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来思》糜初

1、旧日红尘今似梦

　　后元二年，春五祚宫
　　这一天的夕阳，让人看了觉得分外的凄凉。几个月前，刘彻巡行五祚宫，一来到这里却沉沉病倒——虽然这几年来，尤其是征和二年太子刘据罹难之后，身体山河日下，整个人被一层青色病气笼罩——有人说，这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太子冤屈太大，魂灵不散的结果。无论如何，生老病死，总是不可避免，尤其是对于七十多的老者，已然是高寿。可是，这位骄傲无比的帝王会接受？
　　刘彻躺在榻上，四周被遮掩的透不过一丝风，随侍的宫女全冒出层层细汗，可他依旧手脚冰凉。霍光还只有四十多岁，迁为光禄大夫侍左右。三十多年宫廷的生活，让他很好的养成了沉静内敛的性格，很多人对他多多少少失望，他可是昔日张扬放肆的霍去病的弟弟，怎么沉静如女子，不争不怒？是霍去病的弟弟么？这些，霍光从来没有抱怨，世上存在一个霍去病就已经足够，他只是霍光，一个崇敬着兄长的弟弟，一个少年撑起所有的人，一个和卫家休戚相关的亲眷，这就够了。这些，也是哥哥对于自己的期望。
　　“回，回，回来了”榻上的老者，模模糊糊说着话，往日利落风火的帝王，苍老如斯，枯瘦的手指不停颤抖，嘴角翕合，说出的话细小如蚊蚋，可即使细到如蚊蚋，还是被霍光听到了。
　　霍光左右看顾一眼，悄身上前。跪坐在榻边“陛下，陛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么？霍光在这里”仔细看着这个皇帝，眉间纠结着驱散不去的•••孤独。“陛下，需要征召谁来跟前？是，是是弗陵吗？”他小心翼翼说出皇少子的名讳
　　“回来，回来，不要离开朕，阿娇•••••”榻上的老者依旧在不停呓语，出口的名字却让边上的人瞬间失去了思考“阿娇，我错了，你，你留在金屋子中•••阿娇”
　　世上，叫阿娇的女子，很多很多，但是住在金屋子里的却只有一人！她是孝文皇帝的外孙女，孝景皇帝的外甥，馆陶公主的爱女。身份尊贵到只有孝惠张皇后可以相比，也是眼前这位帝王，幼年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结发。原来，到了最后，怀念的还是最初了。那么以后的那些女子，算是什么••那个优雅从容，坚韧的女子，又算什么！霍光心里只觉得如火烧一样的难受，那是愤怒，不甘，怜惜复杂的情感。
　　“阿娇，阿娇，你，你等等我，等等”
　　霍光抿紧了嘴唇，灵光一现“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等等，难道•••陛下•••”他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发抖，外面，是不是要变天，可是很多事情却依旧没有着落。
　　“等等我••等等”
　　霍光再也听不下了，找来侍候的人，自己悄悄出去。落日的霞光已经笼罩了整个五祚宫，鸦雀都开始反巢，远处依稀看到升起的炊烟，都是那么鲜活，但是却隔着这里很远很远。晚风一吹，霍光才觉得清醒点，皇帝原来一直念顾的是陈阿娇！那么以后的那些女子，又在他心里什么位置，尤其是那个一直温柔从容，娴静坚韧的女子，那个总是默默无闻的女子，又是处在什么位置。而卫家，是不是一直只是因为利用？没有来由的，一阵愤怒，这样的怒火比当年太子据事件还要大，卫家，霍家到底是什么！
　　“子孟，你为何没有随侍在陛下身侧？”来人有着不同于关中人的相貌，高鼻，薄唇，深目，身材高大健壮，头发虽然梳成中国人的发式但是褐色的颜色依旧还是惹眼。他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声音轻的只有近旁的人才可以听到，眼中的坚韧诚恳小心谨慎，让人觉得可以相信。“现在是昏时，主上应该要醒来进食了”
　　“翁叔，你要做好准备，加强戒备才好”没头没脑的，霍光说出这样的话。
　　金日磾神色一紧，近身拉住霍光的手臂“什么意思？”环顾一眼，看到同僚神色惨淡，不似说谎“这里好歹也是禁中，私议宫闱是为死罪么？”
　　“曾孙一直私养在骄阳公主府，之后要如何？”霍光冷冷说道“你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在寻找么？就是前几个月，骄阳公主府遭受了一次刺客，索性人员无伤”
　　“是谁？”金日磾一下子紧张起来，盯着霍光的眼刹那变得有些发红。可是，几乎一眨眼，他有回复了之前的安静，好像那样的情况从来都不曾出现“除了她，不做第二人想”
　　“有必要，好好安排曾孙了”霍光看了远天的云朵，慢慢暗淡，终止湮灭“前人，不可遗忘，但是后人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地位，而是，平安，和乐“
　　“即使陛下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也并不能保证什么？”
　　“陛下见曾孙时候，身边只有你，我，没有尚书，没有侍中，更没有写进起居注，你让天下人如何信服？”霍光说“时势易也，现在容不得我们不小心”他转眼，看到一抹月白纤细的身影闪过，走入森严宫室。“而且，有必要，让公主知道，这里的一切”
　　“可是，这里随侍的宦者，中黄门，十之八九都被她收买，要如何才好？”
　　霍光淡然一笑“虽然都是受她恩惠，可是也有不屑于此种人的恩惠的，翁叔，你进去看着，这里有我”他拍拍金日磾的肩膀——这是很久以前才会做出的举动，那个时候并没有现在这般。
　　“这些，太仆可知？”金日磾问
　　霍光低下头，良久沉默，四周的风好像都静止。等他抬起头，眼睛墨黑一望不见底“太仆和我虽为儿女亲家，但是他为人应变圆滑，伺机而待，不足以与之谋”他拳拳手，终于又放开“太子一脉不能被遗忘，可是，现在陛下却已经不能照顾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