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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且说程 ...

  •   且说程遥那一头,两人并非不告而别,而是陆斯年一掌扭曲了幻境后,触怒了魅妖,那魅妖便施法将两人困在了一个新的幻境之中。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千山连绵不断,大雪如席,自苍穹纷纷扬扬洒落人间,云雾缭绕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如同仙子腰间系着的薄纱。
      此处竟是浮屠山后山。
      望不到头的三千石阶被冰雪覆盖,长阶尽头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因为穿了一身白衣,风雪一盖,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
      程遥隔着些许距离眺望远处那个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旁的陆斯年,笑道:“小师叔,我怎么觉得那小孩和你有点儿像呢?该不会就是小时候的你吧?我还挺好奇你小时候长什么模样的。”
      陆斯年远远瞅了一眼,不怎么在意道:“幻境再像也是虚妄,那不是我。”
      程遥才不管真的假的,她只想借机看看陆斯年小时候的样子,满足她的好奇心。
      于是陆斯年这样说,程遥早就踩着滑溜溜的石阶往上走了,走到一半还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师叔,你快上来呀!”
      欢呼雀跃的模样像极了冬日里出来放风的小狐狸,一颦一笑,灵动非常。
      陆斯年负在身后的手一紧,吐息之间身影便错开程遥出现在她面前。
      “雪天路滑,又身在幻境之中,就不怕出事吗?”他背对着程遥,一板一眼地说教起来。
      可他踏出一步,石阶之上的冰雪就消融的无影无踪,连一滴水痕都未留下。
      嘴硬心软的家伙。
      程遥捂着嘴偷笑道:“小师叔说得是,还好有小师叔照顾我,不然我一个人下山还真是有些束手无策呢。”
      不出片刻,两人便走到了长阶尽头。
      起先离得远,程遥看不清少年的样貌,现在倒是看得分明,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自然比如今的陆斯年更为稚嫩,五官还未长开,比起成年后凌厉的外表要来得较为柔和。
      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鼻尖和耳垂的位置尤其明显,偏生他眉眼生得浓重出彩,两两对比,衬得人越发出挑。
      小陆斯年许是早就发现了两人,一直留在原地没有动作,等到两人畅通无阻地上了后山,小脸上才露出一点犯难的表情。
      “你们是何人?没有老祖的吩咐,其他人不能进后山。”
      程遥也很为难地一摊手,“怎么办?我进去过不止一次,你要把我抓起来吗?”
      小陆斯年还没有在浮屠山遇到过像她一般放肆的人,准确来说,他自从拜入浮屠老祖门下就一直待在后山修炼,除了浮屠老祖,其他的人是一个都见不到。
      日复一日的修炼和参悟,便是他乏善可陈的童年生活。
      小陆斯年显得更纠结了,他拧着脸看了看一旁的陆斯年,摇头道:“老祖不在,我打不过你们。”
      他眉头紧皱的样子实在太委屈了,程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手戳了戳身旁人的胳膊,调笑道:“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啊,问什么就答什么,也太乖了吧。”
      她这一句话同时让两个男人黑了脸,小的那个被当面说“可爱”,少年老成的内心多少觉得失了脸面,便刻意板起了脸。
      而陆斯年嘛,大抵也是抹不开面,便振了振衣袖,指着那幻境中的小陆斯年道:“哪里可爱?分明一点儿都不像我,幻术拙劣到此等境地,也只能用来欺哄欺哄你。”
      没记错的话,他们此刻所处的幻境是号称九州第一大魅妖晓所造的。
      如此级别的幻术也能被称之为“拙劣”?
      程遥有心和他掰扯几句,哪知陆斯年已经动起了手,面对着同一张脸,这人下手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啊。
      出手便是杀招,灵力挟风吹雪,浩荡的威压直冲小陆斯年的天灵盖,甚至在幻境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将眼前的一切撕成了两半。
      以他们脚下所站的石阶为分界线,他们所处的一半仍是山中雪色,而来时山脚下的场景却化为了一片漆黑,有暗流在黑暗中涌动。
      苍老的声音在天际响起,“小年,你这是做什么?一回来就拆了半座山头,别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能修理你了。”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让方才还牛逼哄哄的陆斯年下意识地怔愣片刻。
      这次学得很像,很像那个已经不在了的老头。
      昔年他刚拜入老祖门下,后山只有他和老祖两个人,老祖怕他一个半大孩子迟早闷出病来,便会时常想方设法的哄他玩。
      有时是自己做的小玩意,有时是从人间带回来的话本子和小零嘴,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凡是老祖觉得有意思的玩意,秉持着别人家小孩有的,我家小年也得有的精神,都给陆斯年安排了一遍。
      可惜那时候的陆斯年,小小年纪一心向道,活得比他这个老祖还返璞归真。
      老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也只是粗粗了解一番,便锁在了箱子里。
      后来他二十五岁下了浮屠山,游历九州,却在三年后收到了老祖仙去的消息。
      他没赶上见老祖最后一面,等到他星夜兼程回到浮屠山时,只剩下一座无人的孤山。
      陆斯年回过神来,沉着脸并指一划,不见了风声,连同空中飘落的雪花也不再舞动。
      空间凝固在这一刻。
      “你不该幻化成他。”
      ·
      过了一夜的光景,崔府后院凋零的牡丹花已经融进了泥地中。
      这一天一大早,崔时熙就被崔老夫人叫走了。
      崔时熙的父亲早亡,是崔老夫人一手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按辈分算,崔老夫人是崔府中的一把手,即便是崔时熙,也得给她老人家三分面子。
      想来这么一大清早就着急忙慌地把他叫走,定是为了昨日崔明镜的事。
      这不成器的东西,惯会在老夫人面前撒泼。
      崔时熙活动着手腕,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个微笑来,心里却在想等会儿要怎么收拾那个狗东西。
      他路过花园的长廊,不经意间瞥见满园凋敝的牡丹花,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抵是昨夜阿晨太过乖顺,让他心里感到难安。
      此时,天色也不过蒙蒙亮,东方昏暗的天空中破开一线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悄溜到了卧房内。
      屋中散发着淡淡的石楠花味,陈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宛如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只有腹部传来的钝痛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麻木地探手往身下一摸,沾了一手黏腻的液体,刺鼻的血腥味直冲上来。
      她受了刺激,翻身干呕,吐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把胃里的酸水吐完,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她才喘着粗气半死不活地爬回了床上。
      她小产了。
      崔时熙不知道她怀孕了,她自己也懵懵懂懂。
      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彻彻底底摧垮了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
      并且她绝望地清楚,自己是没有未来可言了。
      人生走到这,或许已经到头了。
      可回头想想,她真的甘心吗?
      甘心接受这一切,让那些害她的人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你当然不甘心,所以我来了,我会帮你的。”
      是谁在说话?
      陈晨又听到了那个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
      投在地上的影子慢慢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人影,一个身高体型都与她相仿的人影,周身围绕着黑雾,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晨认出,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影虔诚地半跪在她的面前,天光隔在两人之间,人影开口道:“我是你的影子,我就是你。”
      “你……你是魅妖吗?”
      “对,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陈晨摇了摇头,“你有名字吗?”
      “你要帮我取名吗?”
      魅妖问她,情绪有些无法抑制的激动。
      这时候,骄阳初升,晨曦明媚。
      陈晨迎着阳光,伸出五指虚虚拢了一把洒下来的晨光,“天亮了啊……就叫你晓吧。”
      晨便是晓。
      隔了千年之久的光阴,晓如愿以偿地再一次听到了这段话。
      所有魅妖降生便是为了屠杀,是恨,是恶。
      她不一样,她迎着朝阳而生,她的主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为她起了名。
      同她一样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她辗转各地寻觅陈晨的转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晨诞生她的原因不止是恨意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孤寂。
      晓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中满是怜惜,“阿晨,我帮你报仇好不好?”
      陈晨看着她们相交在一块的手,忽然用力攥紧了晓,嘶哑着吼出声,“帮我……你帮我……带我走……”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死死拽住了晓,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晓缓缓伸出手,用自己裹挟着黑雾的身体环抱住了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蛊惑着。
      “阿晨别怕,伤害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带你走,带你离开金陵,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痛苦,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谁都不能再伤害你。”
      她颤栗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听着魅妖的蛊惑,跟着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要快点结束这场幻境了。
      她不想让阿晨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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