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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此心光明 ...
杨毅平没有死,他的父母搬离了村庄。
他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都看不起自己,他只是不小心杀死了一个小女孩而已。
女人迟早会嫁给男人,他不过是提前了一点而已。
更何况,他根本看不上柳燕燕——她寡淡、瘦弱,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而杨毅平喜欢的,是美艳丰腴、风情万种的女人。像电视里那样——皮肤白皙、落落大方、善解人意的美女。
他遇见过那样的女人,可她们踩着高跟鞋,开着名牌车,一看就是只认钱的庸脂俗粉,他看不上这些势利的人。尽管她们有着好看的皮囊,可她们太俗气了,压根就配不上自己。
他心目中理想的另一半,是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相貌姣好又有情趣的贤惠女人,为自己洗衣做饭,照顾家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还要宽厚大度,等自己飞黄腾达了要和自己的情人们和睦相处。
杨毅平没读过什么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喜欢看电影,喜欢那些落魄小子和富家小姐的故事,总期待着有一个女中豪杰能慧眼识珠。
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那颗明珠呢?
李庭芝望着杨毅平浑浊的双目,叹了口气:“这个世道不怀好意地替人编织了一场幻梦,总有不明就里的人沉醉其中。他其罪当诛,可追根溯源,又是谁的错呢?”
“你可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要是一个个都和你一样,还要我们做什么?”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眉目舒展,与林逢有几分相似。
只一眼,李庭芝就认出了她——
戴榆。
她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准确点说,是太不一样。
气,是这世间的奇妙之一,李庭芝的眼睛有幸能捕捉到它的踪迹。每个生命都有各自的气,可戴榆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和她身上靛青色的长袍一样,套在她纤瘦的躯体,仿佛下一阵风起就会像风筝一样,游丝一断浑无力。
“哥哥让你过来的?他老糊涂了。你怎么拦得住春姑那头倔驴?”
李庭芝不明就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自己闲不住,听到有人上报异常,就出来看看。”
正说着,一身杏黄长袍的完吾快步赶来,附到戴榆耳边:“人还在谢郅那里脱不开身,说让我们先去,她一会就到。”说完,又和李庭芝打了个招呼,瞥见他腰上的金刀,笑道,“王江宁有诗云:‘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我听人说您有大将之风,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这话说得属实有些膈应人了,李庭芝的尴尬之色溢于言表,讷讷不知该怎么接话,随便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戴榆推搡着完吾:“你最近黄连吃多了?嘴怎么刁钻成这样?”
完吾嬉皮笑脸地逗她开心:“这不是最近事儿多怕你累着吗?给你找点乐子。你看他那样儿!就知道背地里说三道四,当着正主的面连个屁都不敢放!”
戴榆并不在意李庭芝从前说的什么“牝鸡司晨”之类的话,听完吾的口气显然是在报昔日之仇:“和不相干的人生什么气,反正配做的不配做的我都做了,随他们说去吧。”
“我只是觉得奇怪,李庭芝现在的身体,说是药罐子都侮辱了罐子,他带个金刀做什么?”
戴榆回想了一下方才那把金刀的模样:“看来我的计划里,又多了个变数。”她捏了张隐身符,示意完吾跟上——
“走,去看看那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风吹进厅堂,扬起积压的薄灰。
春姑突然说:“李庭芝去见他了。”
“谁?杨毅平?”陆天泽一股脑地看完了新闻旧闻,正在气头上。
林逢问:“你让他去的?”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林逢的视线落在了春姑腰间文彩辉煌的刀柄上,沉默许久,妥协了:“你都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春姑这才抱着柳燕燕往外走。
柳燕燕什么都不记得,她听着姐姐和两个哥哥说着些稀奇古怪的话,心里只想着之前的一篓子苹果。那是临走前陈妈妈给的,说是可以分给别人吃。
两个哥哥也不知道有没有位子坐,渴不渴,她想分两个苹果给他们,可是篓子让马姐姐搁路边了。她该自己背着的,她懊恼。但转念一想那样马姐姐抱着自己就更重了,还是放路边的好。
柳燕燕下定决心,以后见面一定要记得给两个哥哥带苹果。
她朝前面挥手告别,却不知道春姑早已把两人甩在了身后。
陆天泽问:“不拦着吗?”
“怎么拦?拦住了她,李庭芝那边还是会动手。”
话虽这么说,林逢却还是带着陆天泽跟上了春姑。
列车上,他们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柳燕燕玩着玉牌上的穗子,时不时张嘴吃一口春姑喂过来的苹果。她看不见,所以每当苹果抵到唇边才知道要开口。
陆天泽把手机递到林逢面前——
“她不是灵魂吗?怎么还是看不见?”
林逢撕了张便签——
“未成年的灵魂在轮回前会保留离世时候的样子,死前人为造成的缺陷会保留到下一次轮回。”
陆天泽睁大眼睛——
“也就是说她下辈子还是看不见?”
林逢盯着屏幕上的字,点点头。
下了车,春姑抱着柳燕燕走远了。
陆天泽这才问出憋了一路的“为什么”。
林逢回答:“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太多了。就像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去残害孩子,哪怕不是血脉相连,哪怕做不到关心爱护,不去伤害一个孩子,就那么难吗?
监狱里,杨毅平全然不知他身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逢携着陆天泽赶到,春姑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你还是要拦我?”
陆天泽问:“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他有罪,应该交给人间的规则去审判。”
“可人间的规则审判他了吗?他没有受到他该受的惩罚。规则难道不是出于最朴素的情感去建立的吗?人类最朴素的情感难道不是对生命的尊重,对弱小者的抚恤吗?如果法律学到最后会失去人性,那到底是文明还是野蛮呢?”
陆天泽无法反驳,他心里明白,二审已经下达,申诉的路太长了,长到令人绝望。柳燕燕的父亲早亡,全靠母亲一人支撑起家业,带着一家五口挣扎求生。她怎么能停下?停下了,谁来养育活着的孩子们?
柳燕燕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母亲还要继续打零工,姐姐弟弟们还要继续摘苹果。
正义呢?就让它缺席吧。总要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
正义又不能让人吃饱穿暖,正义有什么用呢?
春姑拔出匕首:“人间审判不了,那就让阴间来审判他吧。”
李庭芝望着杨毅平:“你知道吗,最恐怖的是,他意识不到自己错了。”
他不知道杀人要偿命吗?他不知道自己在犯罪吗?他知道。不然就不会处心积虑地藏匿柳燕燕的尸体。
可为什么他还是做了?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男人就是对的,身为男人天生就有着优势,男人就是可以支配女人,欲望就是可以随意发泄。
“到底哪里出了错?”李庭芝喃喃自语,手慢慢地握住了金刀。
“哪里都出了错。”戴榆撤下了隐身符,慢腾腾地走过来,一把拍掉了李庭芝的手,“你今天杀了他,能纠正所有的错误吗?你不过是逞一时英雄而已,这天底下的恶人那么多,你能杀一个,杀一双,能杀千千万吗?”
欲望成为原罪,被关在牢笼之中,人人避如蛇蝎。
可人类的本性仍然追逐着欲望。
人类最喜欢做的就是自相矛盾的事情。
杨毅平折磨死了柳燕燕,还有没有更多的杨毅平正在走向柳燕燕一样的孩子呢?
李庭芝明白,杀人者是杨毅平,但是,难道他生来就要杀死柳燕燕吗?
这不是柳燕燕一个人的悲剧。
“我该怎么做?”这是李庭芝的疑问,却不是春姑的。
春姑攥紧了手中的匕首,这就是自己的答案——
陈临川搂着柳燕燕瘦弱的身躯,哼着近几年流行的歌曲。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奔跑吵闹,时不时进来摸桌子上的糖果点心吃。柳燕燕听着外面的动静,比划着想出去。
陈临川抱着她迈过门槛,阳光很好,晒得人横生困意。柳燕燕向前伸出手,却只有流动的空气。她不知道该不该向前走,前面有什么?她摸不着。
春姑牵过她的手:“要去哪呀,我的燕燕?”
她身上有温暖的、炙烤过的香味,像是熬了很久的冰糖雪梨。
柳燕燕认识这个姐姐,她总是让自己坐在她的臂弯里,像抱着心爱的娃娃一样走来走去。院子里的哥哥姐姐们也很喜欢她,每次她来都一窝蜂地涌过去迎接。
她很喜欢春姑,她也很想像那些哥哥姐姐们一样,围在她身旁叽叽喳喳,可她只能笨拙地比划着简单的词语。每当想到这,柳燕燕就很难过,她很想说谢谢,对陈妈妈,对马姐姐,可她只能拙劣地挥舞着双手,获得她们一个怜悯的拥抱。
柳燕燕摇摇头,原地坐下,继续扮演一个乖巧的娃娃。
春姑抱起她四处游荡,感受着风吹过脸颊,拳头大的山茶摸起来像是绸缎般的丝滑。柳燕燕比划着要自己走,被放下来的时候脸贴到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凹凸不平。
正疑惑着,春姑弯下腰,把石头放到了她手里,流苏蹭得她掌心发痒。
这是什么?
柳燕燕反复地描摹着引路人腰牌上凹凸的纹路,心中却只有乱线在交缠。
“是牡丹,白色的牡丹花。”
柳燕燕没有见过牡丹,她的手指用力地按在刻痕上,试图体会它的美貌。
春姑看着她捏得发白的指甲,摸摸她的头,重新将她抱起:“林逢花房里养了绿色的牡丹,我带你去揪一朵来。”
柳燕燕环着春姑的脖颈,温暖的、冰糖雪梨的香气萦绕在她的周围,像她已经忘记了的——母亲。
如今,仇人就站在面前,可是柳燕燕已经忘记了一切,只有看不见、说不出的痛苦还昭示着杨毅平曾经犯下的罪孽。她茫然地听着外界或陌生或熟悉的声音,攥紧了春姑的衣角。冰糖雪梨的气味笼罩着她,就像春姑永远坚实的臂弯,是她最安心的堡垒,只要躲进去,哪怕看不见、说不出,也不用害怕潜在的危险。
那个抱着自己的人,永远坚定,永远稳健,让自己也变得勇敢起来,让无边的黑暗也变得光明起来。
她多想见一见马姐姐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眼。以后那些漫长而黑暗日子,只要想起她的样子,仿佛也不是那么难熬。
老天如果能听见我心里的声音,就让我见一见她吧!
陆天泽看着紧挨着春姑的小女孩,蒙眼的白布显得她愈发羸弱,她肩膀高耸,像一只惴惴不安的猫。
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尽管陆天泽不认可春姑的做法,可真正面对柳燕燕的时候,谁又能狠下心来去劝说?但凡有良知的人,难道不都是义愤填膺吗?
柳燕燕,只是一个卖苹果的小姑娘,她的梦想,只是给妈妈买一双过冬的手套。如果一定要死,夺走她生命的,可以是飞驰而过的卡车,可以是险峻陡峭的山路,可以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可以是无药可医的疾病,却偏偏是杨毅平。
不是不知道人性的丑陋,可是在柳燕燕身上,人性仿佛再没有光明。
她拼命地呼救,直到被刺破了喉咙,小女孩尖细的哭嚎那样刺耳,却没有人愿意循声而去。他们在田间忙着自己的事情,离案发地的树林不过几百米的远近。
“我还以为是谁家大人在管孩子。”面对记者的采访,他们这样说。
陆天泽被气到浑身发抖。管孩子?那样的哭声,就算是管孩子,难道不该去劝两句吗?
理智上,陆天泽知道不能苛责旁观者的冷漠,可但凡有一个人靠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柳燕燕没有父亲,她的父亲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丢了性命。陆天泽不禁想,杨毅平胆敢向柳燕燕伸出魔爪,是不是有欺负孤儿寡母的意思?如果柳燕燕的父亲在世,他会不会有所忌惮?
可这,难道要怪柳燕燕的父亲吗?
杨毅平精神异常,有自首情节,所以逃得性命。
柳燕燕的父亲见义勇为,救人性命,所以痛失爱女。
这公平吗?
所以,当春姑拔出匕首的那一瞬间,陆天泽内心并不想阻拦。杨毅平并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惩罚,正义和天理没有昭彰,柳燕燕的母亲还在生计和声讨之间奔走,柳燕燕的灵魂还蹉跎人间不能轮回。
所有人都在等待正义,可是现在的结局除了杨毅平和他的家人,没人感受到了法律的正义。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放过柳燕燕,放过她的母亲,放过所有为这个女孩殚精竭虑的人。如果正义不能通过正义的手段来取得,那就诉诸鬼神吧。
春姑的匕首闪过绮丽的华光。
突然,陆天泽最后一次鼓足勇气,挡在了春姑面前——
“春姑,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也恨杨毅平,我也觉得他该死。可是让他死的应该是法律,而不是鬼神。你今天杀了他,对于人间,他就是猝死当场,也就是说,他最终还是躲过了法律的审判。”
春姑摇头:“事到如今,正义还重要吗?我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给活着的亲人一个解脱,给内心阴暗的人一个警告。如果鬼神能让潜在的杀人者敬畏的话,那诉诸鬼神,又有何妨?”
“可是——”陆天泽直直地看向春姑的眼睛,“没有一种规则是完美的,永远都有法律无法照亮的地方。诉诸暴力或者诉诸鬼神,都只会得到更混乱更无望的结局。只要不断地完善法律的漏洞,总有一天会有真正的公平正义。如果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那法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那样认真,认真得春姑不由得心生怜爱:“道理每个人都懂,可是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呢?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柳燕燕的母亲一边要养家糊口,一边要替女儿四处奔走,还有活着的孩子们需要她照顾教养,太辛苦了。正义也好,不正义也罢,给她们一个结局吧。到此为止,收拾心情,继续勇敢地活下去。”
她说得难道没有道理吗?
春姑再往前的时候,陆天泽让开了。
他问林逢:“这是对的吗?”
林逢反问:“你指的是什么?”
是人性的关怀,还是规则神圣不可侵犯?正如满载乘客的列车,是径直驶向必将死亡的废墟,还是拐向谋杀孩童的岔道?
这本就没有答案。在滚滚洪流的裹挟下,所谓个人,所谓家庭,不过是一粒微小的沙尘,没有人会注意到前进的车轮下那些小门小户的悲欢。
可这些悲欢真实地存在着,构成了人间的众生相。
陆天泽明白,所以他让开了。对于看客而言,可讨论的太多,对于当事者而言,一个结局就足够了。
杨毅平一无所知地呆坐着,全然不知春姑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手起——
啪,啪,啪。
突兀的鼓掌声响起,与此同时,戴榆截住了春姑的匕首:“上官越,你还可以再晚一点。”
“他要是死了,那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要是活着,落在我手里,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来人彬彬有礼地给在场所有人派发名片——
“鄙人上官越,是个讼棍。”
陆天泽:为什么他看不见我们?
林逢:你上课听了没?引路人腰牌的自带技能,不然给你干嘛?
陆天泽(理不直气也壮):没听。
上官越不是引路人,人家是平平无奇的大律师,过着枯燥无趣的富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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