

      “陆天泽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陆家人已经去了2217区,可怜的陆天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要是知道是我做的,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要是出了问题,你自己去解释。”完吾把断了挂绳的两块腰牌扔给她,“还有,记得清除丹凉的记忆。”

      陈朝颜嗤笑一声:“十五年前,丹凉不会也在2217区吧?”

      “也?”完吾暗自倒吸一口冷气,问出这句话,陈朝颜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十五年前有关秦晴的一切。

      “既然你不否认,看来要解释的可不是我。”陈朝颜笑着仰头注视白瓷烧就的送子观音,“您说对吧,菩萨?”

      完吾懒得再劝,只是离开前提醒道:“别做得太过火,现在还不是和张先撕破脸皮的时候。”

      陈朝颜踮起脚,手指触及高高在上的观音像,一片冰凉。

      阴影处一个女人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的手脚同样被捆扎着。
      嘁,像只螃蟹。
      远处咄咄逼人的小女孩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模样,企图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挂着标志性的笑容,用狠戾去掩饰悲伤。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记忆中的林逢说起陈朝颜总是一半慨叹一半惋惜。
      她当然不再是孩子。
      可是,有人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那没有童年的人呢?究竟是谁逼着一个孩子去承担不该属于的责任?
      张先或许无辜,但他一定该死。

      丹凉醒了,她发觉倒在自己身边的女人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望着不远处的陈朝颜,像是在怀念,像是在愧疚,像是母亲纵容着自己任性的孩子。她正要发问,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突然眼前一黑,又昏迷过去。

      “陈朝颜,好久不见。”

      陈朝颜消除记忆的手停在半空:“我不认识你。”

      “那就认识一下吧。”女人微笑着,陈朝颜从未见过这样复杂的笑容,像是冰雪融化在炽热的掌心,像是飘荡在宇宙的粉尘降落在飞驰而过的流星。

      “我叫何满子,你也可以叫我——红石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不问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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